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纸条

《 等你开花 》 封面

    【齐与歌的日记】

    10月31日阴

    今天放学他在校门口等我。书包挂在右边肩膀，看见我就换到了左边。这个动作我都能画下来了。

    晚上我把日记撕了一页。写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写完觉得矫情。过了一会儿又从地上捡起来，夹回去了。撕都撕了还捡，跟他每次说“忘了”一个样。改不掉的毛病可能是会传染的。

    妈从我外套口袋里翻到那张纸条。她展开看了，又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去。吃饭的时候一眼都没看他。

    今天早上她眼睛肿着。他说没睡好，她说茶喝多了。她从来不喝茶。我也不信。

    周五放学。齐与歌在画室改一张水粉，窗外梧桐叶黄透了，风一过往下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尘望椿在旁边收颜料，把颜料管一支一支拧紧，按色相排进盒子里。荆无岐靠在门口搓橡皮泥，说今天食堂有糖醋里脊。

    “你每次都去晚。”尘望椿说。

    “那是因为我在等你。”

    “我没让你等。”

    “你也没说不让等。”

    齐与歌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画笔涮了，画板靠墙放好。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校门口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齐与时站在传达室旁边那棵桂花树底下，书包挂在右边肩膀上。夕阳光从西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往美术楼这边看，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里面不知翻什么。

    她关上窗户，收拾书包。尘望椿说苹果那张下周一交，她点头。荆无岐在后面喊“糖醋里脊真不去啊”，她已经出了画室门。

    下楼梯两步并一步，到二楼拐角才慢下来。声控灯没亮，从暗处走到明处再走到暗处。

    校门口。他看见她，把书包从右边换到左边。

    “走吧。”

    她点头。两个人并排往巷子口走。夕阳在身后，影子在前面，两个影子一样高。

    经过巷子口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收摊，蒸笼摞到三轮车上，白汽剩最后几缕。老板娘看见他们，抬起胳膊擦了下额头。“今天这么晚。”

    “她画画。”齐与时说。

    老板娘朝齐与歌笑笑。“明天吃几个？”

    齐与歌伸出两根手指。先指青菜，改成鲜肉。

    “老规矩。”老板娘把最后一摞蒸笼搬上车，“两个鲜肉一个青菜，两杯豆浆，都要温的。你哥每天早上往这一站我就知道他买什么，从九月份到现在没换过。”

    齐与时在旁边没说话。齐与歌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过文具店，玻璃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她在橱窗前停了半步，看里面一盒马克笔。三十六色，最右边缺了一支青色。

    他站在旁边，也往里看了一眼。“缺了一支。”

    看到了。

    “买的话去柜台要。里面应该有库存。”

    她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往前走。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走在她外侧靠马路那边。这个位置他每次都站，有车没车都一样。

    到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铲刮锅底。齐与歌换鞋，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齐建国在阳台修纱窗，工具摊了一地。“纱窗破了好几个洞，”他对着螺丝刀说，“秋天蚊子最凶。”

    妈端菜出来。糖醋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排骨的甜味和刚来那阵不一样了——以前甜得发腻，冰糖放多了，现在刚好。

    “洗手。”

    两个人去厨房洗手。他把水龙头拧到冷水那边冲了一下，把热水留给她。她把他那边的扳回去。

    吃饭。妈给她夹了块排骨，又给他夹了一块。他咬了一口，筷子停了停，把碗里那块软骨挑出来放在她碗旁边的小碟子里。她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扒饭。

    妈端着碗，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喝汤。

    吃完饭，齐与歌收碗，齐与时擦桌子。妈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从洗衣篮里拿起她的校服外套。她翻了翻口袋，这是她把纸巾和钥匙放好的习惯。

    手指夹出一张纸条。对折的，边角有点皱。

    展开。看了一眼。

    手停了。

    齐与歌正好端着碗出来。看见妈站在洗衣篮旁边，手里捏着她那张纸条，暖黄的灯打在纸条上。她把纸条按原来折痕折好，放回外套口袋。把外套搭回椅背。

    “我去晾衣服。”

    那顿饭后面，妈再没看过齐与时。面前的饭剩半碗，筷子搁碗沿上没再拿起来。齐建国从阳台进来洗手吃饭，说纱窗明天还得补。她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碗里的紫菜。

    齐与时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筷子横搁碗沿，和每天一样。

    齐与歌把碟子里那块软骨夹起来吃了。脆的，慢慢嚼。

    晚上。齐与歌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撕掉了一页。撕的时候纸边拉出一道不齐的口子，用手指压平了。看了看上面写的字，又把那一页捡回来，夹进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

    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今天傍晚的校门口。桂花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书包挂在右边肩膀，夕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旁边写了三个字：他在等。

    搁下笔。把手贴在墙壁上。凉的。隔壁铅笔沙沙响——苏昀舟那套题他说三天做完，昨天晚上已经全写完了，今天又在做新的。她叩了三下墙。他也叩了三下，比她的轻。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齐与歌起来煮粥，到厨房门口发现灶台前面已经站了人。背对着门口在煎蛋。煎完一个又打了一个。

    她走过去，伸手把妈后颈那撮翘起来的碎头发掖进发圈里。妈的手停了半拍，然后继续翻蛋。

    “粥好了。去叫他。”

    齐与歌走到齐与时房间门口。门开了，他校服领口一边翘着。

    “马上。”

    她伸手把翘起来的领口翻下来。手指擦过下巴，像弹灰。他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去端粥了。

    吃早饭。妈把煎蛋放进她碗里，又把另一个放进他碗里。妈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睛肿着，下眼睑一圈泛红。

    “妈你没睡好。”齐与时说。

    “茶喝多了。”

    齐与歌看了她一眼。低头喝粥，没戳穿。红豆粥，甜度刚好。

    吃完饭出门。玄关灯还是坏的，楼道里暗着。

    “早上妈眼睛肿了。”他说。

    我看见了。

    “她说茶喝多了。”

    她不信。她打字。

    “我也不信。”

    他把书包换到左肩。两个人没再说话。走到巷子口，梧桐叶又掉了一层，踩上去脆脆的响。校门口那棵桂花树，花苞裂开了一个口，很小，黄颜色已经露出来了。

    他停了半步。“开了。”

    开了。

    两个人在树下站了片刻，然后并排走进校门。

    【齐与歌的日记】

    今天早上妈煎了两个蛋。一个给他，一个给我。她眼睛肿着，说茶喝多了。她从来不喝茶。

    昨晚她看了我的纸条，放回去了。什么都没问。她这个人就这样，越当真的越不吭声。

    桂花开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阵。说开了，我说嗯。开了。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187/9121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