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九章 残剑伴长眠

《 春生江上 》 封面

    血早已流干了，在它身下的石地上凝成一滩暗沉沉的痕迹，浓稠得近乎发黑。，

    星的尸身就倒在离它不远的地方，胸口那个被利爪贯穿的窟窿触目惊心，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从那里淌出来，将她半边衣袍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件衣袍原是天青色的，如今只剩一片厚重的暗褐，层层叠叠地凝着干涸与未干的血。

    她的左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五指虚虚蜷着，掌心空了——那柄旧剑至死仍插在狸猫的喉咙里，剑刃上的豁口被血污填满，再也不会被她一遍一遍地磨平了。

    她死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遗言，没有挣扎，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最后一刻想了些什么。

    或许她想起了那片被大火烧焦的故土，那些月光下的树精花灵，那些再也寻不回来的族人；或许她想起了还在华光门外山脚下等她的苍，想着自己终究没能赶回去见他一面，没能亲口告诉他这些年的遭遇；又或许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那一瞬间用尽了所有力气，便松开了手。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平和得像是睡着了一般，仿佛下一刻还会睁开眼睛，还会用那双曾映过深山月色的眸子望着身旁的人，说一句“别怕，我在”。

    那两名幸存的年轻弟子瘫坐在碎石与尸骸之间，浑身上下已被血与汗浸透了，衣袍破败得几乎辨不出原样。

    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嵌着斗法时溅入的碎石与碎屑，每一次喘息都扯得胸腔生疼。

    丹田里空空荡荡的，连一丝残存的灵力都榨不出来了。

    可他们不敢倒下。

    星死了，那些并肩作战的同门都死了，横七竖八地倒在这条被战火熏得焦黑的矿道里，再也没有人能站起来了。

    他们若也倒在这里，今日矿道中发生的一切便不会有人知晓——那些战死的名字，那些拼到最后一刻的身影，都将随着这条废弃的矿道一同被遗忘在这片荒山之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却同时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又扶着岩壁一寸一寸地直起腰来。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额上沁出的汗混着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们从怀中摸出传讯玉符。

    那玉符上沾满了血与灰，符面被汗浸得滑腻不堪，拿在手里微微发颤。

    两人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将丹田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渡入符中——那灵力微弱得近乎可怜，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一缕青烟，时断时续，随时都会熄灭。

    每渡入一丝，丹田便是一阵痉挛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生生撕裂，可他们咬着牙，没有停。

    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烙下今日的战况，烙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烙下星在最后关头冲上去的那个背影，烙下那狸猫终于被斩杀的消息。

    每一个字都是用命换来的，他们一个字都不敢漏。

    传讯成功的那一刻，玉符的符面微微一颤，灵光倏地一闪，随即便归于沉寂，只余一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微光，穿透层层岩壁，越过茫茫荒野，将那道沾满了血的讯息送往了千里之外的华光门。

    更年轻的那个弟子怔怔地望着玉符上消散的光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了下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然后他整个人便直直朝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扬起一小片灰白的灰尘。

    他晕过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符，指节泛白，握得死紧，怎么也掰不开。

    另一名弟子虽没有昏过去，可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瘫坐在碎石地上，背脊抵着冰凉的岩壁，那岩壁粗糙而潮湿，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倒让他昏沉的意识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胸腔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肋骨隐隐作痛，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腑生疼，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浑身上下不知伤了多少处，肩胛处一道被风刃擦过的创口还在缓缓往外渗血，血珠顺着胳膊淌下来，在手背上凝成一道道暗红的纹路。

    眼前阵阵发黑，矿道里的火光、碎石、尸骸——所有的轮廓都像是浸在一潭浑浊的水里，晃来晃去，模糊成一团分辨不清的灰影。

    那几支插在岩壁缝隙里的火把还在燃着，可那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用力眨了好几次眼，又抬起手，用袖口胡乱地揉了揉被血痂和汗水糊住的眼睫。

    指尖触到眼皮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冰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缓了很久，久到矿道顶上某处岩缝里滴落了不知多少颗水珠，视线才一点一点地从那片模糊的灰色中挣脱出来，重新辨认出了这方寸天地里的一切。

    他倒是想做些什么。

    星的尸身还躺在那里，就在那片碎石与血泊之间，离他不过十来步的距离。

    师兄师姐们的尸身也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矿道各处——有的倒在被他扫过的碎石堆旁，有的仰面朝天躺在岩壁下，有的两人倒在一处，至死都保持着彼此掩护的姿势。

    他想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把他们的衣袍整理整齐，把他们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让这些并肩作战到最后的人至少走得体面一些。

    他还想把那柄旧剑从狸猫喉咙里拔出来，擦干净剑身上的血，放回星的手边——那柄剑跟了她那么久，陪她进华光门，陪她熬过了昏迷的一年，熬过了无数次拼死出动的任务，如今也该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别说站起来，便是抬起手臂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试了两次，咬着牙，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撑着碎石地想把自己撑起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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