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医务室里的碘酒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夕阳的余晖透过医务室半开的百叶窗，斑驳地洒在淡绿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一下下敲击着夏星遥紧绷的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而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碘酒特有的苦涩气息。

    陆星野坐在白色的铁架病床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蜷曲着。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堪称惨烈。左眼的眼眶周围迅速淤青肿胀，像只被人揍了一拳的熊猫，嘴角撕裂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在干裂的唇皮上，随着他细微的呼吸牵动着伤口。

    夏星遥手里捏着棉签，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站在陆星野面前，视线落在他那张挂彩的脸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夏同学，真没事。”陆星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比脸上更疼。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安抚她，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团，“嘶——”

    “你别动！”夏星遥带着哭腔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放下棉签，想要去碰他的脸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是不是很疼？校医老师去拿纱布了，我……我先给你消个毒。”

    “不疼，真不疼。”陆星野嘴硬道，眼神却不敢直视她那双通红的兔子眼，“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孙子比我惨多了。我这一拳下去，起码让他三天吃不下饭。这叫战术性撤退，懂不懂？”

    夏星遥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棉签，蘸了蘸褐色的碘酒。她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棉签悬在他嘴角的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夏星遥。”陆星野突然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

    “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陆星野胡说八道，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夏星遥愣了一下，随即又羞又气，眼泪流得更凶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要是……要是林慕白没及时赶到，你……”

    那个名字像是一个开关，让医务室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也伴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咔哒。”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走廊声被隔绝在门外，走进来的少年带着一身深秋傍晚的寒气和尚未平复的急促呼吸。林慕白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慕白的目光越过夏星遥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陆星野脸上。那眼神很冷，像是在审视一件破损的物品，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他在陆星野肿胀的眼角停留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校医去教务处拿事故报告单了。”林慕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走到病床边，将手里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发出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几瓶进口的活血化瘀喷雾，还有两罐冰镇的可乐。

    “谢了，兄弟。”陆星野别过头，避开林慕白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视线，声音闷闷的。

    林慕白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还在掉眼泪的夏星遥。他的目光在触及她红肿的眼睛时，稍微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别哭了。医生还没来，你先把这里的血止住。”

    夏星遥慌乱地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嗯，我在弄了。”

    林慕白拉过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他没有看陆星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放在膝盖上展平。

    “高二（3）班的赵强，还有两个外校的混混。”林慕白修长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敲击着，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赵强左腿有旧伤，跑不快；那个染黄毛的出手最狠，手里拿了折叠刀，但被陆星野踢中了手腕，现在估计已经肿了。至于第三个，戴着黑框眼镜，一直在旁边放风。”

    陆星野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林慕白：“你看见了？”

    “我在后门。”林慕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教导主任正在查监控，但我已经记住了他们的特征。刚才路过操场，我已经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和班级报给了政教处的老王。这事儿没完，学校必须给个说法。”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狠劲却让陆星野都感到心惊。林慕白不是那种会冲动打架的人，但他这种冷静到极致的报复方式，往往更让人胆寒。

    “慕白，谢谢你。”夏星遥一边给陆星野涂药，一边哽咽着说，“如果不是你……”

    “不用谢我。”林慕白打断了她，目光重新落回陆星野身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是为了他不变成傻子。要是脑子被打坏了，以后谁给我抄作业？”

    陆星野翻了个白眼，虽然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回怼：“滚蛋，老子那是战术性示弱。”

    林慕白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操场。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

    “陆星野。”林慕白突然开口，背对着他们，声音在空旷的医务室里显得有些沉闷，“你以前说过，谁动她，你就让谁付出代价。今天这话还算数吗？”

    陆星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林慕白指的是什么。他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变得认真而凶狠：“算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这事儿就没完。”

    林慕白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那就好。”

    夏星遥听得云里雾里，手里拿着沾满碘酒的棉签，呆呆地看着这两个男生。她隐约感觉到，今天这场架，似乎不仅仅是因为那几个混混找茬那么简单。

    “好了，涂完了。”夏星遥放下棉签，看着陆星野脸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黄褐色，心里又是一阵酸楚，“这几天不能沾水，也不能吃辣的……”

    “遵命，护士长。”陆星野笑嘻嘻地应道，眼神却一直黏在夏星遥身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校医带着老师回来了。

    林慕白转过身，恢复了那副清冷学神的模样，对夏星遥说：“你先出去吧，老师来了要问话，这里不方便。”

    夏星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陆星野，犹豫了一下：“那我去门口等你。”

    “去吧。”陆星野挥了挥手，“放心，死不了。”

    夏星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床头，疼得直抽气。

    林慕白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伸手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疼！”陆星野惨叫。

    “疼就记住了。”林慕白冷冷地说，“下次再为了这种破事逞英雄，我不会再帮你收场。还有，刚才夏星遥哭的时候，你那表情……”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蠢透了。”

    陆星野揉了揉肩膀，看着门口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隐约能看见夏星遥站在走廊灯光下的身影。她还在偷偷抹眼泪，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美。

    陆星野摸了摸嘴角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碘酒的刺痛感，但心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

    “林慕白。”

    “干嘛？”

    “刚才那几下，真值。”陆星野咧开嘴，露出一个混不吝的、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真的，太值了。”

    林慕白看着他这副德行，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可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递到他面前。

    “喝吧，傻子。”

    冰凉的铝罐贴在滚烫的脸颊上，激起一阵战栗。陆星野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气泡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嗝。

    门外，夏星遥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终于破涕为笑。

    医务室里的碘酒味依然刺鼻，但在这个深秋的傍晚，它似乎也不再那么难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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