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三章 流言碎如刀

《 春生江上 》 封面

    星不知道苍还活着。

    那场大火与屠杀过后，她只当故乡已成焦土，故人作古或是失踪，那片生养她的深山老林里，再也没有等着她回去的东西了。

    曾经在月光下唱歌的同伴，在溪水边梳洗的花精，在苍的树荫下打盹的小兽——她以为他们都不在了，以为那片松林深处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断枝与散落的白骨。

    在得知还存活的族人被那伙人掳走贩卖，不知所踪后，她伤好之后，便继续留在华光门赎罪，替那座她曾亲手伤害过的山门做事，但与此同时，她也踏上了寻找族人的漫漫路途。

    她不知那些族人被卖去了何处——是散修集市角落里的奴坊，是偏远洞府中药庐的笼舍，还是某个人族修士豢养妖宠的暗室。

    她只知道，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便有可能寻回来。

    哪怕寻遍天涯，哪怕耗尽余生，她也要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找回来。

    也正因如此，星错过了与苍的相遇。

    她离了山门，循着那些微乎其微的线索满天下寻找被掳走的族人；苍却正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朝她曾驻守的华光门赶去。

    两个都在寻找彼此，却在这片被战火与流言反复冲刷的大地上，走岔了方向。

    她在北方的散修集市上打听消息时，他刚翻过南边那座积雪未消的山隘；她在西边某个废弃洞府外查看痕迹时，他正在东边的茶馆里听人谈论她的名字。

    他们在同一片天穹下奔走，却始终隔着一段彼此不知的距离。

    当年妖族围攻华光门那场混战，在修行界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大部分修士都知晓此事，却只知皮毛，不知内里。

    他们不清楚那场浩劫真正的起因，不知道是一个叫李求的散修为救妻子而编造了谎言，不知道那些攻山的妖族多半是被煽动的棋子，更不知道华光门与妖族之间的恩怨远比表面上的围攻与被围攻要复杂得多。

    他们只知道，妖族因不满华光门捉妖并关押妖族的行径，聚众攻上了华光门，双方死伤无算，最终以妖族溃败收场。

    至于在那之前谁杀了谁，在那之后谁又清算了谁，是谁在混战中趁火打劫，是谁在战后被一一追索，这些细节早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在口口相传中被简化成了一句干巴巴的话——妖族攻山，华光门守山，死了很多人。

    真相太复杂，传说才简单。简单的东西最易记住，也最易被传得面目全非。

    苍出了深山之后，所到之处听到的便是这些。

    他在散修聚集的集市上，在路边的茶寮里，在那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口中，断断续续地拼凑着当年那场混战的轮廓。

    他听说了那场混战，听说了华光门的名字，也听说了星的名字。

    星当年参与围攻华光门的事，在修行界中并非无人知晓，甚至因她后来成了华光门的守山大妖，这桩旧事反而传得更广，也传得更离谱。

    但因事情过去得太久了，当年的经过早被传得面目全非。

    苍听到的版本，与真相已相去甚远：星当年带头攻入了华光门，杀了华光门的弟子，后来被华光门抓捕，沦为华光门的奴隶，直至如今仍在受华光门的压迫，被迫替华光门四处抓捕同族。

    他听到这些话时，正站在散修集市喧嚣的角落里。

    那些修士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可每一个字落进他心底，都像是冰锥砸在石面上，又冷又疼。

    这还不是全部。

    苍在沿途的茶馆酒肆和散修口中反复打听，终于拼出了另一件事的轮廓：当年攻入那片深山老林、屠杀他同伴的修士，并非华光门的人。

    这笔血债的债主，是那些与华光门有仇、却不敢去碰华光门山门的宵小之徒。

    他们惹不起华光门，便将所有的恨意尽数倾泻在了星的身上，倾泻在了那些从不曾踏足红尘、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的无辜同族身上。

    因为那些人的恨，是因华光门而起，是因星而起。

    若非星当年带头攻入华光门，若非华光门事后清算报复了那些人的长辈，他们怎会不远千里找到那片与世无争的深山，将刀剑对准那些手无寸铁的同族。

    而更让苍无法释怀的是，他听说星在知晓家乡被毁、族人被杀被掳之后，既没有向那伙人复仇，也没有回家乡看一眼。

    她只是继续留在华光门，继续替那座山门做事，替那些曾抓捕她、审判她的人卖命。

    他不知道星在伏击战中险些丧命，不知道星昏迷了整整一年，不知道星刚能动弹便想回家，不知道星托了华光门的弟子去了家乡，不知道星此刻正满天下地寻找那些被掳走的族人。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只知道，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是这般结局。

    他决定不再等了。

    他要亲自去问一问星，问她可还记得自己是从何处来的，可还记得那些死在刀剑下的同族，可还记得深山老林里那棵陪她长大的老树。

    他朝着华光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当初华光门那名弟子奉星之托，跋山涉水寻到那片深山时，苍正将浑身气息尽数收敛，将自己藏于焦黑的树干深处，纹丝不动。

    他不知道来者是谁，不知此人是善是恶，更不知这个年轻修士风尘仆仆的袖中揣着的，是星对故乡最后的一缕牵挂。

    他只知道，前番闯入此地的人族修士，也曾这般御器而来，也曾这般穿林过溪，而后便是泼天的火光与满山的惨叫。

    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伴，那些从不曾害过一条人命的树精花灵，便是在那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族修士屠戮殆尽。

    那些修行了数百年的老树被连根拔起，那些刚刚启了灵智的小兽尚来不及逃走便被术法贯穿了胸膛。

    如今又有人族修士踏足此地，他如何敢信？

    他本就被打的修为尽失，又将灵力压到最低，枝叶纹丝不动，连地底深处的根系都屏住了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不过是一棵被大火烧焦后侥幸未死的枯木，沉默地立在废墟之间，不言不语，故此那弟子并未发现苍的存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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