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季秋颁学可归家

《 宣夜：东周 》 封面

    一年不过月光落目，一岁无非书声朗朗。

    距不其山新徒入山，三岁已过，送走灼热夏暑，迎来秋的凉爽萧瑟，今日又到季秋颁学[注1]。

    孟春，物生之始，学子入学。季秋，物成之末，学子颁学。

    颁学是为学子分其才艺高下，为人只恐身无艺，修行者百年间才识我，百千磨炼始登舟。

    修政寺庭外半里有稍秣仓，东西门阙前场圃旷大，赤甓与赤条石铺砌，门阙两重楼覆青瓦十字脊顶，楼上有观台檐角饰斗牛，阙台象魏下有布告。[注2]

    东边象魏面表塈[jì涂]白垩，之上涂附一页页布告，所书皆是新徒一年学绩。

    艾刀由师姊姜雯拽着手臂，起立足踵，费力目视前方，察寻一个个姓名。

    三年光阴，艾刀身量不长，与入山之时相同，姜雯身量已高出其人一尺有余。

    艾刀乃乙卯年入学新徒中身量最卑低的一人，小师弟名副其实，非烟台一脉本不应称呼艾刀师弟，因彼此无师承。

    可师姊姜雯时常在讲堂上一句句小师弟，呼声高，教使众人嬉笑也呼一声：小师弟。

    针孔大的少年心事，可吹出斗大的摧心风，不长身量成了少年心尖痛。

    “小师弟，可寻出姓名，乎观之学绩？”身侧师姊姜雯，护着艾刀在人群中一路往前。

    十三岁姜雯身姿秀美，初展容颜，期后必成莺燕佳丽，艳冠一方。

    艾刀不长身量，姜雯更爱护有加，视其人为自己幼弟。

    人行走到前列，艾刀寻着自己姓名，反复视线左右，望如过马，目见一方黄底云纹石帛笔墨疏宕上书：

    期乙卯，烟台有褒氏艾刀，《素问》甲，乐甲、舞乙，诗丁，画丁，礼乙，农甲，史乙，书丁，天文乙。

    甲评最高，丁评最末，曰诗、画艺、书字，艾刀皆获最末的丁评。

    就连伏于肩上黑猫裹盐，也咪咪几声，讥诽艾刀学绩劣下，不出众。

    师姊姜雯《素问》丙，诗甲、舞甲、礼甲、书乙，天文乙，农丁。

    二师兄雍诗，《素问》丙，诗丁，画甲，雍诗善画获甲评，名至实归。

    大师兄谢愠天文医史获丁，其他学艺学绩与姜雯相似。

    九黎氏良止，所有学绩皆是甲评，在乙卯期新徒中为冠，出秀人才。

    每岁秋颁，阙台象魏下，总是有人高光百尺，有人一身败锈。

    烟台四人出人群聚在一处，二师兄雍诗见艾刀面盈愁容，挥右手一击左肩说道：

    “江山代有人才出，烟台徒不介怀学绩，莫去求浮云，你我人生路，皆是大道通天际。”

    斯人体腴心广，全然不将放心上。大师兄也说道：

    “小师弟目光放远长，人莫万事皆悲貌，免得愁白少年髪，未老身先丧。”

    师姊姜雯呵呵一笑说：“请师弟释憾遗，人御逆风永不老去，即使披荆斫棘，丢失怒马鲜衣。”

    艾刀颔首对一众师兄师姊说道：“刀，弗敢忘，从师兄师姊嘉言，本自内求。”

    场圃之上西象魏，更是人流如潮，烟台四人摩肩接踵行迈到前，半人高石帛上书周王天子姬浸之诰，寻海山之中名医，攻疗周王脑疾。

    回烟台途中，山路盘旋，遇一人驭物东荡西摇飞来，依旧首戴青色綦巾，衣墨绿曲襟燕居服，下践一白羽翣[shà扇子]，手中一只苦瓠壶。

    所来之人正是有蟜氏段恭，此人领烟台众徒学艺。

    礼之用，以敬为本，四人止住步履，向阳立于路边，由高至低列成一伍。

    大师兄谢愠领衔，向飞来醉客左右秩秩行旅揖，齐声说道：

    “烟台新徒厚谨致见先生。”

    白羽翣空浮四人面前，段恭踉跄降地，先仰首饮旨酒，又手背拭余液，已成此人特貌。

    听段恭说道：“今岁季秋颁学，新徒三日后可归家省亲，此为学子学评，请予二三子父母。”

    四人恭敬双手接过竹管，竹管两端封闭火漆，防新徒私启，内有不其山艺业之师对新徒评语，是为学子学评。

    师有教而察学子之罪，度不德，评其学业为促上进。

    收了白羽翣，段恭醉态拈花与烟台新徒沿山路步行。

    缀针松树叶驳杂昨夜雨滴，一目秋色来的隐约寂寥，风景似不同于曩[ nǎng]昔，衰退之象袒露从容相语，更可体悟春繁秋枯的生命之理。

    酒至微醺。话到七分，大师兄谢愠问段恭：周王天子寻海山名医，攻疗脑疾是为何事？

    仰首饮口酒，段恭由秉筥物中取出一对折石帛，说道：“稗闻有记，二三子自观。“

    大师兄谢愠接过，双手展开，石帛颇似衣裳玄端的幅面，其上有文书配图谱或肖像。

    稗为小之意，稗官也为小官，稗官者时常笔录野史、传言、风闻。

    有心人集汇成卷成为稗史，自石帛兴盛替代简竹、木牍、丝帛，稗史演化为常更常新的稗闻，记日月，录人物，志风水。道听途说的人乃造稗闻，非正之意。

    稗闻最早出自余初，其人作《夏说》《余初志》记录各宗周邦国之轶史逸事，奇闻异见。

    之后又出《余初新志》《余初续志》，也有称呼稗闻为新志。稗闻由稗社印书市卖，录志稗闻之人称“采风”或“录人”。[注3]

    段恭递出的稗闻，出至甪[lù]里稗社，据传创立者便是余初，天下有大小稗社近百，以甪里稗社最著名，录志人物逸事最近真相。

    稗社书印出的稗闻，每期以日月作为次序，且常新常更。

    观阅者若见不更迭，三三两两交徧[轮流]投书于稗社。稗社取名“催我人”呼此一类人，交徧催我的意思。

    催我人的所作所为被称“催新”或“催更”，催更让稗社职业之人情苦，感慨一入作文笔写断，人人迭次来责更。

    可怜作文的职人亡身前，口中仍念：必更！必新！勿催更。

    稗闻上书记周王天子脑疾由来，与诸人在墨邑西市听闻：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的谶语有关。

    天子晋阳邑料民得闻此谶语，大宗伯解繇词：糜，是山桑木名，可以为弓，故曰糜弧。箕，草名，可结之以为櫜鞬，故曰箕胞。国恐有弓矢之变，兵连不解。”

    天子发诰，令天下禁弓与櫜鞬[gāo jiān弓袋]市易。

    命上大夫杜伯专职监督此事，再命下大夫左儒督令司市，巡行各邦国城邑东市与西市，不许造卖山桑木弓，箕草櫜鞬。

    诰令一出，天下无不遵依。周王以为童谣之言已去，心中坦然也不复议。

    有一日，郊野之农人夫妇，一壮男背负山桑木弓十张，妇人怀抱箕草织成櫜鞬，想入城邑西市买卖。惊动城门守卫，农人夫妇被诛杀。

    周王迁怒大夫杜伯，定罪为：怠弃王命，行止自碍，为不忠之臣。

    下大夫左儒求情，周王不准，依旧诛杀杜伯在朝门。左儒与杜伯为挚交，回到家中，左儒自刎而死。

    刎颈之交一说，由左儒与杜伯起始。因为此事，周王姬浸时常被杜伯入梦摧折，罹患脑疾，于是布诰在海山之间寻上医治病。

    稗闻阅毕，段恭也未收回稗闻，由着谢愠藏入秉筥物中。

    登山姑午，云山回首不知重，青石山路百步转，盛衰之理皆人事。

    山门前巨大石制蟾蜍，半坐半立，并未拒人千里之外。

    烟台一脉习兽医，迄今只有屈指可数四人，加上授业之师段恭，也不过一手之数，整座姑午上太清冷，奈何师门情深。

    时已秋寒，阶前黄叶待扫，段恭并未入山门，在山门前石蟾下，诫告一番归家途中大小事宜，一一具悉。

    此刻没有缅酒人踉跄影伴身的醉态，惟老父般宠溺珍爱，心比柳丝更软更细。

    理了理衣衽，未行礼就此离开，段恭不再驭物御风，举足与落步同属步行，过山路一弯，缓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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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家前那日，东序五丁住处，夜静无声，小室之中寝床之上，艾刀转辗反侧，难以入寐。

    少年人思家念亲，风尘善病，伏枕处一片青山；岁月长吟，操觚时千篇白雪。

    如此一夜昧昧，日初升，晨露渐稀，艾刀推门而出。

    平林远霭开图画，错纹绵锦褧[jiǒng]衣内温热，充实内在，醒着外在的风，飘荡通畅周身，闲暇之意，点拨心弦莫有懈怠。[注4]

    不其山山门前，白云霭岫山幽，今日各家差遣得家臣家僕纷纷而至，一时间车水马龙，聒[guō]杀人言，破尽山幽。[注5]

    艾刀与烟台师兄、师姊行礼，一一告辞，后会有期，切记珍重。有多重，不重，似一座秋山之落叶泥虫。

    也许此一刻，即使分离，风也变得富有，烟台一脉每人怀里太多拥有。

    接艾刀归家之人是一双夫妻，庶人舆夫名赤肩，今年四十有五，人忠义，勤劳守本，被赐艾姓有褒氏，为艾家家臣。

    妻名琳，本无姓氏，嫁与艾赤肩后随了夫姓，名字：艾琳。

    二人同庚，养育的一男两女，也随父得艾姓。

    礼制是为等衰相承，粲然有叙，舆夫赤肩与艾琳称呼艾刀为少君，年少之君。不敢直呼其名：刀，畏惧僭越。

    艾刀称呼艾赤肩表字仲担，因年长自己，为仲担兄。

    艾琳表字叔珉，艾刀称呼叔珉嫂，虽是家臣人僕，也不呼女子私名，为表尊敬。自谦自己小子或直用人名：刀。

    艾家此次遣舆夫名赤肩，驶一辆八轮机辎车至不其山，车轼上黄铜方矩当卢，四个方正周篆“褒邑廿七”。

    人有田籍，车有车籍，修士有谱牒，褒邑廿七是此八轮机辎车的车籍。

    赤肩人粗壮有大力，叔珉嫂佐助其夫，将艾刀随身之物徙运至后车舆中，也不需艾刀动气力。

    首见八轮机辎车，艾刀新奇，登车后手扪目观，还触手四方介。

    赤肩关闭车舆尾门，登车后对艾刀说道：

    “此车新制，马隽錞有六进翮[hé]辐，有补甗[yǎn]，气舂[chōng]可复关，出力十六乘。”[注6]

    机辎车车舆分前后，前车舆坐人御车，后车舆载重输货。

    舆夫赤肩拉下车柅，韛[bài]通[排气管]涌出汩汩蒸汽，机括隆隆转动，手操四方介[方向盘]，驶出不其山。

    不其山所在之地为莱藜国墨水之畔的临墨邑，临墨邑至褒邑行程过万里。

    赤肩夫妇尽通人情，知晓利害。此次上大夫艾君，遣两人接小君子艾刀归家，日后便要臣于艾刀，一路照顾的周全。

    尤其赤肩之妻叔珉嫂，见艾刀年幼，身量不高如同一个小玉人，蓬勃母爱，嘘寒问暖殷勤备至，比对自己亲养子嗣还三分上心，就差搂在怀中呼一声儿。

    机辎车驶上王路，邦国与邦国连接之路称为“王路”或“公路”，王路皆在三轨之上。[注7]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宗周国极重道路通达，路有五等，分别是：径最小，只能容牛马通行；稍广为“畛[zhěn]”，可容大车行走；大路为“涂”，可容乘车一轨；再大为“道”，可容乘车为二轨；再上为“路”，可容乘车三轨。[注8]

    为通达畿内各地，周王天子有诰令，雨毕而道除，下雨之后要洁净一轨以上道路。

    列树以表道，车乘一轨以上道路两侧要植树，树木间距等长，表通道明示里程。

    车外一辆辆机辎车既往既来，古今一辙，艾刀膝上伏黑猫裹盐，带着归家意足笑，视目追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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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颁学，出自《周礼·春官·大胥》：“春入学，舍采，合舞。秋颁学，合声。”

    颁学相当于现在期末考试公布成绩，在先秦还没考试这个名称，按典籍为颁学或秋颁。这个小知识挺重要，望读者留心。

    （注2）东周宫门外一对高建筑，亦叫“阙”或“观”，观或阙”一面悬示教令的地方为象魏。也有直接用象魏代指阙、观。出处《周礼·天官·太宰》。根据《周礼》记载，大司寇于正月初一将法令悬挂在宫门外的城楼上，供万民观看学习，十日之后收走，称为“悬法象魏”。

    （注3）[余初[原型虞初]虞初写的《周说》对中国古代小说创作影响很大。

    稗闻：小说假设一种报纸。稗社：报社。采风与录人=记者

    （注4）褧[jiǒng]一种罩衫，外套，出自《诗·卫风》衣锦褧衣。错纹绵锦褧衣，有错落花纹的绵锦大衣。

    （注5）聒[guō]杀人言：噪音盖过的声音，聒为噪音，杀为遮盖。

    （注6）马隽錞：蒸汽轮机，为纪念机械大师马钧。

    六进翮[hé]辐：六片叶轮。

    补甗[yǎn]：汽轮机回热器，甗烹饪用厨具，多用于蒸物。

    气舂[chōng]可复关：气舂为汽轮机的压气机。舂用力捣谷脱壳。笔者设计气舂为压气机还是很形象。

    复关：反复开关，借来说明两级压缩，低压一级与高压一级。十六乘：一乘四匹马。一共六十四匹马的力量。

    （注7）2018年夏，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镐京考古队在镐京遗址官庄村南勘探发现一条路宽八米，并残留七条车辙的西周古道，考古专家认为这可能就是周原遗址向东去的交通要道。

    （注8）出自《诗经·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指公路的平坦，畅通无阻。

    周代很重视道路建设，《礼记·王制》和《国语·周语》等文，对道、途、路、径、畛[zhěn]的修筑规格、质量，对道桥及行道树的日常管理与维护，也都有法令可供依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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