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倒计时的窒息感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窗外的蝉鸣还没开始聒噪，但初三（2）班的教室里，空气已经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这是一种混合了碳素墨水、陈旧纸张、廉价修正带以及几十个少年人焦虑汗水的味道。教室后墙上的黑板，原本是用来写黑板报的，现在却被一块巨大的红色倒计时牌占据。那上面的数字是用粗体粉笔写的，每一笔都像是在人的神经上狠狠划了一刀。

    “距离中考还有68天。”

    夏星遥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盯着那个鲜红的“68”，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痛感。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热浪，却吹不散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每个人都在埋头苦读，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白噪音，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将所有人困在孤岛之上。

    夏星遥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那张数学模拟卷上。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嘲笑着她的无能。她握着笔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笔杆滑腻得几乎抓不住。

    “这道题讲过多少遍了？辅助线怎么做？”

    母亲昨晚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响。自从上次一模考试夏星遥的排名掉了十五名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诡谲起来。父亲不再看球赛，母亲也不再追剧，家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图书馆，而这种安静比争吵更让人恐惧。

    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只是想回房间拿杯水，却发现母亲正坐在她的书桌前，手里拿着她那本带锁的日记本。锁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里面扭曲的金属环。

    “遥遥，妈妈不是故意要翻你的东西。”母亲当时的眼神慌乱又理直气壮，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本子，“但是你现在是关键时期，妈妈必须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没有走神，有没有……早恋的苗头。”

    “我没有！”夏星遥当时几乎是尖叫着反驳，一把夺过日记本。

    “那你心虚什么？那个叫陆星野的男生，最近是不是老找你？”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夏星遥，我告诉你，我们全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爸为了给你买那个补习班的课，连烟都戒了！你不能对不起我们！”

    那种眼神，充满了期待、控制、焦虑和一种让人想要逃离的爱。

    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重新看向试卷，辅助线……辅助线应该连哪里？视线开始模糊，那些几何图形仿佛扭曲成了母亲焦虑的脸。

    “啪”的一声轻响。

    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被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打断了她的窒息感。

    夏星遥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林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站在过道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冷淡，仿佛周围这高压锅般的环境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株独自生长在荒原上的冷杉。

    “最后那道题，你的思路卡在第二步了。”林慕白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整理了解这类题型的三种通法，在笔记本的第十二页。”

    夏星遥愣了一下，翻开那本笔记本。

    字迹依旧是那样锋利而工整，力透纸背。不仅仅是那道几何题，林慕白竟然把她这半个学期以来所有出错的题型都归纳了出来，用红笔标注了陷阱，用蓝笔写了解题逻辑。

    “谢谢……”夏星遥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别想太多，做题。”林慕白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埋首于那堆比山还高的复习资料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夏星遥的幻觉。

    夏星遥握着那本带着微温的笔记本，眼眶有些发热。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索取、都在施压的春天里，林慕白的沉默像是一剂清凉的镇痛药。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教室后排的角落。

    陆星野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他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以前这个时候，陆星野早就把篮球拍得震天响，或者正拿着漫画书和前后桌侃大山。他是这个高压锅里的排气阀，只要有他在，教室里的气氛总不会那么死寂。

    但最近，那个排气阀好像坏掉了。

    夏星遥记得很清楚，变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那天放学，陆星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车棚推车，而是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夏星遥本来想过去打招呼，却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疲惫而憔悴的脸。

    那是陆星野的父亲。夏星遥以前见过他几次，那是个总是大腹便便、满面红光、说话声音洪亮的男人，每次来接陆星野都会给班里的同学发进口巧克力。

    但那天，那个男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青黑。他隔着车窗对陆星野吼了什么，夏星遥没听清，只看到陆星野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从那天起，陆星野变了。

    他不再迟到，不再上课睡觉，也不再讲笑话。他变得沉默寡言，总是盯着窗外发呆，或者在草稿纸上疯狂地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

    “听说了吗？陆星野他爸破产了。”

    前桌的两个女生正压低声音咬耳朵，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像惊雷一样钻进夏星遥的耳朵里。

    “真的假的？怪不得我看他最近连午饭都不去食堂吃好的了，以前他可是只吃那个三十块钱的套餐的。”

    “好像是做生意赔了，欠了好多钱。听说房子都要抵押了……”

    夏星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昨天中午，陆星野拿着一个干瘪的面包在啃，那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当她拿着牛奶走过去想递给他时，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把推开，冷着脸说：“我不饿。”

    那时候他的眼神，充满了夏星遥从未见过的狼狈和倔强。

    那是金钱的重量。

    对于十六岁的他们来说，钱以前只是游戏厅里的代币，是小卖部里的零食，是球鞋的款式。而对于陆星野来说，钱突然变成了压垮父亲脊梁的大山，变成了母亲红肿的眼睛，变成了餐桌上消失的红烧肉，变成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世界的残酷獠牙。

    “啪！”

    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全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只见陆星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英语试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脾气啊！”陆星野冲着周围吼道，声音沙哑而暴躁。

    教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班主任老王正好走进教室，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陆星野，干什么呢？还有两个月就中考了，你发什么疯？”

    陆星野咬着牙，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弯腰扶起椅子，重重地坐下，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老王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复习重点。

    夏星遥看着陆星野颤抖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厉害。她想去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大家都自顾不暇的年纪，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是特赦令。

    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去走廊透气、接水、上厕所。夏星遥没有动，她拿起林慕白给她的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向了后排。

    陆星野依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夏星遥走到他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干嘛？”陆星野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个给你。”夏星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他的桌角。那是她母亲给她准备的“补脑零食”，她平时舍不得吃。

    陆星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兔子。他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夏星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把她赶走，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把糖攥在手心里。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就是……有点烦。”

    “我知道。”夏星遥轻声说，“林慕白帮你整理了英语的重点词汇，还有……如果你不想回家，放学后可以和我们一起在教室自习。”

    陆星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慕白的座位。

    林慕白正拿着一瓶矿泉水走过来，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那瓶水放在陆星野面前，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英语词典。

    “你基础太差，背那些花里胡哨的模拟题没用。”林慕白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毒舌，“先把这本词典里的核心词汇背完。我划了范围，大概一千五百个。”

    陆星野看着那本厚厚的词典，又看了看面前的一瓶水和一颗糖。

    那种被生活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屈辱感、无助感，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抓起那颗糖，粗暴地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操。”陆星野骂了一句，但这次语气里没有了戾气，只有认命般的狠劲，“背就背。老子还不信了，还能被这一千多个破单词给难死。”

    他抓起林慕白推过来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林慕白特有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页的页眉都写着日期和计划，甚至在某些难记的单词旁边，还画了一些极其简陋但好笑的简笔画来帮助记忆。

    比如“aulance”（救护车）旁边画了一个正在流血的火柴人，旁边写着“俺不能死”。

    陆星野看着那个火柴人，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

    “林慕白，你这画的什么破玩意儿。”

    “爱看不看。”林慕白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继续刷题，头也不抬。

    夏星遥看着这一幕，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些稚嫩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依旧刺眼。

    “68天”。

    但这不再是单纯的倒计时，它是战鼓，是号角。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春天，夏星遥在父母的焦虑中学会了屏蔽噪音，陆星野在家境的变故中被迫一夜长大，而林慕白用他特有的方式，默默地支撑着这两个摇摇欲坠的朋友。

    他们就像是在暴风雨中抱团取暖的小兽，虽然害怕，虽然颤抖，但谁也没有松开谁的手。

    夏星遥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那张数学卷子。她深吸一口气，按照林慕白笔记里的思路，在辅助线的位置轻轻画了一条虚线。

    那一瞬间，原本杂乱无章的图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握紧了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充满了力量。

    这是属于他们的，倒计时的窒息感，也是属于他们的，破茧成蝶前的阵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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