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小说网-免费在线阅读分享经典小说网
你的位置:主页 > 子涵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类型为“其他类型”的文章内容页 > 阅读愉快!

深夜诊疗

作者林祖春绿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207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子涵的童言童语 》 封面

    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坐了好久,想了好多事,久久不能释怀。突然感觉人生到了下半场,才能真切体会到生活的无力感。就像走到生活分岔路,一边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一边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岁月。往前走很累,往后退不行。生活把我囚禁在原地,一点一点消磨无忧无虑的记忆。日子不苦,但不开心,心很累,心有千斤坠,却无一字言。你若问我有什么开心的事,我答不上来,你问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我还是答不上来,因为很多苦和委屈不知从何说起。无法左右的事情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太多。如果可以问问。也想为我一个人自私地寻一味良药,跨过沟沟坎坎支撑人生俯卧。

    那扇门出现时,我正盯着第十二杯速溶咖啡发呆。凌晨三点的格子间,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同事们早走光了,保洁阿姨的拖把在走廊尽头画着湿漉漉的弧线。我本该回家,回到那张弹簧已经塌陷的沙发上,用第三集电视剧打发掉睡意,然后在天亮前惊醒,赶去送孩子上学。

    但那天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白天被主管叫进办公室,他翻着我的工牌说:“老陈,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也许是因为早上出门时妻子终于没再问“今晚回来吃饭吗”,只是把降压药放在鞋柜上,药瓶旁边是她上周从娘家带回来的腌萝卜罐子。也许是因为女儿在家长群发了期中成绩单,物理四十七分,班主任圈了三次我的名字。

    我从没在办公室坐到这么晚。保安十二点来巡过一趟,脚步声从西头响到东头,在我这排工位前停了两秒。他大概看见我了,但什么也没说。这栋写字楼里加班的鬼魂太多,多一个少一个,没人分得清。

    咖啡杯底沉着浅褐色的渣,像某种地质年代的沉积。我盯着那些渣子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开始模糊,渣子开始蠕动,拼凑成我看不懂的形状。忽然它们不动了,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指着一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是消防通道那扇铁皮门。平时锁着的,上面贴着“非紧急情况禁止开启”的红色警示语。

    但那天它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走廊这种惨白,是很旧的暖黄色,像小时候家里十五瓦的灯泡。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植物的根茎气息。我站起来,腿麻得几乎栽倒。扶着工位隔板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扇门离我不过十米,但我走了很久。每走一步,身后的灯光就暗一分,仿佛整个办公室的光源都在被我抽走,灌进门缝里去。

    等我终于站在门前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整层楼全黑了,只有我手边这条缝隙亮着。门后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翻动老旧的病历本。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诊室。

    白墙,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搪瓷茶缸和钢笔。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图角卷了边。靠墙一张窄床,铺着蓝色床单,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盆文竹,叶子细碎地垂着,在暖光里一动不动。没有窗户——或者说,那扇窗框里只有光,看不见外面。诊室不大,但比我的工位区还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木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头发灰白,很薄,贴着头皮。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腿缠了胶布。他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我在门口站了起码三十秒,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坐。”他说。

    那声音不冷不热,像体温计甩过之后的水银柱。我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继续写。

    我等着。

    诊室里只有钢笔的声音。文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我偷偷打量他——他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神意外的年轻,或者说,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疲惫,旧到看不出年纪。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但此刻指上空空如也。

    “名字?”他终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

    “陈……陈建国。”

    他点点头,翻开桌上一个棕色硬壳本子。那本子封面没有字,纸页泛黄,边缘毛糙。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在上面划了划,又抬眼看了看我。

    “职业?”

    “广告公司文案。”

    “具体做些什么?”

    “写东西。”我说,“宣传语,产品介绍,软文。帮客户把不值钱的东西说得值钱一点。”

    他“嗯”了一声,没评价。用钢笔在我看不见的那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窗外那种暖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外面遮了遮灯泡。我没敢回头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什么?”

    “那个。”他拿笔帽指了指我的胸口,“堵着的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堵的?”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但我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是去年?前年?还是更久?每天醒来,胸口就有一团棉花,软的,吸饱了水,沉甸甸坠在肋骨后面。一开始我以为是心脏出问题了,去医院做了心电图、彩超、冠脉造影,医生说指标都正常,建议我挂精神科。我没去。吃了两盒安神补脑液,没效果,就算了。

    “有一阵子了。”我说。

    “一阵子是多久?”

    “可能……五六年?”

    他抬起眼皮。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透明了,像胸片挂上灯箱,肋骨后面那团东西明晃晃的,谁都看得见。

    “不算久。”他说,“有的人堵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来。我这才发现他个子很高,但背有些驼,白大褂下摆垂到膝盖,露出里面灰色的旧毛衣。他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膀。

    “躺那边去。”

    窄床的床单刚挨上脸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晒透的稻草。他关了头顶的大灯,只留桌上一盏小台灯,诊室顿时暗下来,暖光变得昏昏沉沉。他在我身边坐下——不是坐凳子,是直接坐在床沿上,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把床垫压得微微倾斜。

    “闭上眼睛。”他说。

    我闭了。

    “想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像一台老旧的投影仪,胶片卡住了,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女儿五岁生日,她穿着粉色纱裙在客厅转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蒲公英。那是多久以前了?她现在十五岁,房门永远关着,进门要敲门,敲三下,里面说“进”才能推。

    “看见什么了?”他问。

    “蒲公英。”我说。

    “然后呢?”

    “她摔了一跤,裙子脏了,哭得很凶。我买了个新蛋糕回来,她又笑了。奶油沾在鼻尖上,像一小团雪。”

    他沉默了几秒。“还有吗?”

    “没有了。”

    他又“嗯”了一声。我感觉到他的手悬在我额头上方,没有碰到皮肤,但能感觉到温度。那股稻草香味更浓了,混着一点点中药的苦。

    “想一件让你不开心的事。”

    这次投影仪转得快了。主管的脸,排班的表,银行卡余额短信,母亲住院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妻子把被子卷到另一边去的背影,女儿的物理卷子上那些红圈圈。它们挤在一起,乱糟糟涌上来,像早高峰地铁里的人群,推搡着,谁也不让谁。

    “太多了。”我说。

    “挑一个。”

    “挑不出来。”

    “那挑一个最轻的。”

    最轻的?我找啊找,在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底下翻。最后翻出来的是一片树叶。那年秋天,我刚升主管,意气风发地走在回家路上,一片梧桐叶从树上掉下来,正好落在我肩膀上。我捏起它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焦黄。那瞬间我觉得自己像这片叶子,经历了春夏,走到了秋天,该落了。那年我三十六岁。

    “看见什么了?”他问。

    “叶子。”

    “什么样的叶子?”

    “梧桐。掉下来了。”

    “落哪儿了?”

    “肩膀上。”

    “你把它拿下来,放哪儿了?”

    我愣住了。那天我把它放哪儿了?口袋?还是随手扔了?我想不起来。那片叶子像一滴水,从那个秋天的下午蒸发得干干净净。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

    “我忘了。”我说。

    他的手动了动,指尖终于碰到了我的额头。很凉,凉得像一片真的叶子落在皮肤上。

    “你知道吗,”他说,“人这一生有很多片叶子。大部分你捡起来了,看一看,又放下了。但有那么一两片,你放不下。它们一直贴在身上,慢慢长进肉里,变成脊椎上的一根刺。你弯腰的时候疼,直起来也疼。你以为那是骨头本来的形状。”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暖光在我眼皮外面化开,金色和棕色搅在一起,旋转着,往下沉。稻草香味浓得呛人,我忍不住咳了一声,但身体动不了。床在往下陷,或者说我在往下陷,像踩进一片沼泽。

    “明天再来。”他说,“同一个时间,同一扇门。”

    “等等——”我想抓住他的袖子,但手臂像灌了铅。

    “别急。你才刚躺下来。”

    然后我醒了。我还是坐在办公椅上,手边十二个空咖啡杯整整齐齐排着。窗外天蒙蒙亮,对面居民楼亮起几盏厨房的灯。电脑待机屏保在转,蓝色的气泡缓缓飘动。我抬起左手——袖口上沾着一根细长的植物叶子,墨绿色,边缘完整,凑近闻有股淡淡的苦味。

    不是文竹。是某种我小时候在田埂上见过的野草。

    那天上班,主管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陈哥,昨晚没回去?”他语气难得温和。我说回去过了,又来了。他没多问。女儿在家庭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翻着白眼。妻子问中午回来吃饭吗,我回了个“嗯”。一切都正常,正常的像前一天晚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但我的左手腕内侧多了一圈白痕。细细的,绕着手腕一整圈,像长期戴手表留下的印子。我从来没戴过手表。

    第二天我加班到十二点。保安来巡楼,脚步声从西头响到东头,在我工位前停住。“陈老师,还不走?”我说就走。等他走了,我回头看向消防通道那扇铁皮门——关着的,红色警示语在应急灯下反光。我走过去推了推,锁得很死。

    但我还是推开了。

    还是那条门缝,暖黄的光,稻草混着中药的气息。诊室还是那间诊室,连桌上搪瓷茶缸的位置都没变过。他坐在那儿,钢笔插在茶缸里,面前摊着棕色硬壳本子。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躺下。”

    这次我没犹豫。窄床的床单还是那么凉,稻草味贴上来的时候,我甚至松了口气。他坐在床沿,手悬在我额头。

    “今天想一件你后悔的事。”

    我想了很久。后悔的事太多,多到像办公室抽屉里那些过期发票,一沓一沓的,理不清。但有一张最上面的,日期模糊,金额模糊,只有那个动作清清楚楚——二十二岁那年夏天,我站在县城火车站,手里攥着去省城的车票。身后是我爸,他在小卖部门口抽着烟,没送我进站。

    “你爸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去吧。”

    “然后呢?”

    “我上车了。火车开了。我从窗户看出去,他还站在那儿抽烟,烟头的红点越来越小。后来再回去,他已经不在了。”

    “你后悔没留下来?”

    “我后悔……没回头多看他一眼。”

    他的手落下来,这次是整只手掌贴在我的额头上。很轻,但有种重量,像一片云压在山顶。诊室的灯光开始摇晃,暖黄色碎成一片一片,往下飘落。

    “你觉得是分岔路,”他说,“其实是同一条路。柴米油盐和回不去的青春,都在你脊椎上那根刺里长着。你往前走,它们跟着你。你往后退,它们也拽着你。所以你觉得被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怎么办?”我问。

    “你今晚换个答案。”他说,“明天告诉我,你做过什么自私的事。”

    我睁开眼。凌晨四点半,办公室的灯全亮着。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拖把湿漉漉地画着弧线。她看见我,吓得拍胸口:“陈老师你吓死我了!坐这儿一动不动的!”

    我低头看左手。袖口上又沾了一片叶子,这次是深红色的,像被霜打过的枫叶。手腕内侧那圈白痕颜色更深了,隐隐发红,像被什么勒过。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晚十二点,那扇门准时出现。有时我推开,里面是诊室;有时推开,里面是别的——我十二岁那年夏天在河里摸鱼,水凉得脚趾发麻,阳光碎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玻璃渣。我一网兜下去,捞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手里滑溜溜地跳。还有我结婚那天,妻子穿着红裙子,裙摆扫过礼堂的红毯,她小声跟我说“我紧张”,我说“我也紧张”,我们俩握着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但每个梦的结尾都是同一间诊室。他坐在那里,钢笔沙沙地写。我躺在窄床上,听他说一些我当时听不太懂的话。

    “你放不下的不是那些事,是那个做了那些决定的你自己。”

    “青春不是回不去,是它从来就没走。是你把它锁在某个房间里了。”

    “柴米油盐不是囚笼,是你自己砌的墙。你怕墙倒了外面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一边喊累一边添砖。”

    第六天晚上,我走进诊室时,他破例没让我躺下。

    “今天换个地方。”他说。

    他推开诊室后面一扇我没注意过的门。那扇门和消防通道的铁皮门一模一样,红色警示语,锁扣。但推开之后,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两边墙上挂着照片。我走近看第一张——是我。三岁,穿着开裆裤蹲在院子里玩泥巴,鼻尖上沾着土。

    第二张。七岁,第一天上学,书包背带太长,书包拖到屁股底下。我妈蹲下来帮我调肩带,照片只拍到她头顶的发旋。

    第三张。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每一张都认得。越往后走,照片里的我越年轻,眼神越亮。走到走廊尽头时,我看见了二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县城火车站,手里攥着车票。我爸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看见什么了?”他站在我身后问。

    “我。”

    “哪个你?”

    “年轻的。”

    “他开心吗?”

    我盯着照片里二十二岁的自己。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站台的灯,是那种以为前方什么都有、什么都能抓住的光。

    “开心。”我说。

    “他现在去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那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一路往省城走,走成了现在的我。他住在我身体里,但已经很久没出过声了。我把他锁在哪间屋子里了?哪一年的哪一天,我关上门,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这次没有锁。他推开的瞬间,热浪扑过来——夏天的田野,稻子已经黄了,田埂上野草疯长。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像要把天空叫裂。天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蓝得不像真的。

    “进去走走。”他说。

    我跨进去。脚踩在田埂上,土是软的,草叶擦过裤脚。一瞬间所有重量都没了——胸口的棉花,脊椎里的刺,手腕上的勒痕。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这片田野。二十二岁,或者更小,我在这条田埂上跑过,摔过,躺着看过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无力,什么叫被生活囚禁。因为那时候的天比现在大,路比现在多,每一朵云都像一扇没锁的门。

    我在田埂上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开始偏西,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蹲下来摸了一把土,土是温热的,攥在手心里,慢慢变凉。我站起来往回走,田野尽头站着穿白大褂的他。他背对着我,正在抽烟。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像很远很远的站台上的灯。

    “明天不用来了。”他没回头。

    “为什么?”

    “疗程结束了。”

    “可我还没——”

    “你找到了。”

    他转过身来。烟雾后面那张脸忽然变得很模糊,像一张没对准焦的照片。我使劲想看清他的五官,但越看越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很旧很旧的疲惫,旧到看不出年纪。他掐灭烟头,白大褂的袖口滑下来,我看见了——

    他左手腕内侧有一圈白痕。比我那圈粗,颜色更深,像戴了几十年的表带留下的。

    “那是什么?”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

    “什么钥匙?”

    “你自己那间屋子的。”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片秋天落下来的叶子。田野和天空开始融化,金色和蓝色搅在一起旋转。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找什么良药了。你脊椎上那根刺,拔出来是血,长回去是骨。你选一个。”

    我选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找到过那扇门。消防通道的铁皮门一直锁着,红色警示语贴在正中间,保安每天巡三次,从没见它开过。我的失眠还是老样子,但胸口那团棉花不见了。仔细摸的话,肋骨后面确实有根硬硬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但弯腰的时候不疼了。

    昨天傍晚,我推开女儿房门。她正戴着耳机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爸?”

    “物理要不要补课?”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嗯。找好老师告诉我,钱的事不用管。”

    她摘掉耳机,看了我好几秒。“你今天怪怪的。”

    “是吗?”

    “你笑了。你很久没笑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像二十二岁那年站在火车站台上的那个青年。窗外天快黑了,暖黄色的路灯刚好亮起来,光从她窗框外面斜斜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她摊开的物理卷子上。红圈圈还在,但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回卧室时,妻子正对着衣柜挑明天穿的衣服。她从镜子里看到我,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她嘟囔了一句,但语气不重。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身体僵了僵。“干嘛?”

    “没事。”

    “你今天怎么了?”

    “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凑近她耳边说:“我找到一扇门,进去了,又出来了。”

    她没听明白,骂了句“神经病”,但肩膀放松下来了。我松开手,走到窗边。外面是普通的居民楼,亮着普通的灯。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吵架、发呆。我拉起左手袖口看了看——那圈白痕还在,但颜色浅了很多,像一条很旧的路,被人走得多了,慢慢变成了身体的纹路。

    今晚十二点,我大概还会坐在办公室。但那扇门不会来了。它已经给了我想要的——不是什么良药,只是一张窄床,一盏暖灯,一个听我说话的人。和一根长进骨头里的刺。现在我知道那是骨头了,它撑着我的脊椎,让我俯身时不至于折断。

    那片被我忘掉的梧桐叶,最后被我夹进了一本书里。具体是哪本书,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没关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凉丝丝的触感。我伸手在空气中握了握,指缝间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握住了。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207/1086855.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