第二十二章 立案受阻

《 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 封面

    法院立案大厅的窗口，林晚等了四十分钟。

    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有律师，有当事人，有拎着塑料袋的老太太。每个窗口都在排队，叫号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问离婚怎么立，有人在问欠钱不还去哪告，有人纯粹是走错了地方，把法院当成了信访办。

    轮到林晚的时候，她把材料递进窗口，一份一份摆好。李德厚的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转账记录、王芳三次结婚登记的查询结果、时间线图表。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短发，戴眼镜，看了一眼材料，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你这个是什么案子？”

    “诈骗案。当事人被以结婚为名骗取八万元彩礼。女方一年内结了三次婚，每次都是领证几天就跑。”

    女法官又翻了两页，把材料递回来。

    “你这个属于婚约财产纠纷，去民事窗口立。”

    “不是民事纠纷。”林晚没有接材料，“女方一年之内结婚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套路，明显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已经涉嫌诈骗。”

    女法官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变化：“你这个证据不够。三次结婚登记只能说明她结过三次婚，不能说明她是以诈骗为目的。你要立案，先去公安那边刑事报案，公安立案了我们才能走刑事。”

    “公安那边我也报了，他们说这是民事纠纷不管。”

    “那你就走民事。”女法官把材料推到窗口边沿，拍了拍，“下一个。”

    后面的人挤上来。林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摞材料，觉得胸口堵了一口气。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知道争辩没有用。法院窗口的法官一天要处理几十上百个案子，不会为一个证据不充分的刑事案件多花时间。

    她转身走出立案大厅，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台阶发白。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摞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转账记录、结婚证、查询结果。每一页都是真的，每一页都有法律效力，但它们加在一起，在法官眼里还是不够。

    “证据不足。”

    这三个字，她在法学院的时候就学过。证据不足就不能立案，不能立案就不能进入审判程序。这是法律的原则，谁也不能破例。

    可她缺的是什么证据？

    王芳的聊天记录？拉黑了，没有。证人证言？另外两个受害者还没找到。婚介所的内部记录？拿不到。

    她蹲下来，把材料放在膝盖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烧饼。早上买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烧饼是咸的，但吃在嘴里没有味道。

    她一边啃烧饼一边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在法院和派出所碰壁的过程记下来。立案大厅——民事窗口，不属于刑事案件。派出所——民事纠纷，不属于刑事案件。两边都推，两边都不要。当事人被骗了八万块钱，骗子还在外面逍遥，下一个受害者正在路上。

    她写到“受害者正在路上”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林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台阶上太晒了，她走到法院门口的树荫下，靠着树干，拿出手机。她翻到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又看了一遍：“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法条在这里，诈骗罪的要件在这里，金额八万已经远超“数额较大”的标准。但刑法的适用是有条件的——它需要有人按下启动键。公安不立案，法院不受理，它就像一颗没有撞针的子弹，永远不会响。

    她翻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她以前背过，但从来没有用过。现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人民检察院认为公安机关对应当立案侦查的案件而不立案侦查的，或者被害人认为公安机关对应当立案侦查的案件而不立案侦查，向人民检察院提出的，人民检察院应当要求公安机关说明不立案的理由。人民检察院认为公安机关不立案理由不能成立的，应当通知公安机关立案，公安机关接到通知后应当立案。”

    她把这一条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这不是法院立案窗口能给的答案，也不是派出所值班民警能给的答案。这是检察院给的法律监督机关最后的武器——当公安机关该立案不立案的时候，检察院可以监督它立案。

    林晚把烧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往派出所走。

    回到派出所，陈警官正在值班室看手机。他看到林晚，叹了口气：“林律师，又来了？”

    “陈警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如果当事人对不予立案的决定不服，有什么救济途径？”

    陈警官放下手机，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控告人可以在收到不予立案通知书后七日内向作出决定的公安机关申请复议。对复议决定还不服的，七日内可以向上一级公安机关申请复核。”他顿了一下，“另外，也可以向同级人民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

    林晚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

    “那我这个案子，如果公安不立案，我会申请复议。复议不行，我会去检察院。”

    陈警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林律师，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案子，不是说完全没有侦查价值。三次结婚登记，时间这么密集，确实可疑。但我们派出所人手有限，刑侦那边案子堆成山，你这个八万块的案子，在他们看来优先级不够。除非你能拿出更硬的证据，或者找到另外两个受害者，让他们一起来报案。”

    林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八万块，在诈骗案里不算大案。刑侦大队的人手要扑在更大的案子上，她的案子排不上队。

    但她不能因为排不上队就放弃。

    “陈警官，你把不立案的决定书面给我。”

    “可以。明天来拿。”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出派出所。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李德厚发了一条消息：“李大哥，立案遇到了阻力。我需要另外两个受害者的信息。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婚介所或者其他渠道找到他们。”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律所走。

    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家小网吧。

    林晚查了一个下午。她查的是王芳三次结婚登记的信息——登记的民政局、登记的时间、以及能不能联系到那些婚介所获取另外两个受害者的联系方式。

    她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第一个受害者在隔壁市，她查到了那家婚介所的电话。第二个受害者在另一个区，登记信息上没有联系方式，她需要去民政局调档。

    她用手机拨了第一个婚介所的电话。

    “你好，我是林晚家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想咨询一下，贵所去年介绍的一桩婚姻，当事人叫王芳——”

    “我们不透露客户信息。”对方挂了电话。

    她又打了一遍。

    “我不是要客户信息，我是要提醒你们。那个王芳可能是骗子，她已经骗了三个人了。如果你们继续给她介绍对象，下一个被骗的可能是你们的客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什么律师？”

    “家事律师。”

    “你说她是骗子，有证据吗？”

    “有。她一年之内结了三次婚，每次都是领证几天就跑。你可以去民政局查。”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对方挂了电话。

    林晚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去查，但她至少把钉子钉进去了。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路灯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立案窗口那个女法官说的话——“你这个证据不够。”

    她缺的证据，她知道在哪里。在那两个受害者手里，在婚介所的记录里，在王芳的银行流水里。她现在够不到这些证据，因为她没有公安的侦查权。

    但法律给了她另一条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检察院的立案监督权。这不是她自己去找证据，是法律把权力交到检察院手里，让检察院去监督公安机关。

    林晚回到律所，把今天所有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报案材料、派出所回执、法院不予立案的记录、王芳三次结婚登记的查询结果、时间线图表、两高关于诈骗罪数额认定的司法解释，以及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三条。

    她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三份，一份存卷，一份给李德厚，一份准备交给检察院。

    她在那份给检察院的材料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立案监督申请——王芳骗婚案。”

    写完了，她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拿下来，浇了水。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事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会看到希望。

    她不知道这个案子能不能立上，不知道另外两个受害者能不能找到，不知道王芳会不会被绳之以法。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停了，下一个李德厚就在路上。而她，可能是唯一能拦住他的那堵墙。

    关了灯，拉下卷帘门，锁好。巷子里黑漆漆的，赵姐的麻将馆还亮着灯，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她走出巷口，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她想起宪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个平等，不只是说有钱人和没钱人在法律面前平等，也是说李德厚和那些被骗了上百万的人，在公安机关面前，应该有同等的立案机会。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盏一盏地灭。

    她不需要公安把她排在第一位，她只需要公安不要把她排在永远等不到的那一列。

    “法条从来没有变过，是你站的位置太远了，看不见它。”

    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一行字。

    然后锁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深的夜色。明天，去检察院。后天，找另外两个受害者。大后天，如果所有路都走不通，她就帮李德厚走民事，至少先把八万块钱要回来。刑事不行走民事，民事不行走舆论。路不是只有一条，但终点只有一个——让王芳不能再骗下一个人。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紧了紧。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会碎成粉末，但树上的叶子，明年还会长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一点。立案受阻不是死路，只是绕了个弯。路还在，腿还在，她还能走。

    下一站，检察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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