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替罪羔羊

《 金牌家事女律师，专治婚姻烂摊子 》 封面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寥寥几盏灯。

    林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离婚协议书，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她已经改了第七版，当事人每次都有新要求——房子要加名，车子要写清楚，孩子的抚养费要从两千提到三千，又从三千降到一千五，现在又要两千五。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最后一条修改意见敲进文档。

    办公区只有她一个人，空调早关了，六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她脱了西装外套，露出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这衬衫穿了三年，还是入职时在淘宝买的，三件一百二。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纸，她拿起订书机装订，手指被订书针扎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没什么表情。

    这栋楼的物业九点就下班了，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她收拾好包，正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

    是主任助理发来的微信：“林律师，李主任让你现在来他办公室。”

    林晚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

    李宏斌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也是她的直属上级。三年了，她没见他在这个点找过谁。

    她拿起案卷，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李宏斌坐在大班椅里，空调开到十八度，他穿着定制西装，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博古架上摆着名酒和奖杯，墙上挂着与领导的合影。林晚站在办公桌前，像站在一座宫殿门口。

    “坐。”李宏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晚坐下，把案卷放在膝盖上。

    “宏成公司的离婚案，是你跟的？”他开门见山。

    “是。”

    “当事人投诉你了。”

    林晚一愣。宏成公司的案子是三个月前接的，当事人是公司老板娘，五十多岁，丈夫出轨要离婚。案子不算复杂，她已经把起诉状改了好几版，对方一直不满意，但也没说不满意在哪里。

    “投诉什么？”她问。

    “说你违规收费。”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有。”

    李宏斌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封投诉信的截图，发到了律协的举报邮箱。投诉人指控林晚“以疏通关系为名额外收取五万元费用”，要求律协查处。

    林晚快速看完，手心开始冒汗。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李主任，我没收过这笔钱。当事人可以拿出转账记录，我账户里根本没有这笔进账。”

    “钱没到你账上。”李宏斌靠在椅背里，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转到了我个人账户。”

    林晚抬头看他。

    “当时考虑到你是新律师，当事人不太信任，我就让她先把律师费打到我这里，我再转给你。”李宏斌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她还多转了五万，是给你的‘疏通费’。我不清楚这件事。”

    林晚听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件事我不清楚”。

    他在撇清。

    “李主任，”林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从没要过什么疏通费，也从没收过。”

    “我知道。”李宏斌说，“但你有没有跟当事人说过，需要花钱打点关系？”

    “没有。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那她为什么咬定是你？”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新律师，没背景，没资源，在这个律所里，她是最容易背锅的那一个。

    “李主任，这笔钱是从你账户走的，”她说，“如果你能证明你没把这五万转给我，那这笔钱去了哪里，应该由你解释。”

    李宏斌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小林，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谁经手的钱，谁负责。”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李宏斌的声音冷下来，“当事人投诉的是你，不是我。律协要查的也是你。如果你背了这个处分，执业证可能保不住。但如果你配合，这件事我可以替你摆平。”

    林晚的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配合？”

    “承认你收了这笔钱，说是你个人行为，跟律所无关。我会跟律协解释，说是你年轻不懂事，律所已经内部处理了。你背个警告，案子我帮你调解掉，当事人那边我搞定。你继续在律所干，没人会知道。”

    “背个警告”，说得轻巧。她执业刚满三年，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背上一个违规收费的处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这辈子别想进大所，别想独立执业，别想有任何发展。

    “李主任，这笔钱我没拿。”

    “我知道你没拿。”李宏斌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但事情已经出了，总要有人负责。你是承办律师，当事人投诉的是你，这个锅你不背谁背？”

    林晚盯着他。

    她想说：是你经手的钱，是你让当事人把钱打到你账户的，是你没把这五万转给我。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只有你知道。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这个律所里，李宏斌是高级合伙人，她只是个小律师。他能让她留下来，也能让她滚蛋。

    “我考虑一下。”她站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之前给我答复。”李宏斌说，“否则我只能跟律协说，是你个人行为，律所不知情。到时候你连警告都背不上，直接吊销执业证。”

    林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她摸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去，写字楼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在打瞌睡。她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六月的夜风黏腻得像化不开的胶。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零点十七分。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母亲发来的：“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一万二，月底之前汇过来。”

    她没有回复。

    三年前，她从法学院毕业，考过了法考，进了这家律所。那天她觉得自己站在人生的起点上，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三年后，她站在这条路的中间，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往前看，也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入职第一天，李宏斌在会上说的话：“我们律所不看背景，不看资源，只看能力。”

    她信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们没有资源给你，你自己去找。你找不到，就是你能力不行。

    而她确实没找到什么资源。她的当事人都是普通人，离婚、分家产、争孩子，没人能给她带来大客户，没人能帮律所赚大钱。

    她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好用的时候用，不好用的时候扔掉。

    她打了个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她听不清歌词，只听到旋律断断续续，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车上，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存着三年来她整理的所有证据——李宏斌让她背锅的聊天记录，其他同事被逼走后发来的提醒，还有她自己记录的时间线、事件经过、证人姓名。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要跟这个人撕破脸，她手里得有东西。

    出租车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门口，付了钱，下车。楼道里的灯早坏了，她摸黑上了六楼，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律协的邮件通知：关于你被投诉违规收费一事，请于三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个问题：“你还想不想做律师？”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

    她想。

    不是因为这份工作能赚钱，也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她相信一件事——法律应该保护普通人，那些没钱没势、打不起官司、也不敢打官司的人。

    她自己就是普通人。

    她知道普通人被欺负的时候，有多无力。

    所以她要做律师。

    不是李宏斌那种律师，是另一种。

    她拿出手机，没有回复律协的邮件，也没有回复母亲的消息。她打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明天开始，收拾证据。”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秒。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李宏斌以为她会怕。

    她确实怕。

    但她更怕的是，过了今晚，她再也看不起自己。

    空调停了，窗外的蝉还在叫。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在办公室里的对话。李宏斌的每一个字，她都在录音里存着。

    那是三个月前她开始的习惯——每一次跟李宏斌单独谈话，她都会打开手机录音。

    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已经不相信他了。

    “不是每一场仗都有胜算，但每一场仗都要有人打。如果没人打，那就我来。”

    她在备忘录里又打下一行字。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等着天亮。

    城市的另一头，检察院民行科的灯还亮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翻一份案卷，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叫顾砚，明天要开庭的一个案子，他需要再确认一遍证据链。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走进一条破旧的巷子，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门，遇见一个攥紧拳头的女人。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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