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章 无言对血光

《 春生江上 》 封面

    手刚撑起半寸，臂骨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条手臂便又软塌塌地跌了回去。

    指尖在碎石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碎石滚落，发出几声沉闷的响动。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又沁出一层冷汗，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从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他试了第三次，结果依旧。

    他靠着岩壁，不再挣扎了。

    不是不想挣扎，是这具身子真的再也榨不出一丝力气了。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眼前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矿道，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门，望着星那张平和得像是睡着的脸。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着，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若不是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和半边衣袍上凝透的血，她当真像是随时都会睁开眼睛，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说一句“别分神，稳住气息”。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却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守着这些再也无法醒来的同门，等着华光门的援兵循着那道传讯赶来，等着带他们回家。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矿道深处没有日升月落，亦无晨昏交替，只有那几支火把还在岩壁上无声地燃着，昏黄的光晕在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晃动着，火焰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脆响，便又归于漫长的沉寂。

    那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名醒着的弟子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下，起初还强撑着意识，努力睁着眼守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碎石间的同门，扫过星那张平和得像是睡着的脸，扫过那只早已没了生息的狸猫。

    他告诉自己不能睡，援兵还没到，这些同门还等着被带回去，他得守着他们。

    可他的身体实在太累了——灵力早已枯竭，丹田空空荡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虽已不再大量渗血，可每一道都在用钝痛提醒他这具躯体已到了极限。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消耗骨头缝里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些模糊的火光与碎石在视野里渐渐化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头微微一歪，意识便沉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在这暗无天日的矿道深处，时间失去了所有可供衡量的标尺，也许只是几个时辰，也许已过了整整一日。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变化——身下不再是那些硌人的碎石与黏腻的血泊，而是被移到了一处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地上。

    后脑勺枕着的也不是硬邦邦的岩石，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外袍，布料虽已在战斗中被撕裂得破败不堪，却好歹隔开了石地那层透骨的冰凉。

    他愣了一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在自己昏睡时做了这些。

    耳边传来极轻的动静。

    那是衣料摩擦石地的细碎声响，还有刻意放轻了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他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先前那名年纪更小的师弟——那个在传完讯息后便直直倒下去、他以为会比自己昏睡更久的少年，此刻已经醒了，正半蹲在矿道一侧，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什么。

    那少年的动作很轻，也很慢，每一个抬手都显得吃力，肩膀微微发着抖，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某种沉默而郑重的仪式。

    在那少年身旁，师兄师姐们的尸身一具一具地并排安放着。

    他们的衣袍被仔细抚平了褶皱，领口整整齐齐，袖口妥帖地垂在身侧；脸上的血污被擦拭干净，露出或年轻或沧桑的本来面容，面容安详而平和，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只是睡着了一般。

    那少年正在替最后一具尸身整理领口的褶皱，手指微微发着抖，却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极稳，像是在替这些再也回不来的同门最后一次整理戎装。

    而那狸猫的尸身，早已不见了踪影——应是被那少年收进了缚妖袋中。

    那只缚妖袋鼓鼓囊囊地搁在角落里，袋口用一根细细的绳子扎得紧紧的，绳结打得有些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一看便是费了不少力气才系上的。

    年长的弟子张了张嘴，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手刚动了一下，指尖擦过石地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那少年便听见了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矿道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响，和远处岩缝里水滴偶尔滴落的清音。

    那些并肩作战的同门，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此刻整整齐齐地躺在他们身旁，等着他们带他们回家。

    那年长的弟子又仔细扫视了一遍并排安放的同门尸身。

    方才初醒时他已默默数过——加上昏迷前看见的，总共该有十一人，除了他们师兄弟二人，应有九具人形的遗骸。

    可此刻安放得整整齐齐的，恰是九具。

    他心头忽然一喜，一股期待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

    星的尸体不见了。

    那一排安详躺着的尸身里，每一张面孔他都认得——左路包抄的师兄，右路封堵的师弟，还有那两个至死都保持着掩护姿势的师姐，连同他昏睡前最后看见星时她还躺着的那个位置，如今空空荡荡，只余一片被血浸透的石地，那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在火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

    他撑起身子，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石面：

    “星呢？”

    那少年愣了愣，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矿道里火光昏黄，映在那张还带着青涩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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