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双生（三）

《 渡天光 》 封面

    她，只不过是这世间最普通最普通的一株花而已，无名无姓，长得也不怎么起眼。

    幸而她开在了天湖旁，那里灵气鼎盛，是白狐玄霜的修炼之所，沾着白狐修炼时溢出的妖气，一晃百年，竟也修出了懵懂灵智。

    化形那日，那臭狐狸抛来一块令牌，说是以后便跟着他，保准吃香的喝辣的。彼时妖界与人类早已剑拔弩张，征伐不断，可她不喜战争，她只是一株花而已，能有太阳晒就已经很好了。

    于是，她总是趁着玄霜不在的时候偷跑了出去，那狐狸倒也顾不上管她。慢慢的，她回天湖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在外边二三十年也不曾回去一次，她就这样走走停停，一晃又是百年。

    人妖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她以为会一直就这样走下去，直到那日……

    “妖女！哪里走！”

    “此次一战，不知多少人死于妖邪之手！绝不能让着妖女逃了！”

    “快把这妖女抓起来！”

    她还是被人类修士发现了，索性这两百年间她也算没有怠于修炼，如今面对几人围攻，虽有些狼狈，倒也能保下命来。

    就这样逃了不知几天，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意识模糊之际，一道温和如暖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你没事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竟倒在了一医馆门口。

    那少年长得很是清秀，眉眼弯弯，“陆长生，我叫陆长生，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端来温热的汤药，递到她手中，语气带着几分腼腆的局促。

    名字?

    她还真没想过，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心头莫名一软，轻声道：“我没有名字，你给我取一个吧。”

    陆长生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摆了摆手，似是觉得唐突了她，可沉吟片刻，又鼓起勇气抬头，声音轻细却清晰：“绿云可好？

    绿云影里，明霞织就。

    就这样，借着养伤为名，绿云就在此住下了。

    那一日，陆长生将一枚温润的圆形玉坠递到她面前，耳尖泛红，“阿云，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如今便当作聘礼予你。”

    三日后，便是她与陆长生大婚的日子。

    昏黄烛火摇曳，绿云静坐在木桌旁，长发松挽。

    那件绣着并蒂莲的嫁衣，她已耗时半月有余，今夜终得完工。

    她小心翼翼地将嫁衣抚平，可就在此时，那一枚几乎被她遗忘的狐面令牌，第一次悄然泛起了幽微的光。

    她到底活了几百年，早已不复从前懵懂，自然清楚这令牌的分量。在妖界，稍有声名的大妖，皆会以一缕妖气注入令牌，分予麾下小妖以示庇护。从前绿云漂泊时，也没少持此令牌狐假虎威，确实保她平安度过了许多年岁可。

    可世间从无平白所得，如今令牌既出，其下百妖自当听令驱使。

    ......

    “是你啊，小花妖。”

    月光漫过天湖水面，一道妖冶身影缓缓浮现。玄霜一袭银发白袍，长发如银河倾泻肩头。

    绿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这臭狐狸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是的，她逃婚了，连夜赶回了天湖湖畔，一夜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未留只言片语，独独落下那枚玉坠。

    接到狐王令的那刻，绿云便知道自己恐怕再无归期，便将一部分妖力与精魄分出，融入那枚玉坠之中，望能护他乱世周全、得享长生。

    丙辰年十月初九，天降大雪，白云蔽日。

    上古妖兽封豨现世，一场人妖之间的举世之战就此爆发，史称“阎野之战”。

    一时间万妖倾巢而出，战火所及，尽是焦土与残躯。

    沈黎的意识沉陷，脸上渐渐露出难以抑制的挣扎与痛苦之色。

    肉身被生吞殆尽，温热的血珠溅落雪面，转瞬便被寒意冻结，混着零碎的血肉凝成暗褐色的冰壳。

    绿云紧缩在玄霜的结界后，指尖攥得发白，她眼见刚开灵智的小妖遭雷法轰得魂飞魄散，也见那如陆长生般的少年被一口咬断脖颈，温热的血柱喷涌而出。她厌弃这份杀戮，唯有在心底疯魔般祈祷她与陆长生能熬过这场浩劫。

    战事迁延三月有余，或许是整整百日，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剑鸣划破血雾，如惊雷穿云。

    云端一道白衣身影疾驰而下，周身金光萦绕，浩然正气沛然，长剑所过，妖气消融，数妖顷刻倒毙。

    沈黎心头巨震。

    那便应是她的先祖，沈长林！

    “封豨死了！”

    “快逃啊！”

    其后记忆便如碎镜般模糊，只记得她拼了命地逃，拼命地向外逃。

    恍惚间，一道白光劈落，带着毁天灭地之力，神魂剧痛如裂，再睁眼时，已是暗无天日的阵法囚笼。

    “不要！”

    沈黎猛地睁开双眼，意识骤然回拢。

    缓缓平复呼吸，眼神渐渐聚焦，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眼，目光直直锁向光笼中的绿云，语气带着几分震撼：“原来你竟是阎野之战残留下的妖！”

    那她竟被足足封印了五百年之久，也难怪她宁死也不肯再回去。

    他们脚下宁州，往西直至边漠，正是五百年前阎野之战的古战场，传闻在那场大战中她家老祖沈长林，于生死一线之际突破桎梏，踏入无上境界，最终成功斩杀了封豨，这才击退妖族。

    只可惜老祖也元气大伤，身陨于此，连尸首都未曾找到，因而此地又被称作“神葬之地”！

    当然，市井间也有流传，说沈长林并未真正身死，而是脱离了凡人之躯，羽化成神，逍遥于天地之间了。

    沈黎定了定神，缓开口，将绿云识海中的片段一一说与江昼。

    只是她心中却久未平静，愈发觉得此事蹊跷。

    听闻当年封豨死后，人妖两族两败俱伤，均是无力再战，跟随封豨的妖众应是死的死、逃的逃，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可为何自己竟从未听闻过半点？家族典籍中，也丝毫不见记载？江氏呢？又在其中又担任着什么角色……

    “可还有其他关于这阵法的线索？”江昼问道。

    “没有。”

    沈黎答得干脆利落。她抬眼，目光澄澈直直对上江昼的眸子。

    她笃定，他会信的。

    江昼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此刻心头纵有万般念头，二人却默契地将此压下。

    沈黎话锋一转，道：“想来许是那半缕精魄受绿云执念影响，生出了意识，四处寻找之下，这才找到了同叫陆长生的少年郎中。这么说来，那郎中的长相，竟与绿云记忆中的陆长生，也有三份相似。”

    “难怪那玉坠会突然出现在陆长生的床头。”

    “如此一来，便也清晰了。那郎中既与景林是至交，赤绡跟着他，定然察觉了景林的执念深重。”

    江昼声音一沉，“想必紫溦山灭门恐怕也与赤绡脱不了关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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