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巷中的微光与少年

《 一九九八的蝉鸣 》 封面

    这座城市的深秋总是带着一种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下午六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旧棉絮。夏星遥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怀里紧紧抱着几本厚重的原文书，那是为了下周的英语竞赛准备的资料。

    平日里，她都是坐公交车绕大路回家，但今天因为整理资料耽误了太久，错过了末班车的点。手机电量也只剩下红色的百分之五，屏幕闪烁着低电量的警告，仿佛在预示着某种不安。

    “抄近道吧，应该能快二十分钟。”夏星遥站在十字路口，望着远处那条蜿蜒进老旧居民区的小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

    那是一条被称为“后街”的巷子，夹在两排待拆迁的筒子楼之间。路面坑坑洼洼，积攒的雨水倒映着两旁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越往里走，周围的喧嚣声就越远，只剩下她脚下那双帆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夏星遥加快了脚步，心跳也不自觉地随着步伐的频率加快。她不喜欢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仿佛暗处总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就在她即将穿过巷子中段，看到前方出口那抹属于大马路的霓虹灯光时，几个黑影突然从侧面的垃圾堆旁晃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夏星遥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那是三个男生，看衣着并不是本校的学生。他们穿着改得有些夸张的职高校服，裤脚肥大，领口敞开，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为首的一个留着寸头，眉毛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玩味。

    “哟，这不是夏星遥吗？”寸头男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薄而出，带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大名鼎鼎的优等生，怎么沦落到走这种脏路了？”

    夏星遥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个人，是隔壁职高出了名的混混，好像叫赵强。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粗糙砖墙，退无可退。

    “让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让开？这么凶干什么？”赵强嬉皮笑脸地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夏星遥身上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听说你们这种好学生零花钱都挺多，借点来花花呗？”

    “我没有钱。”夏星遥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要回家了。”

    “没钱？”赵强嗤笑一声，伸手想要去弹夏星遥怀里的书，“没钱也没事，陪哥几个聊聊天，或者……加个微信？以后哥罩着你。”

    他的动作轻佻而冒犯，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夏星遥的衣领。

    “别碰我！”夏星遥惊叫一声，猛地侧身想要躲开，但狭窄的空间限制了她的动作。

    “装什么清高啊。”赵强失去了耐心，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拽夏星遥的胳膊。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雷鸣般从巷口炸响。

    “赵强！你他妈手不想要了是吧！”

    伴随着一声暴怒的吼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凛冽的杀气冲进了这方狭小的天地。

    陆星野。

    他本来是刚打完球路过这里，正准备去便利店买瓶水，却一眼瞥见了巷子里这令人火大的一幕。那一刻，他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血液直冲头顶，唯一的念头就是——弄死这群混蛋。

    赵强还没反应过来，一记带着风声的重拳已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颧骨上。

    “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肉体碰撞的钝痛声。赵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踉跄着撞向身后的垃圾桶，发出巨大的金属轰鸣声。

    “星野？”夏星遥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星野没有回头，他像一头发怒的幼狮，挡在夏星遥身前，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穿着黑色的球衣，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校服外套，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不想死就滚。”陆星野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刺骨的寒意。

    赵强捂着脸，从垃圾桶旁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瞬间变得阴毒：“行啊，陆星野，敢阴老子？兄弟们，给我上！今天非把这小子废了不可！”

    剩下的两个混混对视一眼，从腰间摸出折叠棍，一左一右朝陆星野扑了过来。

    “星野快跑！他们有人！”夏星遥吓得脸色惨白，伸手想要去拉陆星野的衣角。

    “别过来！躲远点！”陆星野大吼一声，反手将夏星遥往身后的墙角深处一推，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

    冲突在一瞬间爆发。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对方有三个人，手里还有家伙，而陆星野赤手空拳。

    “砰！”一根折叠棍狠狠砸在陆星野的后背上。

    陆星野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但他硬是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他利用对方攻击的间隙，猛地向前一步，抓住左边那个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扭，夺过棍子反手一挥，逼退了右边的人。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嘭！”

    赵强从侧面冲上来，一脚踹在陆星野的膝盖窝。陆星野重心不稳，单膝跪地。还没等他起身，雨点般的拳脚就落了下来。

    “让你多管闲事！”

    “让你装英雄！”

    每一拳都带着恶意，每一脚都冲着要害。

    “啊——！”夏星遥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她想冲上去帮忙，却又怕自己只会给陆星野添乱。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坏笑、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正蜷缩着身体，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死死地护住身后的方寸之地。

    陆星野把书包顶在头上，双臂护住要害，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嘴角已经被打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一声不吭。

    哪怕肋骨处传来剧痛，哪怕眼眶被打得青紫，他始终没有让开半步。他的背脊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将所有的风雨和暴力都挡在了外面。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夏星遥哭喊着，声音破碎。

    听到她的哭声，陆星野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凶狠得吓人。他趁着对方换气的空档，突然暴起，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赵强的手臂，狠狠地一扯，将人拽倒在地，然后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我让你们动她！我让你们动她！”

    这一刻的陆星野，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他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爆发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那几个混混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住了。他们只是来寻开心的，不是来拼命的。

    “疯子！这小子是个疯子！”

    “强哥，算了算了，好像有人来了！”

    远处传来了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束。赵强捂着流血的胳膊，恶狠狠地瞪了陆星野一眼：“行，陆星野，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几个人狼狈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巷子另一头逃窜而去。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保安的呵斥声隐约传来，还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陆星野维持着那个攻击的姿势僵持了几秒，直到确认那些人真的跑了，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身子一歪，靠在了墙上。

    “星野！”夏星遥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扶住他。

    触手之处，是一片温热的湿黏。

    “你流血了……好多血……”夏星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星野的手背上。

    陆星野费力地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孩，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试图露出一个他招牌式的坏笑，却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变成了龇牙咧嘴。

    “哭什么……丑死了。”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没事，皮外伤。”

    “这叫没事吗？你的脸都肿了！”夏星遥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了他。

    陆星野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软了一块。刚才打架时的那种暴戾和狠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抬起手，想要帮她擦眼泪，但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只是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真的不疼。”陆星野轻声说，眼神亮得惊人，“遥遥，我刚才帅不帅？”

    夏星遥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明明疼得要死还要逞强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笨蛋。”她哽咽着骂道，“你是大笨蛋。”

    “是是是，我是笨蛋。”陆星野顺着她的话说，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但他依然紧紧抓着夏星遥的手腕，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只要你好好的，当笨蛋也行。”

    夏星遥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头。

    夜风依然寒冷，巷子里依然阴暗潮湿，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里，夏星遥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听着他为了护住自己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心里某个封闭已久的角落，仿佛有一朵花，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绽放了。

    “走，我带你去医务室。”夏星遥擦干眼泪，架起陆星野的一只胳膊，虽然她的身形单薄，但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遵命，夏同学。”陆星野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任由她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巷口的光明处。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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