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模拟考的溃败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深秋的寒意顺着市一中教学楼老旧的窗缝钻进来，像是一把把冰冷的刀片，无声地刮在人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高三（2）班的教室里，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人说话，只有笔尖在试卷上急速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讲台上老式挂钟单调而冷酷的“滴答”声。

    这是高三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全真模拟考试。对于所有高三学子来说，这不仅是对基础知识的检验，更是为即将到来的高考定下基调的“风向标”。

    夏星遥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最终无力地滑脱，“啪”地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看着眼前那张密密麻麻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几何图形在她眼里扭曲成了一团乱麻，那些辅助线像是纠缠不清的乱丝，怎么也理不出头绪。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在病床上痛苦的呻吟声，以及胡同里那刺耳的推土机轰鸣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耳膜刺穿。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请同学们抓紧时间检查答题卡。”监考老师无情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像是宣判倒计时的钟声。

    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可是，那些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解出来的公式，此刻却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一样，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逻辑。

    她的大脑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思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叮铃铃——”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夏星遥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手中的笔滚落在地，她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考砸了。彻彻底底地砸了。

    接下来的两天，这场模拟考试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场考试，夏星遥都在极度的疲惫和自我拉扯中度过。她白天坐在教室里强撑着听课，眼皮像挂了铅块，晚上还要去医院陪护母亲，凌晨才能趴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长椅上眯上两三个小时。

    她的生物钟彻底乱了，黑眼圈重得像是化了烟熏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周五下午，班主任老赵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了教室。

    老赵是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资深教师，平时对学生极其严厉，但骨子里却是个心软的人。当他把成绩单发给各个小组长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夏星遥的位置，那眼神里藏着欲言又止的叹息。

    夏星遥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道刻痕，仿佛要将它看穿。

    当那张印着她名字的成绩单被放在她面前时，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连血液都瞬间冻结。

    总分：412分。

    年级排名：187名。

    而在上一次月考中，她的总分还是560分，年级排名稳居前二十。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成绩断崖式下跌了一百多分。这在竞争激烈的市一中，几乎等同于宣告了她与重点大学的无缘。

    “夏星遥，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老赵站在讲台前，语气沉重地开口。

    夏星遥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拿着那张成绩单，在同学们各异的目光中——有惊讶，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已经下班了，只剩下老赵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办公桌上，将那张成绩单照得格外刺眼，鲜红的分数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坐吧。”老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夏星遥僵硬地坐下，双手死死地攥着成绩单，指节泛白，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星遥，我知道你最近家里出了事。”老赵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惋惜，“你母亲生病住院，胡同里又要拆迁，这些事换作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会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你。”

    夏星遥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但是，星遥，”老赵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你是高三的学生了！这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的数学成绩，连及格线都没到？你的英语阅读，错了整整一半！”

    “老师……”夏星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你难，可是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放弃吗？”老赵痛心疾首，“你以前的成绩，只要稳扎稳打，考个211是完全没问题的！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你妈在医院里受的罪吗？！”

    “对得起你妈……”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夏星遥最脆弱的神经上。

    是啊，她怎么对得起？

    母亲躺在病床上，连个翻身都困难，还在担心她的学习。她为了保住这个家，为了不让母亲操心，强撑着坐在这里。可是，她现在的状态，不仅没有帮上家里，反而连自己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都要弄丢了。

    “我……”夏星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好好想想吧。”老赵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再骂下去，语气缓和了一些，“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现在醒悟还不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别让我失望。”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夏星遥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夏星遥觉得自己的脚步有千斤重。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这里平时鲜少有人来，阴暗而安静。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身子，将头埋进膝盖里。

    她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看着上面那刺眼的“412”分，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想起了林慕白在楼梯间里对她说过的话：“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一半。”

    林慕白可以帮她顶着，可以帮她整理笔记，可以在深夜里给她一颗糖。可是，高考是她自己的战场，没有人能替她上考场，没有人能替她写下那些答案。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

    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在母亲生病、家里动荡的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应该彻底放下学习，去打工，去赚钱，去帮姐姐分担压力？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家里已经千疮百孔，她却还妄想着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

    “夏星遥，你真是个废物。”

    她喃喃自语，将成绩单狠狠地揉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晕开了墨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夏星遥没有抬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的狼狈。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亮。

    “哭够了吗？”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夏星遥猛地抬起头，看到林慕白正站在她面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手里揉成一团的成绩单，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廉价的同情。

    他只是蹲下身，与她平视，伸出修长的手指：“给我。”

    夏星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林慕白拿过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平，铺在膝盖上。

    “老赵刚才在办公室里，把你的成绩单看了三遍。”林慕白淡淡地说，“他其实不是生气，他是心疼你。但心疼没用，数据才有用。”

    夏星遥咬着嘴唇，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我考砸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个废人了……”

    “闭嘴。”林慕白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拔开笔帽，在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上快速地扫视着。

    “看着。”

    林慕白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红笔在试卷上圈出了三道题。

    “数学第12题，三角函数化简。这是送分题，你以前闭着眼都能做对。这次你因为慌张，公式代错了符号。”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这题12分，你本可以拿满。”

    “英语阅读C篇，主旨大意题。你选错了，是因为你做题时心不在焉，连文章最后一段都没看完。这道题4分。”

    “还有理综这道选择题，力学分析。这是你高一最擅长的题型，因为计算失误丢了6分。”

    林慕白手中的红笔在纸上飞快地计算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12加4加6，再加上因为心态崩了导致后面大题步骤分丢失的保守估计……”

    他在成绩单的总分栏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482分。”

    林慕白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夏星遥的双眼：“夏星遥，看清楚了吗？如果去掉这些因为慌乱、疲惫导致的非智力因素失分，你的分数是482分。”

    那个鲜红的“482”像是一道光，刺破了夏星遥眼前的迷雾。

    “一次模拟考而已。”林慕白将那支红笔插回口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的溃败，不是因为你笨，也不是因为你废了，仅仅是因为你乱了。”

    他站起身，将那瓶温热的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玻璃瓶传递过来。

    “既然觉得累了，那就停下来喘口气。天塌下来，我说了，我帮你顶着。”林慕白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你不许怀疑你自己。用数据说话，你依然是那个能考上一本的夏星遥。”

    夏星遥握着那瓶温热的牛奶，看着地上那张被展平的成绩单，看着那个鲜红的“482”，心底那股绝望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光亮。

    她不是废了，她只是……乱了。

    只要找回来，就好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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