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暑假前的约定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六月的风里已经带上了燥热的味道，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滋滋啦啦地烘烤着这座城市。

    随着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铃声的响起，整个教学楼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那种压抑了许久的沉闷被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书本被胡乱塞进书包的哗啦声，以及走廊里爆发出的、近乎狂欢般的喧闹。

    初三（二）班的教室里，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陆星野是第一个冲出座位的，他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往桌洞里一塞，长腿一跨就跨过了过道，手里转着那支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水笔，脸上挂着那种“老子终于刑满释放”的嚣张笑容。

    “走了走了！谁也别想再拦住我！”他大嗓门一吼，惹得前排几个还在慢吞吞收拾东西的女生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径直冲到了教室后门，朝着还没起身的夏星遥和林慕白招手，“快点啊！去老地方，今晚必须吃顿好的庆祝劫后余生！”

    夏星遥不紧不慢地拉上笔袋的拉链，将文具盒放进书包最里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把天空烧得通红，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这就是初三的结束了吗？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林慕白坐在她旁边，正细致地擦拭着眼镜。他动作向来这样，不急不躁，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眼镜擦干净再说。听到陆星野的吼声，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把眼镜戴好，视线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催什么，又不会跑。”林慕白背起书包，声音清冷。

    “我是怕你们跑！”陆星野折返回来，一把揽住林慕白的肩膀，又顺手拍了拍夏星遥的脑袋，惹得夏星遥不满地拍开他的手，“这个暑假可是咱们初中最后一个暑假，要是断了联系，开学分了班，咱们可就真生分了。”

    提到“分班”，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重点高中的分班考试像是一座大山，横亘在所有人的面前。虽然三人成绩都不错，但未来的路究竟会如何交汇，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会的。”夏星遥背好书包，眼神清亮，“走吧，去老槐树下。”

    ……

    出了校门，暑气更盛。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槐花香混合的味道。

    他们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相处下来的默契。陆星野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进下水道，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慕白双手插兜，目光看着前方被拉长的树影。夏星遥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两步，踩在那些斑驳的光影里。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胡同口。

    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了这个胡同里几代人的聚散离合。树干粗壮，表皮皲裂，繁茂的枝叶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头顶毒辣的日头，洒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树下的石桌上还留着上一波下棋大爷们没喝完的茶渍，石凳被岁月磨得光可鉴人。

    陆星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书包往石桌上一扔，仰起头看着满树的槐花，长出了一口气：“真他妈的……真不容易啊。”

    他想爆粗口，但在夏星遥看过来的视线里，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文雅点的词。

    “是啊，不容易。”夏星遥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终于考完了。”

    林慕白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陆星野那张兴奋过度的脸上：“你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陆星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挥挥手，一脸满不在乎：“切，那种题是给人类做的吗？我那是战略性放弃。再说了，我前面的基础题全对，稳得很。”

    “是吗？”林慕白似笑非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展开，“最后一道力学题，辅助线做在动滑轮上才是正解。你刚才在考场门口跟我说，你算出来摩擦力是5N。”

    陆星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林慕白：“林慕白你大爷的！考完了还对什么答案啊！你这是破坏暑假气氛！”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慕白慢条斯理地收起草稿纸，“看来某人的暑假预习计划要提上日程了。”

    “我不！我要玩！我要睡到自然醒！”陆星野耍赖似的往石桌上一趴，把头埋进臂弯里，“反正……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不像你们两个变态。”

    夏星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陆星野的背上，形成一个个跳动的光斑。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陆星野的后背：“好啦，别装了。我知道你这次考得不错，老班刚才在走廊都夸你了，说你这次没惹事，卷面整洁得像换了个人。”

    陆星野猛地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翘起一撮呆毛，眼睛亮晶晶的：“真的？老秃头真这么说的？”

    “真的。”夏星遥点头，笑意盈盈，“所以，陆星野同学，这个暑假你打算怎么过？”

    提到这个，陆星野来了精神。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咳咳，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本少爷决定，这个暑假，痛改前非！”

    “痛改前非？”林慕白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对！痛改前非！”陆星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爸妈说了，要是高中再跟不上，就把我的腿打断。为了保住我的腿，我决定——这个暑假，我不去网吧了，也不去修车铺瞎混了。我就在家，老老实实预习高一的课程！英语单词一天背五十个，数学题一天刷三张卷子！”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拯救世界。

    夏星遥和林慕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陆星野，”林慕白淡淡地开口，“你上次说痛改前非，还是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之后。坚持了三天。”

    “那是意外！”陆星野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动真格的！我要考重点班，我要跟你们在一个班！”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夏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重点班。那是他们共同的目标。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谁都知道，陆星野那颗看似大大咧咧的心里，其实比谁都在意这段友情。他怕被落下，怕跟不上他们的脚步，怕在这个分岔路口走散。

    “好。”夏星遥看着他，认真地点头，“我们信你。”

    “真的？”陆星野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这两个学霸竟然这么好糊弄。

    “真的。”林慕白也站直了身体，走到石桌旁，目光沉静地看着陆星野，“不过，光靠嘴说可不行。”

    “那你说咋办？”陆星野问。

    林慕白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放在石桌上方：“我会监督你。每天早上八点，我在胡同口等你，去图书馆。如果你迟到一次，或者被我发现你在偷懒……”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十足。

    陆星野咽了口唾沫，看着林慕白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咬了咬牙，伸出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打篮球而有些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慕白的手掌上：“行！监督就监督！谁怕谁啊！我要是迟到，我就是小狗！”

    “汪。”林慕白面无表情地学了一声。

    “靠！林慕白你占我便宜！”陆星野大怒，作势要扑上去。

    “还有我呢。”夏星遥笑着站起来，将自己的手叠在两人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里还带着薄荷糖的清香。

    陆星野的动作停住了，林慕白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三只手交叠在一起，在这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仪式感。

    夏星遥抬起头，目光扫过两张熟悉的脸庞。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她看着陆星野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看着林慕白那总是冷静自持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们不仅要保持联系，不仅要一起上图书馆。”夏星遥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某种誓言，“我们要一起考上理想的高中，一起去更好的地方。不管以后分在哪个班，不管以后去哪里上大学，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我们要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

    这四个字，对于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有着千钧的重量。它意味着不离不弃，意味着并肩作战，意味着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无论风雨还是晴天，都有彼此的身影。

    陆星野感觉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故作豪迈地大笑起来：“那是必须的！咱们可是‘胡同三剑客’，谁也别想甩掉谁！夏星遥，你要是敢偷偷用功不叫我，我就去你家楼下唱《征服》！”

    “你五音不全，别吓着邻居。”林慕白虽然嘴上毒舌，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反手握住两人的手，用力握了握，“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夏星遥笑着回应。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燃烧着最后的绚烂。晚霞将天空染成了紫红色，云朵像是被点燃的棉絮，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胡同里传来了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还有父母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走吧，回家吃饭。”林慕白看了看天色，松开了手。

    “嗯，我妈今天说做了红烧肉。”陆星野背起书包，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惹得两人一阵哄笑。

    三人并肩走出胡同口。路灯还没有亮起，但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那三个影子紧紧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有时候是陆星野的影子挡在前面，像个开路先锋；有时候是林慕白的影子落在中间，沉稳可靠；而夏星遥的影子总是依偎在旁边，温柔而坚定。

    风吹过，树影摇曳，但那三个交叠的影子却始终没有分开。

    在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他们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这个约定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老槐树下，种在了彼此的心里，等待着在未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喂，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啊。”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夏星遥，明天想喝什么汽水？我给你带。”

    “橘子味的吧。”

    “行，林慕白你呢？”

    “随便。”

    “那就都买橘子味的，馋死你。”

    少年的笑闹声渐渐远去，消散在晚风里。老槐树静静地伫立着，守望着这群长大的孩子，也守望着那个关于“一起长大”的约定。

    暑假开始了，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101/9176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