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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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我在老家的杂物间里翻出一只搪瓷缸,缸底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大白兔的,一九八八年的包装,那只兔子还咧着三瓣嘴傻笑,只是褪了色,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我妈在院子里喊:“扔了扔了,留着下崽啊?”
我把糖纸叠了叠,揣进兜里。
有些东西,扔不掉的。
三十年前的夏天,我六岁。
那年的蝉叫得特别凶,整个村子都被吵得昏昏沉沉。姥姥在堂屋纳鞋底,针扎进鞋底子,发出闷闷的噗噗声。我妈去井台洗衣服了,临走时嘱咐我在院子里玩,别乱跑。
我没跑。我是在院子里转悠。
转着转着,就转到东屋门口了。
东屋是我舅舅的屋。那时候舅舅二十出头,在生产队挣工分,晒得黑炭似的,胳膊上能站人。他攒钱娶媳妇,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村里人都说他抠。可他对我是真不抠,有一回赶集回来,给我带了个泥哨,吹起来跟真鸟叫一样。
那是那一年的事了。
后来他又从集上回来,手背在身后,我跑过去问他带了什么。他说没带什么,然后从身后变出一捧桑葚,紫得发黑,塞进我手里。我吃得满嘴乌紫,他蹲在那儿笑,露出两排白牙。
那些事,后来都被一件事盖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有一股霉味,混着肥皂和烟草的气息。太阳从门缝里挤进去,照亮了半间屋子。
五屉柜靠墙站着,顶上一层,搁着一只玻璃罐。
我记得那只罐子。有一回我看见舅舅从里边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我表妹嘴里。表妹是他亲闺女,比我小一岁,含着糖冲我翻白眼,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糖纸是绿的。
我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脚自己就迈进去了。
五屉柜有点高,我踮起脚,手往上够。指尖碰到玻璃罐的肚子,凉丝丝的,滑了一下。我又踮高一点,把罐子往怀里挪。罐口斜了,几颗糖滚出来,落在柜面上。
红的,绿的,黄的。玻璃纸包着,太阳照在上面,亮闪闪的,像雨后的蜻蜓翅膀。
我选了一颗绿的。
糖纸很好剥,一拧就开了。一股甜味冲进鼻子,不是那种齁甜,是清甜,像糖精水晾凉了的味道。我把糖塞进嘴里,舌尖刚碰到那个硬硬的、凉凉的小方块,还没来得及咂摸滋味——
“你干啥!”
身后炸开一声吼。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起来,糖顺着舌头滑进去,差点咽下去。
舅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锄头,脸涨成猪肝色,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把锄头一扔,两步跨过来,蒲扇大的巴掌一把揪住我的后脖梗子。
“吐出来!”
我吓傻了,嘴闭得紧紧的。那颗糖在舌头上化开,甜味从舌根漫上来,甜得发苦。
舅舅的手指就捅进来了。
两根,像铁钳子,撬开我的牙,往里掏。我被他摁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砖上,眼冒金星,后脑勺嗡嗡地疼。他的指甲刮着我的喉咙,我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眼里火辣辣的。
“快吐!吐出来!”
他骑在我身上,一边掏一边打我的屁股。巴掌落下来,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炮仗。我两条腿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那颗糖被他从嗓子眼里抠出来,黏糊糊的一团,混着口水甩在地上。
我妈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地上嚎,鼻涕拖了老长。
舅舅站起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手还在抖。
“就一颗糖!”我妈也急了,“你打孩子干啥!”
舅舅张了张嘴,没吭声。他弯腰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转身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屁股肿得坐不下去。我妈给我上药,紫药水涂上去,屁股上蓝蓝紫紫的一大片。她一边上一边骂:“你舅那个抠门玩意儿,一块糖跟要他命似的,你记着,以后离他远点。”
我趴在炕上,咬着枕头,不说话。
从那以后,我再没叫过他一声舅。
过年见面,我妈推我:“叫人啊。”
我别过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舅舅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讪讪地笑:“娃大了,娃大了。”他的笑是那种讨好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我心想,装什么装。
他后来娶了媳妇,又生了儿子。表妹表弟都怕他,说他脾气暴,动不动就上手。我想起他骑在我身上抠我嘴的样子,心里头的恨又拱起来一寸。
有一年除夕,我去姥姥家,路过东屋。门开着,舅舅一个人坐在五屉柜前头,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手里拿着那只玻璃罐,举在眼前,看了很久。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着他。
他忽然把罐子放下,抹了一把脸。
我没当回事。心想,抠门的人,数糖呢。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家里摆酒。
舅舅来了,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领口的扣子系得紧紧的,勒得脖子粗了一圈。他站在院子门口,犹犹豫豫的,像是不敢进来。
我妈看见了,喊他:“进来啊,站那儿当门神?”
他这才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妈。我妈不要,他硬塞,两个人推来推去,红包掉在地上,露出一角。
五百块。
九几年,五百块是正经的大钱。
我妈捡起来,看看他,又看看我。我别过脸去。
舅舅站在那儿,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念书。”
我心想,假惺惺。当年一颗糖都舍不得,现在充什么大方。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几次家。寒假在省城打工,暑假在省城打工。我妈打电话来,说姥姥想我了,说舅舅问了好几次我啥时候回来。
我说忙。
毕业留在省城,工作,买房,娶媳妇。日子过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滴答滴答往前走,老家的事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只是偶尔,吃糖的时候会想起来。
单位发的喜糖,红红绿绿地堆在桌上。我剥开一颗绿的,放进嘴里。糖含在舌尖上,甜味慢慢散开,然后我就想起那两根捅进喉咙里的手指头,想起屁股上的巴掌印,想起后脑勺磕在砖上的那一声闷响。
我把糖吐掉,再也不吃了。
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前年春节,我带着媳妇孩子回老家。
好几年没回去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见了生人汪汪叫。路修成了水泥路,原先的土路不见了。村东头盖了几栋新楼,村西头塌了几间老屋。
亲戚都来了,挤在堂屋里嗑瓜子,喝茶,扯闲篇。小孩子们满地跑,追来追去,撞翻了凳子,碰倒了茶杯,大人骂两声,消停一会儿,又开始跑。
我妈在厨房忙活,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炮仗的硫磺味。灶台上炖着鸡,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堂屋。
舅舅坐在角落里。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霜。背也驼了,原先一米八的个头,现在看着跟我差不多高。他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他时不时看我一眼,等我的眼神扫过去,他又赶紧挪开,低头看茶杯。
我儿子跑过去,撞在他腿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儿子的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笨拙,嘴角扯了半天才扯上去。
我媳妇在旁边小声说:“那是你舅吧?你也不去说说话。”
我没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男人们脸上都泛着红光,嗓门也大了起来,从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化肥,从村里的换届聊到城里的房价。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谁偷了谁家的枣,被追着打了半条街;说谁下河摸鱼,被螃蟹夹了手指头,哭得跟杀猪似的。
笑声一阵一阵的,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我喝了不少,舌头有点大,眼前的东西有点晃。听见这些,心里那股气突然就拱上来了,像憋了二十年的井水,一下子顶开了盖子。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嘎吱一声。
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洇湿了一小块桌布。
堂屋里静下来。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铲子还滴着油。姥姥在里屋喊了一声:“咋了?”没人应她。
所有人都看着我。
舅舅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怎么的。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一只老狗看着一个久别的主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
“舅,”我说,“我问你个事。”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小时候,”我说,嗓子有点干,我咽了口唾沫,“我偷吃了你一颗糖。你追着我打,骑在我身上,用手往我嘴里抠。抠出来还不行,屁股都给我打烂了,后脑勺磕了个包,半个月才消。”
我顿了顿。
“一颗糖。我就想问问,一颗糖,值当的吗?”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台上的锅在咕嘟咕嘟响。
我妈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很响。
姥姥在里屋又问了一遍:“咋了?谁跟谁吵了?”
没人回答她。
舅舅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里茶叶沉沉浮浮,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脸。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屁股,久到小孩子们都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大人。
他抬起头。
“那不是糖。”
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那是老鼠药。”
堂屋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年生产队发的老鼠药,跟糖块搁一块,用糖纸包着,怕潮。”他说,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那天我收工回来,远远看见你往东屋去,我就跟在后头。等我看清你拿了啥……”
他停住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
“腿都软了。”
“我抠出来的那个,”他说,“咬开一半了。你要是咽下去……”
他没说完。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塑料布哗啦啦响。
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眼圈红红的,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葱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姥姥从里屋出来了。
她扶着门框,手有点抖。她八十六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大好,但她好像听见了。她看看舅舅,又看看我。
“那年的事,”她慢慢地说,“我们都知道。”
“你舅把那颗糖抠出来以后,在地上蹲了半个钟头,站不起来。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天亮,你姥爷去找他,他蹲在河堤上,说,哥要是死了,我这辈子不活了。”
姥姥说着,声音有点颤。
“你妈连夜去镇上问卫生院的人,卫生院的人说那药没救,吃了就没了。你妈回来没敢告诉你,跟你姥爷轮着看你舅,怕他想不开。”
我看向我妈。
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
“那你怎么不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舅舅没吭声。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姥姥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的身上有一股老人的味道,混着樟脑丸和陈年的灰尘。
“说啥?”她说,“说你差点把自己毒死?说你舅差点没把自己打死?那年头谁家不搁老鼠药,谁家不是用糖纸包着?说了又能咋样?让你记一辈子?”
她用拐棍杵了杵地,笃笃笃。
“你倒好,真记了二十年。”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六岁那年的夏天,蝉叫,阳光,糖纸的颜色,舅舅的背影,他蹲在河边的样子——这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拼出一幅我从没见过的画面。
舅舅还坐在角落里。他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挤在一起取暖。
我站起来。
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的鬓角白了,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眉骨还是那么高,眼睛还是那么深。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骨节粗大,指甲盖有点发黄,虎口处有一个老茧,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
“舅。”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三十年前那么亮,但看我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就是小时候他从集上回来,从身后变出一捧桑葚时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糖,”我说,“甜不甜?”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慢,先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笑着笑着,他的眼睛红了。
“甜。”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甜得很。差点没把我外甥甜死。”
我妈在厨房门口破涕为笑,骂了一句:“你个老东西,还有心思开玩笑。”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那天晚上,我住下了。
我在舅舅屋里坐到很晚。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是那种散装的苞谷酒,用塑料壶装着,拧开盖子,酒气冲鼻。他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后来他喝多了,话就多了起来。他说那些年的事,说生产队,说姥姥,说姥爷,说他那个没娶成的媳妇。他说那姑娘后来嫁到了镇上,生了三个娃,有一次在集上碰见了,他远远看了一眼,没敢上前。
“你舅这辈子,”他说,“没啥本事。”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表妹嫁到外地了,一年回来一趟。你表弟在城里打工,过年也不一定回来。”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就剩我一个人,守着那几间破屋。”
我说:“以后我常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
后来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给他披了件衣服,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那个罐子,”他说,“我后来一直留着。”
“啥罐子?”
“装糖那个。”他说,“那几颗药扔了以后,我又买了糖,搁进去。想着哪天你来了,给你吃。”
他没说后来我有没有吃过。
我知道没有。我再也没进过他的东屋。
我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像是一尊石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舅舅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系着口,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
一只玻璃罐。
老式的,罐口有一圈蓝色的釉,罐身上落了灰,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我拧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糖。
红的,绿的,黄的。玻璃纸包着,在早晨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我愣住了。
“攒了好几年了,”舅舅说,把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别处,“年年过年都买,买了没人吃。你拿走,给孩子吃。”
我捧着那只罐子,站在院子里。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东屋的门开着,五屉柜还靠墙站着,柜面上落了一层灰。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我踮起脚,手往上够,指尖碰到玻璃罐的肚子,凉丝丝的。
我剥了一颗绿的,放进嘴里。
甜的。
真是甜的。
舅舅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糖咽下去。
“舅,过年我还来。”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他从身后变出一捧桑葚时,一模一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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