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林慕白的抉择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深夜的市一中男生宿舍，整栋楼早已陷入了沉睡。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投下一片孤寂的光晕，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窥视着这压抑的高三岁月。

    林慕白坐在书桌前，台灯冷白的光圈将他与周围的黑暗隔绝开来。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奥数竞赛高阶题集》，书页停留在“组合数学”那一章。然而，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那页纸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增加。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上，而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清华大学招生办的邮件，标题加粗的黑体字显得格外刺眼：“关于邀请您参加2024年优秀中学生暑期夏令营的通知”。

    这是全国最顶尖学府向最拔尖的学生抛出的橄榄枝。只要通过夏令营的考核，拿到“优秀”评级，就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清华的校门。对于任何一个高中生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荣耀，是通往金字塔尖的最快捷径，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邮件的末尾，用醒目的红字标注了报到时间：7月15日。

    林慕白的指尖在那行红字上悬停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7月15日。

    他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个日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如果记忆没有出错，夏星遥的母亲因为术后恢复良好，医生给出的预计出院时间，正好也是7月15日左右。

    这意味着，如果他去BJ参加夏令营，就绝对无法在夏星遥最需要人接送、最需要人分担医药费压力的时候，留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打破了死寂。

    是一条微信消息。

    林慕白立刻拿起手机，看到发件人是“夏星遥”。

    “林慕白，我没事啦！我妈今天精神特别好，还让我多吃了一碗饭。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很稳定，你不用担心。你专心准备你的竞赛和夏令营，那是大事，千万别分心！我等你拿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加油][太阳]”

    消息的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其灿烂的、咧着嘴笑的卡通表情包。那个表情包里的小人儿在阳光下奔跑，充满了不知愁滋味的活力。

    林慕白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都暗了下去。

    “我没事。”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他太了解夏星遥了。这个女孩总是习惯把所有的委屈和困难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永远只把最坚强、最阳光的一面展示给别人。她说“没事”，往往意味着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让他“好好准备”，其实是在逼着自己不去依赖他，怕成为他通往天才之路上的绊脚石。

    林慕白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猛地站起身，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灌进领口，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脑海中半小时前那一幕挥之不去的画面。

    ……

    半小时前，市一院住院部走廊。

    林慕白本来是去给夏星遥送笔记的，但在走到护士站拐角处时，他停下了脚步。

    隔着半开的医生办公室大门，他看到了夏星遥。

    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她面前的桌子上堆着厚厚的一叠催款单。

    “医生，求求您，再宽限两天。”

    夏星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卑微的乞求，那是林慕白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语气，“手术费我已经凑齐了，但是后续的康复药费……我手里真的没钱了。我妈她不能停药，能不能先开药，我……我去借，我一定尽快补上。”

    “夏同学，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医生的声音有些无奈，“你母亲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不坚持用进口药，之前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如果你实在困难，我们可以帮你申请一些补助，但流程很慢……”

    “我不走补助流程，太慢了。”夏星遥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颤抖，“我会想办法的，我去打工，我去卖血都行……求您了，别停药。”

    那一刻，站在阴影里的林慕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双手递过去，像是在递交自己最后的尊严。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寒风重新灌入肺叶。

    林慕白站在阳台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邃而浩瀚的星空。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了一下，那是夏星遥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林慕白？你在看邮件吗？一定要去啊，那是你的梦想。”

    梦想。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他知道自己要考第一，知道自己要拿竞赛金牌，知道自己要保送清北。他习惯了朝着那个最高、最亮的目标奔跑，从不回头，也从不觉得累。

    可是现在，那个目标就在眼前，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抓住。

    但他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如果抓住了那个目标，代价是让他看着那个在医生面前低声下气、为了几盒药就要去“卖血”的女孩独自坠入深渊，那么这个梦想，不要也罢。

    所谓的“我没事”，不过是她为了不拖累他而编织的最拙劣的谎言。

    而这个谎言，差点就真的骗过了他。

    “去他妈的夏令营。”

    林慕白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少年的狂傲，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了清华招生办李老师的微信对话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命运的鼓点上：

    “李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的认可与邀请。但经过慎重考虑，由于个人家庭原因及未来规划调整，我决定放弃本次夏令营的资格。给您和学校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发送成功。

    做完这一切，林慕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去BJ的路或许铺满鲜花，但留在她身边的路，才是他林慕白要走的路。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夏星遥的对话框。

    他没有回复那些鼓励的表情包，也没有戳穿她那个蹩脚的谎言。他只是简单地打了一行字，字字千钧：

    “好。我哪也不去，就在本地陪你。”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慕白关掉了台灯，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些复杂的奥数题，而是夏星遥那张总是带着倔强和疲惫的脸。

    他知道，夏星遥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别人眼里的天才光环，而是一个能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稳稳地接住她的人。

    为了她，放弃一次夏令营，放弃一条通往顶峰的捷径，算什么？

    他林慕白的人生，从来不需要靠一个夏令营来证明。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陪她走过这段最黑暗的路，直到把那些曾经看不起她、欺负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高三（2）班的教室时，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早读课本的味道。

    夏星遥正趴在桌子上，对着那张皱巴巴的模拟考成绩单发呆。

    她的眼眶依旧红肿，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颓废。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现在还要强撑着来上课，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绷断了弦的琴，随时都会散架。

    就在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阳光，投射在她的课桌上。

    夏星遥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林慕白正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整洁的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虽然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乌青，显然是昨晚没睡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

    “林慕白？”夏星遥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你……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要准备去BJ的行程吗？”

    林慕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桌面上，压住了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夏星遥疑惑地拿起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是林慕白那熟悉而苍劲的字迹，力透纸背，写着一行字：

    “从今天起，你的时间归我管。早上七点到教室，晚上十点回宿舍。不许再去医院熬夜，不许再一个人偷偷哭。你的数学和英语，我全包了。”

    夏星遥看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慕白，声音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林慕白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课桌边缘，将她圈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夏星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我昨天，把清华的夏令营拒了。”

    夏星遥猛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纸条飘落在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疯了？！那是清华啊！那是保送名额！你为了我……”

    “嘘。”

    林慕白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坚定，没有丝毫的后悔：

    “清华年年都在那里，跑不了。但你要是再这么掉下去，我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夏星遥，你给我听好了。”他收回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从这一刻起，你的高考，就是我的高考。你考不上，我也绝不独活。”

    “别再说你没事，也别再想推开我。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的债，我来帮你还。”

    夏星遥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亲手折断自己翅膀的少年。

    那些伪装的坚强，那些咬碎牙关往肚子里咽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心底那座摇摇欲坠的冰山，彻底融化成了汹涌的春水。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忍着。

    在周围同学惊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在课桌下，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林慕白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她在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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