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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返虚乱了真

作者林祖春绿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0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老张头其实不老,今年刚满十八岁,可村里人都叫他老张头,因为他那张脸长得太着急了,十六岁看起来像六十,十八岁直接奔八十去了。这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卖票的总是给他半价,还关切地问一句:“老爷子,您慢点上车,要不要扶?”

    老张头在锅台上种了两亩大西瓜。这事情说起来有点玄乎,锅台嘛,就是农村灶台上面那个地方,他家那口锅直径还不到三尺,可偏偏就能种出两亩地的西瓜来。怎么种的呢?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天老张头蹲在灶台前烧火,往锅里扔了七颗西瓜籽,第二天早上揭开锅盖一看,好家伙,满屋子都是西瓜藤,从厨房爬到堂屋,从堂屋爬上房梁,又从房梁垂下来吊了满屋子西瓜,每一个都有水桶那么大。

    左邻右舍都跑来看稀奇,有人说这是仙家手段,有人说这是变戏法,还有人说老张头八成是喝了假酒。老张头也不解释,嘿嘿一笑,摘了个西瓜切开请大家吃。那西瓜瓤红得发紫,籽黑得像墨,一口下去甜得人直翻白眼。大家吃了都说好,吃完就拉肚子,拉了三天三夜,老张头又请大家吃南瓜,说是专门治拉肚子的,大家又拉了三天三夜。从此以后,村里人再也不敢随便吃老张头家种的东西。

    话说这年夏天,一个三岁的小孩想去偷老张头的西瓜。这小孩姓啥叫啥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光着屁股满村跑,谁家饭熟了就去谁家蹭一顿,全村人轮流养着,倒也白白胖胖。小孩蹒跚着走到老张头家门口,发现门上挂着把锁,就从狗洞里钻了进去。

    进去一看,满屋子的西瓜还没开花。

    没开花怎么结的瓜?这又是一个想不通的事情。那些西瓜确实没有花,光溜溜一个瓜挂在藤上,没有花蒂,没有瓜脐,就像是从天上凭空吊下来的一样。小孩不管这些,伸出小手就摘,一摘摘了仨,抱在怀里就跑。

    跑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三个西瓜骨碌碌滚了出去。一个滚到东边的沟里,砸死了一条泥鳅;一个滚到西边的粪坑里,溅了正在上厕所的王大麻子一身西瓜汁;还有一个滚到了村口的大路上,正巧被赶集回来的李寡妇踩到,摔了个四仰八叉,露出了裤衩上绣的那对鸳鸯。

    李寡妇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西瓜已经碎成了八瓣,里面没有瓤,没有籽,满满当当装了一肚子蚂蚁。那些蚂蚁黑压压地爬出来,排着队往村东头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就不见了,好像钻进了树根里。当天夜里,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开始说话,说的什么没人听得懂,反正一整夜呜呜咽咽的,像哭又像笑,吓得全村人都不敢出门。

    老张头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面,叹了一口气,说:“完了,完了,这东西要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要出来了。但打那以后,村里就乱套了。

    先是张屠夫家的狗咬了人。这事本来不稀奇,狗咬人嘛,天天都有。稀奇的是,张屠夫拎起棍子去打狗,狗不但不怕,反而开口说话了。狗说:“你打,你打,你打我一棍,我就告诉你媳妇你把卖肉的钱藏在哪了。”张屠夫吓得棍子都掉了,跪在地上给狗磕了三个响头。狗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又不会说话了,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屠夫的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自己男人给狗磕头,二话不说就抄起扫帚打。张屠夫爬起来就跑,跑着跑着觉得不对,回头一看,他媳妇骑在狗身上,那狗跑得比马还快,驮着他媳妇一溜烟就没了影。后来有人说在隔壁县看见过他们,他媳妇骑着狗在赶集,那狗脖子上还挂着个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紧接着是李木匠家的驴出了事。那驴本来好好的在院子里吃草,突然就发了疯,把缰绳挣断,一头扎进李木匠编的布袋里。布袋是李木匠用蒲草编的,原本是用来装粮食的,那驴钻进去之后,布袋居然就把它装下了,像装了个小猫似的。然后那个布袋就自己飘了起来,驮着那头驴在天上飞,飞得比燕子还高,冒着一股青烟,在云彩里翻了个跟头,往西南方向去了。李木匠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喊了一声:“我的驴!”天上掉下来一坨驴粪蛋,正好砸在他脑门上,不偏不倚,准得很。

    老张头说:“驴被人骑,人被驴骑,布袋装了天和地,这事还没完。”

    果然没完。

    那天夜里,老张头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来到!”也没说谁快来到,就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全村人都听见了,就连隔壁村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正端着碗吃饭,碗就碎了;有人正在洗澡,水就凉了;有人正在做梦,梦就醒了。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走出了家门,站在大街上,等着什么。

    这时候老张头骑着一条板凳从家里出来了。那板凳是杨木的,四条腿,老张头骑在上面,双手抓着板凳面,嘴里喊着“驾驾驾”,那板凳就像活了一样,两条前腿抬起来,蹭蹭蹭往前跑,比真马还快。板凳后面还拉着一个轿子,那轿子是用四根秫秸扎的架子,糊了一层窗户纸,上面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子里坐着个人,看不清楚是谁,只听里面传出“咯咯咯”的笑声,笑得人浑身发毛。

    老张头骑着板凳拉着轿子在村里跑了一圈,后面跟了一大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村口老槐树下,板凳突然停住了,两条前腿高高抬起,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分明是一匹马在叫,可它明明是一条板凳。老槐树里也传出声音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树皮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光来,那光五颜六色的,照得人眼睛疼。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锣鼓声,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像是谁家在办喜事。可看看四周,并没有人在吹锣打喇叭。那声音是从天上来的,云彩上面有人在吹打,曲子欢快得很,听着听着就让人想跳,想笑,想哭,想死。

    老张头抬头看了看天,说:“来了,来了,迎一迎。”

    话音刚落,就听见“轰”的一声,村东头王老财家的门楼子飞了起来。那门楼是青砖砌的,少说也有几千斤重,上面还有一对石狮子,就这么飞起来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砰”的一声,把村西头刘寡妇家门前拴的那匹枣红马给压在了下面。枣红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压成了肉饼,血从砖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但仔细一看,那血不是红的,是绿的,绿得像春天的麦苗。

    更奇怪的是,那个门楼落了地之后,自己转了半圈,把朝向改了。原本王老财家的门楼是坐北朝南的,现在变成了坐南朝北,大门朝着东边开了。王老财从屋里跑出来,一看门楼被挪了地方,方向都变了,气得直跺脚:“我的门楼,我的门楼啊!”他老婆在后面喊:“你还有心思管门楼,你看看你头上!”王老财一摸头顶,头发全没了,光溜溜像个鸡蛋,而且那头皮是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王老财照了照镜子,哭得更厉害了。他哭不是因为秃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脑袋变得跟门楼上那个石狮子一模一样。石狮子什么样,他的脑袋就什么样,连嘴里的石头牙都没落下。他想说话,发现嘴里长了四颗獠牙,说话直漏风。

    老张头骑着板凳走过来,看了看王老财的头,点点头说:“嗯,这还差不多。门楼朝东,脑袋长毛,不对,脑袋长石,这就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没人知道。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按理说应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奇怪的是,天上有太阳。不是月亮,是太阳,红彤彤的,正午十二点才有的那种太阳,挂在天正中央。可天上同时又有星星,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一颗一颗都亮得像钻石,太阳在旁边照着,居然也盖不住它们的光。更奇怪的是,天上一丝风也没有,可地上的树梢都在剧烈地摇晃,像是有看不见的狂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树枝噼里啪啦地折断,但人的脸上、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风,连蜡烛的火苗都纹丝不动。

    这诡异的天象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喊:“河里翻船了,河里翻船了!”

    村里确实有一条河,叫沙河,不宽,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成年人的腰。可就是这么一条浅得不能再浅的小河,那天突然变得深不见底,水面上起了大浪,一浪高过一浪,浪头拍在岸上,溅起的水花有房檐那么高。就在这惊涛骇浪之中,有人看见一条小船在浪尖上颠簸,船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鱼叉,正在追一只兔子。那兔子在水面上跑,跑得比船还快,四条腿蹬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在冰面上滑冰一样。

    船上的人一叉叉过去,没叉到兔子,叉到了水底下的一条鱼。那人猛地一提鱼叉,上来一条大鲤鱼,那鲤鱼少说也有百八十斤,浑身金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鲤鱼被叉出水面的时候,突然开口说话了:“放了我,放了我,我告诉你金银财宝藏在哪里。”船上的人犹豫了一下,那鲤鱼尾巴一甩,把船给拍翻了,船上的人掉进水里,兔子也不见了,鲤鱼也不见了,连那条小船都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一个人脑袋,嘴里还在喊:“救命,救命,我不会水!”

    旁边有人说:“不会水你跑河里逮兔子?”那人说:“我哪知道河会变深啊,昨天还是浅的,今天就深得没底了。”说完就沉了下去,再也没浮上来。

    老张头在岸上看着,摇了摇头说:“水里本来就没有兔子,兔子本来就不会水,可有人非要在水里逮兔子,能不出事吗?”说完又加了一句,“可话说回来,这河哪来的鱼呢?沙河打清朝起就没出过半斤以上的鱼。”

    正说着呢,天地之间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这风不是从东南西北任何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地底下刮上来的。地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风从裂缝里呼呼地往外冒,带着一股腥臭味,闻着就像腐肉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风刮得猛烈,可树梢纹丝不动,房顶上的瓦片纹丝不动,就连地上的一片树叶都没有被吹起来。只有人站不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东倒西歪,满地打滚。

    更诡异的是,被风刮过的地方,东西的方位都变了。村里的路本来是南北向的,风一刮,变成了东西向。庄稼地本来是东西向的,风一刮,变成了南北向。有人看见自己的房子在原地转了个圈,像陀螺一样,转了三百六十度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堂屋的门就朝东了。村里的房子原本都是坐北朝南的,现在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北,只有朝南的一间都没有了。

    王大麻子从厕所里出来,发现自家的房子转了方向,门口本来朝南,现在朝北了。他揉揉眼睛,又看了看太阳,太阳明明在南边,可他的门朝北,这就意味着他每天出门要背对着太阳走。他转身想回屋,发现屋里的格局也变了,原来堂屋在西边,现在堂屋在东边,灶台在原来床的位置上,床在原来猪圈的位置上,猪圈在原来灶台的位置上。那口猪躺在床上睡得正香,还打着呼噜。

    王大麻子说:“这还怎么过日子?”他老婆说:“怎么不能过?灶台在东边,你就在东边做饭;床在西边,你就在西边睡觉;猪在堂屋里,你就跟猪一起睡。”王大麻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去堂屋跟猪挤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发现那头猪会说话了,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脚真臭。”

    这时候,村南边突然传来一阵唢呐声,呜呜咽咽的,一听就是出殡的曲子。可唢呐声还没停,紧接着又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这是办喜事才有的。村里人跑出去一看,好家伙,一支送葬的队伍从南边来了,可那队伍前面抬着的,明明是一顶花红轿子,大红的轿帷,金黄的流苏,轿顶上扎着彩绸,一看就是娶媳妇用的。可轿子后面又跟着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有的哭,有的笑,哭的人哭得肝肠寸断,笑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两拨人还互相骂,哭的说笑的没良心,笑的说哭的想不开。

    这顶轿子一共八个人抬着,可仔细一看,抬轿子的四个人是瘸子。四个瘸子抬一顶轿子,按理说应该走得歪歪扭扭才对,可这轿子稳得出奇,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瘸子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瘸一拐,左高右低,可轿子始终保持水平,轿里的新娘连盖头都没歪一下。

    轿子前面打着四盏灯笼,大白天点灯笼,本来就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提灯笼的四个人全是瞎子。瞎子提着灯笼在前面走,走得比明眼人还稳,逢沟过沟,逢坎过坎,一步都不带差的。有小孩问:“瞎子提灯笼,给谁看啊?”没人回答他。一个瞎子倒是听见了,转过头来,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半天,然后把灯笼举高了,照了照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往外渗着血。小孩吓得哇哇大哭,瞎子又把脸转回去,继续走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轿子后面跟着一班子吹鼓手,吹的是唢呐,打的是锣鼓,可那唢呐吹出来的不是调子,是哭声,锣鼓打出来的不是节奏,是心跳。更奇怪的是,这班子吹鼓手全是哑巴。四个哑巴吹唢呐打锣鼓,吹出来的声音却比任何乐班都要响亮,都要凄惨,都要热闹。他们张着嘴,鼓着腮帮子,可嘴里没有唢呐,手上没有锣鼓,所有的声音都是凭空发出来的,好像是从空气里直接蹦出来的。

    吹鼓手后面跟着四个聋子,聋子说他们要听听这曲子怎么样。四个聋子支棱着耳朵,侧着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不时还点点头,交头接耳地评论几句。一个聋子说:“这个调子高了。”另一个聋子说:“我觉得低了。”第三个聋子说:“你们说的都不对,根本就没调子。”第四个聋子说:“你们都别吵了,我什么都听不见。”说完三个人一起打他,他一边挨打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支奇怪的队伍走到村口就停下来了。轿子落地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连地面都没震动一下。四个瘸子松开轿杠,齐刷刷地退后三步,跪了下来。四个瞎子把灯笼插在地上,也跪了下来。四个哑巴停止了吹打,四个聋子也不再假装倾听,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包括后面那些披麻戴孝的人,齐刷刷跪了一片,只有那顶花红轿子还立在原地,轿帘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盯着那顶轿子。

    轿帘从里面被掀开了。

    先伸出来一只手,白白嫩嫩的,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蔻丹,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可那只手的手背上,长满了老人斑,褐色的,圆形的,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落叶。那只手掀着轿帘,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人来搀扶,可没人敢上前。老张头骑着他的板凳,远远地看着,也不动。

    然后轿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的盖头还没揭,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的大闺女,腰身纤细,步态婀娜。她下了轿,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起了盖头的一角,露出下巴和嘴唇。那下巴光滑细嫩,那嘴唇红润饱满,可嘴唇上面,清清楚楚地长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白得像雪,长到胸口,风一吹就飘起来。

    盖头落下,又盖住了。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大闺女,长着一把老头的白胡子。

    村里人哗然。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吓得尿了裤子。王老财顶着那颗石头脑袋,嘴里流着哈喇子,含糊不清地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没人回答他。

    老张头从板凳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那顶轿子。他走到那个大闺女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十八岁少年,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花轿新娘。

    老张头伸出手,轻轻掀起了新娘的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绝美的脸,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嘴唇红得像血。可那张脸上,从下巴到胸口,密密匝匝长满了白色的胡须,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像冬天窗上的霜花。老张头看着这张脸,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那些胡子,说:“原来是你啊。”

    那个大闺女也笑了,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却是一个老头的,沙哑,苍老,像风干的树皮:“你以为还能是谁?”

    老张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西瓜,就是之前三岁小孩偷的那种没开花的西瓜,拳头大小,青皮白纹。他把西瓜递给那个大闺女,大闺女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着老张头笑了。这一笑,那些白胡子就飘了起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根一根地飘到空中,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满天都是白色的胡须在飘,像下了一场大雪。

    老张头骑上他的板凳,回头看了村里人一眼,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板凳腾空而起,驮着老张头往天上飞。那个大闺女也坐回了轿子里,四个瘸子抬起轿子,四个瞎子提着灯笼,四个哑巴吹起唢呐,四个聋子跟在后面,整支队伍也往天上去了。唢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天亮了,太阳正常地升起来,星星都不见了,风也停了。沙河又变回了那条浅得不能再浅的小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门楼子还在地上,朝东开着,王老财的石头脑袋也恢复了原样,只是头发还没长出来,光溜溜一个秃瓢。王大麻子家的猪又不会说话了,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张屠夫的老婆骑着狗不知道去了哪里,李木匠的驴驮着布袋也不知道飞到了何方。

    只有那个三岁的小孩,怀里抱着三个没有花的西瓜,站在村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点红光,嘴里嘟囔着什么。有大人凑过去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说的是:

    “这个东西路,南北走,出门见了个人咬狗。拿起来狗去砸砖,布袋驮驴溜烟。”

    谁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这话里有些道理,只是那道理藏得太深了,深得让人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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