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模拟考的挫败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三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卷着操场上的沙尘，拍打在教学楼斑驳的玻璃窗上。初三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将所有人冻得措手不及，也将夏星遥那点可怜的自信心击得粉碎。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那是试卷翻动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而成的死寂。当班主任老张把那张密密麻麻的成绩单拍在讲台上时，夏星遥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不敢抬头，手指死死地抠着桌角的木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次模拟考，题目是难了一点，但有些同学滑坡滑得太厉害了！”老张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像惊雷一样，“尤其是平时稳居前列的，不要以为底子好就可以掉以轻心，中考看的是总分，一科失误，满盘皆输！”

    每一个字都像是鞭子，抽在夏星遥的背上。她终于鼓起勇气，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山，落在了投影幕布上。

    年级排名：108。

    那一瞬间，夏星遥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窗外操场的哨声，统统都退潮般远去。世界变成了一片惨白的噪音。跌出前一百名，这是她从进初中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数学最后两道大题那刺眼的红叉，像两把血淋淋的刀，嘲笑着她所有的努力。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夏星遥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她胡乱地把试卷塞进书包，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着头冲出了校门。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闻到红烧排骨的香味，夏星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遥遥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满脸笑意。

    “我不饿。”夏星遥扔下书包，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考得不好？”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了盘子。

    “我说了我不饿！”夏星遥突然爆发了，她猛地转身，冲进东屋，“砰”的一声甩上了房门。

    那一巨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抖。

    东屋是家里的老房子，隔音并不好。夏星遥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无声地汹涌流淌。她恨自己，恨那个在考场上大脑一片空白的自己，恨那个平时自视甚高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自己。

    “遥遥？遥遥你怎么了？”母亲在门外焦急地敲门，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你开门跟妈说啊。”

    夏星遥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不吃！你们都别管我！”她嘶哑地吼了一句，随手抓起一个抱枕砸向门口。

    门外沉默了片刻，母亲叹了口气，脚步声有些沉重地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屋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夏星遥。饥饿感开始侵蚀胃部，但比饥饿更强烈的是那种自我厌弃的痛苦。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破不开那层厚厚的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手指关节轻轻叩击门板的声音。

    “喂，夏同学，还在里面修仙呢？”

    是陆星野的声音。

    夏星遥吸了吸鼻子，没吭声。

    “我跟你说，你不出声我可当你走火入魔了啊。”陆星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夸张的滑稽，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你要是饿坏了，明天体育课谁陪我跑八百米？虽然你跑得也不快，但至少能给我当个参照物嘛。”

    夏星遥把脸埋得更深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见里面没动静，陆星野似乎有些急了，他在门外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虽然夏星遥看不见，但能想象出他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

    “遥遥，你开门啊！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在门口表演生吞苍蝇了啊！真的，我刚在楼下看见一只，个头贼大，绿油油的……”

    “陆星野你恶不恶心！”夏星遥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一句。

    “哎哟！终于说话了！”陆星野如释重负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我给你讲个笑话吧，真的特别好笑。从前有个人叫小明，他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因为他走进了死胡同！哈哈哈哈，好笑不好笑？是不是很有哲理？”

    他在门外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笨拙和讨好。

    “小明走进了死胡同……”陆星野还在喋喋不休，“这就好比咱们这次考试，虽然走进死胡同了，但咱们可以退出来嘛，退一步海阔天空，实在不行咱们就撞墙，撞破了墙就是新世界……”

    夏星遥听着他那些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知道陆星野是好意，想逗她开心，可此刻那些笑话就像是隔靴搔痒，根本触及不到她心底那块溃烂的伤口。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听着里面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声，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无措。他挠了挠头，想再说点什么，却又怕说多错多，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身体顺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守在了门口。

    就在这时，院子的铁门响了一声。

    一阵沉稳而轻微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了东屋门前。

    陆星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林慕白。

    林慕白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的错题本。在整个初三，这本笔记被称为“通关秘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他所有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连老师都曾多次借阅。

    林慕白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陆星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讲了。

    陆星野愣了一下，识趣地闭上了嘴，往旁边挪了挪，给林慕白腾出了一点位置。

    林慕白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没有像陆星野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像长辈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缝上，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随后，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那本厚厚的笔记本顺着门缝底下的空隙，被一点一点地推了进去。

    封皮摩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星遥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红着眼睛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静静躺在脚边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那是林慕白的字迹，她认得。

    她颤抖着手捡起来。笔记本很沉，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质感。

    她翻开扉页，上面是林慕白那标志性的、锋利而整洁的字迹。不同于以往的整洁，这一页的字迹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那是针对这次数学试卷最后两道大题的解析。

    第一步，辅助线怎么做；第二步，公式如何变形；第三步，逻辑陷阱在哪里。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重点：“此处易错，注意分类讨论。”

    夏星遥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看到林慕白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写下这些解析时的样子。他没有责备她的失误，也没有空洞地安慰她“下次努力”，而是直接把梯子递到了她的脚下，告诉她怎么爬出那个“死胡同”。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夏星遥抽出那张纸条。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简短有力的话，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相信自己。”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地远去，最后消失在院子的铁门处。陆星野似乎也跟了出去，嘴里还在嘟囔着：“哎，林慕白，你这就走了？我这笑话还没讲完呢……”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夏星遥抱着那本错题本，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委屈和绝望，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黑暗中独自前行，背负着沉重的期望和压力。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人在默默地关注着她，用最安静、最体贴的方式，守护着她的自尊，支撑着她的信念。

    陆星野的插科打诨是暖，林慕白的沉默守护是光。

    夏星遥深吸了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水。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盏昏黄的台灯。

    灯光亮起，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她打开那本错题本，拿出笔，在“相信自己”那四个字下面，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下一次，绝不再输。”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夏星遥破涕为笑。她拉开房门，东屋昏黄的灯光投射在院子里，照亮了那一小方天地。

    母亲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抹眼泪，看到她出来，猛地站起身：“遥遥？”

    “妈，”夏星遥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母亲，“我饿了，想吃排骨。”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气息。虽然寒冷依旧，但春天，终究是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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