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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素手抚琴布死局,陨铁杀尽泣血魂

作者随仙鹤神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4076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彼岸君墨梨 》 封面

    旭日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夜色的纠缠,自东方山脊后冉冉升起。

    一缕朝霞的暖光如温柔的手,缓缓拂过昆吾山巅,打在侯燕那身血红的袍子上。那红本如凝固的暗血,此刻被日光一照,竟泛起一层近乎妖异的金边,将他整个人衬得像是踏火而来的修罗。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门之内。

    石道尽头,那袭素白的身影依旧端坐于石阶之上,长琴横膝,十指从容游走于弦间。苏晴没有抬头——甚至不曾向这即将涌入的杀伐投来一瞥。

    琴音潺潺,如溪流过石,不曾因那即将倾泻的血色而有半分凝滞。

    一滴晨露自门楣上方老松的针叶间悄然坠落,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闪光,“嗒”地一声碎在青石门槛上。

    水花溅开的刹那——侯燕翻动衣袖。

    那动作轻缓如拂去肩头落尘,却在身后掀起了滔天巨浪。

    “锵!”

    数百柄佩刀齐齐出鞘,雪亮的刀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霜潮。侯燕身后,黑压压的泣血门弟子如开闸的洪流,呐喊着、呼啸着,朝那扇半敞的朱漆大门汹涌而去。

    脚步声如闷雷滚过青石,震得石笼中烛火齐齐俯仰。

    “风儿。”侯燕未曾回头,声音在喧嚣中清晰如锥,“留在此处,以作接应。”

    “是,父亲。”侯风躬身领命,垂首退后半步,立于门侧石狮之旁。

    话音未落,侯燕身形已动。

    那袭血红的袍子在晨风中猎猎一卷,人已如鬼魅般掠入人潮。他并不比那些弟子快出多少,只是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踩在浪潮的最前沿,仿佛他不是随着人流涌入,而是在亲自引领着一场即将吞没一切的赤色海啸。

    眨眼间,那道血红的背影已淹没在涌动的刀光与攒动的人头深处。

    唯有石道尽头,琴音依旧。

    杀声震天,却没有人注意到,暗处响起的窸窣之声。

    那声音起初极细微,细如春蚕啮桑,几不可闻。可当人潮涌至石道中段时,那窸窣声已由微转著,如千万虫蚁爬过石隙,刺得人耳膜发痒。

    冲在最前的弟子猛然驻足。

    身后的人收势不及,撞作一团。所有人慌乱地四下张望,试图找出那诡异声音的源头。

    琴音戛然而止。

    苏晴缓缓起身,她立于石阶之上,素白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投向石道中那些拥挤、慌乱、不知所措的入侵者。

    “这十二天堑阵盘,乃由玉君侯当年奉敕命督造。”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两百年来,还从未启动过。”她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人群深处那抹血红的影子上。

    “今日,有劳诸位,献身于阵盘之中。”她轻声道,“让苏晴……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的刹那,侯燕心头猛然一凛。他与所有人一同,霍然转向石道两旁的十二座石像——石粉簌簌而落。

    那十二尊高达十尺的庞然巨物,表面的青灰石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剥落,无数细碎的粉末如雪崩般倾泻而下,在晨光中腾起一片迷蒙的灰雾。

    灰雾散处——黑色的陨铁悄然显现。

    那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到近乎不祥的黑色。十二尊重甲兵卒的躯体在石壳剥落后露出真容,每一寸甲胄、每一道纹路,皆由天外陨铁铸就,在初升的日光下不反一丝光亮,只如十二道深不见底的、直通幽冥的裂缝,静静矗立在石道两侧。

    它们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点幽光,正缓缓亮起。如沉睡两百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

    “门主……”一名须发花白的泣血门长老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尾音里细微的颤栗,“这些石像……似乎……有些……古怪……”

    侯燕没有应声。

    他周身内力已无声涌出,在身体周遭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涡流。血红的袍摆轻轻拂动,不是风动,是内息涌动时带起的衣袂自颤。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最近的那尊石像。

    石粉还在簌簌而落,那层青灰色的石壳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漆黑的、不见一丝反光的质地。

    先前那不详的预感,此刻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这些石像……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窸窸窣窣的声音已不再是虫啮般的细响。它汇成了石块开裂的脆裂声、石粉坠地的闷响、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巨兽关节开始活动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侯燕的声音如惊雷炸响:“速速退至门外!”

    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回身,向着来时的朱漆大门方向拼命涌去。然而方才涌入时有多凶猛,此刻撤退便有多混乱——人挤人,刀碰刀,咒骂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

    可是已然为时太晚。

    十二座石像表面的石衣,在这一刻齐齐剥落殆尽。

    “轰!”最后一层石壳崩塌的巨响震得整条石道都在颤抖。

    整条石道骤然死寂。

    变故陡生,位于朱漆大门门口的两尊石像——那原本静立如亘古山峦的庞然巨物——竟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机栝转动的嘎吱,没有脚步落地的轰鸣。

    如幽魂贴地滑行,如墨色潮水漫过石阶。两尊高达十尺的陨铁巨影,转瞬便横亘于大门之前,将那道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持弩兵卒模样的石像。双臂粗如千年古木,掌中巨弩更是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漆黑的弩身与漆黑的陨铁躯体浑然一体,仿佛那本就是它们手臂的延伸。

    未及任何人反应——

    “嘣!”

    弓弦震响如闷雷炸裂。

    两根长枪般大小的铁箭自巨弩中激射而出,撕裂空气时带起的尖啸几乎刺破耳膜。那箭势太快,快到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口。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骨肉被洞穿的声响密集炸开。铁箭所过之处,人体如纸糊般被贯穿,一名、两名、三名……鲜血迸溅成浓稠的血雾,在晨光中炸开一团团猩红。

    直至连续洞穿十几名泣血门弟子的胸膛,那两根铁箭的去势方才稍减,巨大的弩劲将它们串成一串,狠狠钉入主阁殿门前的朱漆梁柱之上!

    “轰!”

    梁柱剧颤,瓦片簌簌而落。

    那一串被串在同一根箭上的弟子,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然气绝。鲜血顺着箭身淌下,在朱漆柱上绘出触目惊心的、蜿蜒的猩红纹路。

    满场死寂。

    “咔咔咔咔……”

    令人心颤的机栝转动声,自那两尊石像体内传出。它们粗壮的腕部裂开数道缝隙,内部精密的齿轮与链条转动如活物的脏腑。下一瞬,两根崭新如初的铁箭自腕口处无声滑出,被石像接住,重新填入巨弩的箭槽。

    机栝复位,弓弦重张。

    两尊漆黑的巨影静立门前,弩锋再次对准了石道中拥挤、惊惶、无处可逃的人群。

    那双空洞的眼眶深处,幽光明灭不定,仿佛两尊不知疲倦、亦不知何为慈悲的地狱修罗,正静静等待着下一轮收割。

    石道尽头,苏晴负手而立,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退路已绝。

    侯燕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那两尊堵住大门的漆黑巨影,又望向石道尽头那袭岿然不动的素白身影。牙关一咬,血红袍袖猛地一挥:“调转方向,给我杀过去!”

    众弟子如梦初醒,纷纷转身,握紧手中刀剑,朝石道尽头的苏晴涌去。然而,只奔出数步,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弟子脚步猛然一滞,身形剧烈摇晃,仿佛一脚踏入了无形的泥沼。他们低头看向脚下——青石地面平整如常,没有任何异常。可那股自脚底涌上的力量,却如山岳倾覆般压了下来。

    “怎……怎么回事……”

    一名弟子试图抬起持刀的手臂,却发现那柄轻若无物的佩刀此刻重若千钧,连抬到腰间都已力不从心。他的膝盖剧烈颤抖,仿佛有人正用无形的巨掌摁住他的肩头,要将他生生压跪在地。

    “扑通!”

    数名泣血门弟子接连跪下,那些武学根基稍弱的弟子,一个接一个被那股无形的巨力压垮,佝偻着背脊,双手撑地,额头青筋暴起,却再也无法动弹分毫。他们的刀剑“哐当”坠地,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火星。

    更强的弟子还在勉力支撑。他们双腿打颤,牙关紧咬,每一步踏出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仿佛在齐膝的雪原中艰难跋涉。可越往前,那股吸力便越发强大,如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将他们死死拽向地面。

    整条石道,霎时化为一片挣扎的人间炼狱。

    唯有侯燕。

    他立在人潮之中,血红长袍无风自动。磅礴内力在体内疯狂涌动,与脚下那股巨大的引力抗衡、撕扯。他的面色凝重如铁,额角已有细汗渗出,可他的脊背依旧笔直如枪,步履虽比平日沉重数倍,却仍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迈去。

    数十年的武学修为,在这一刻显现出它的分量。

    他无法克制这股诡异的力量,但他可以强撑着——不被它压垮,不被它困住。

    石道尽头,苏晴静立如松。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挣扎、跪倒、寸步难行的身影,落在人群中那抹仍在缓缓前行的血红之上。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侯门主,”苏晴的声音穿过厮杀与哀嚎,清清冷冷地递来,“可喜欢下棋?”

    侯燕没有答话。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脚下那股无形的吸力如千万只恶鬼的手,死死拽着他的双足,每抬起一寸都要耗费寻常十倍的功力。左侧一尊持斧石像正横扫而来,漆黑的陨铁巨斧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右侧另一尊执剑石像已刺出迅若惊雷的一击,剑锋所指正是他心口。

    他挥袖格开巨斧,身形侧转避过剑锋,内力在体内疯狂涌动,既要抗衡脚下的引力,又要支撑这电光石火的生死相搏。

    他着实低估了这十二座石像的威力。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层普普通通的青灰石衣之下,藏着的竟是这般可怖的杀器?

    它们挥动手中兵器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机关人偶应有的凝滞与顿挫。明明是陨铁制成的躯体,却比任何活人都要矫健、都要致命。本是死物,却比活人更懂得如何杀人。

    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侯门主脚下,是一座巨大的‘棋盘’。”

    侯燕心头猛然一凛。

    “这十二座石像,便是棋子。”

    刀光剑影中,他余光瞥见苏晴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素白的衣袂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当年玉君侯在昆吾寻到一块巨大无比的天然陨铁,暗中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耗时数年,制成此阵盘,”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淡淡的追忆,“埋于此地地下,至今已两百年矣。”

    侯燕一掌逼退两尊石像,却已是喘息不止。

    “他又用剩余的陨铁,雕刻了这十二尊人像。内置机栝,层层相扣;外披石衣,与寻常雕像无异。”苏晴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漆黑的身影,“阵盘一旦开启,活人若入,这十二尊人像,便会被阵盘的八卦之力与天上的星辰之力共同调动。行动杀伐,进退攻守,与真人……毫无二致。”

    一尊持戟石像趁侯燕分神,横扫而至。他堪堪俯身躲过,戟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苏晴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冷清清,如冰泉滴石:“侯门主!”

    侯燕猛地抬头。

    石道尽头,那袭素白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他。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她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可还满意否?”

    话音落时,又一波石像围攻如潮涌至。

    转瞬之间,一道手臂粗的铁鞭不知从哪一尊石像手中横扫而出。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那漆黑的陨铁长鞭如一条暴起的巨蟒,撕裂空气,狠狠撞入人群最密集之处。

    “砰!”

    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紧接着是骨肉分离的、令人心惊的闷响。

    数十颗人头,就这般硬生生从脖颈处齐齐断开。它们飞起在半空,脸上还凝固着生前的惊恐与茫然,圆睁的双目来不及阖上,嘴巴还保持着惊呼前最后一瞬的形状。

    鲜血自断裂的脖腔中喷涌而出,如数十道猩红的泉,在晨光下绽放出妖异的弧度。

    人头滚落一地,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响声,有的滚到墙根,有的撞上同门的脚踝,有的彼此相碰,停在一滩迅速扩散的血泊之中。

    而那些没了头的残躯,还直挺挺地站着。

    只是片刻,那些残躯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齐齐软倒,无声抽搐。鲜血从头颅与脖腔的断裂处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无数道细小的、猩红的溪流,渐渐汇聚,漫过石缝,漫过散落的刀剑,漫过那些还未断气之人的指尖。

    整条石道,瞬间化作修罗屠场。

    苏晴的目光落在那片猩红之上。

    一股强烈的呕吐感自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咙。她的面色霎时苍白,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弯下腰去——可她终究没有。

    她死死按住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苍白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那袭素白的身影,依旧笔直地立在石阶之上。

    不能弯下腰去,更不能闭上眼。

    此刻,她不是那个只识药石、不谙刀兵的苏执事。

    她是鼎天阁最后的屏障,她是这十二天堑阵盘的执棋之人。

    苏晴深吸一口气。

    血腥气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刺得她鼻腔发痛。可她还是缓缓站直了身子,松开按在胸口的手,任它垂落在身侧,攥紧成拳。

    苍白,却不再颤抖。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血肉横飞的屠场,投向人潮中那抹仍在挣扎的血红身影。

    平静如水。

    斧劈、枪戳、鞭扫、弩射……

    十二尊漆黑的陨铁巨影,在阵盘之中往来纵横,每一次挥臂,必有鲜血泼溅;每一次转身,必有性命收割。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它们只是杀,按照阵盘与星辰赋予的指令,永无休止地杀。

    泣血门数百弟子,转瞬之间,已死伤殆尽。

    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阵盘的每一寸地面。有的地方尸体互相堆叠,竟垒成半人高的小丘,血从那丘底渗出,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染红了每一道石纹。

    更令人胆寒的是——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有的没了头颅,脖腔朝天,血已流尽;有的四肢散落各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态;有的被拦腰斩断,上半身与下半身隔着数步之遥,脏腑拖出腹腔,在石板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断肢、残躯、滚落的头颅、迸溅的脑浆,还有那些仍在微微抽搐的、已然不属于任何人的手指。

    侯燕浑身浴血,血红长袍已辨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门人的血。他掌法狂舞,辗瞬身影,勉力抵挡着三尊石像的围攻,额角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就在此时,一道破弦之音,刺穿满场的血腥与哀嚎。

    数支手臂粗的弩箭,自堵门的那两尊持弩石像处激射而来,目标直指侯燕!

    侯燕闻音而动,身形如鬼魅般侧闪,两枝弩箭贴着他的肋下与耳畔呼啸而过,箭尾嗡鸣震颤。

    可那仅存的几名泣血门长老,却没有他这般运气。

    他们正各自与石像缠斗,哪里还分得出心神去防备那突如其来的冷箭?

    “噗!”

    几名长老被弩箭当胸贯穿,箭尖自后背透出,带着一蓬碎肉与血雾。他们低头看向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脸上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最后一名长老被两支弩箭同时命中——一枝穿腹,一枝透颈。他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喉底发出模糊的“嗬嗬”声,双膝跪地,终于仆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一切归于寂静。

    十二尊石像静静立在原地,空洞的眼眶深处,幽光缓缓明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阵盘之上,尸山血海。

    唯一还能站着的活人,只剩一个——侯燕。

    他浑身浴血,剧烈喘息着,立在尸堆之中,血红的长袍早已看不出本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石道尽头。

    鼎天主阁殿门前的石阶上,苏晴负手而立。她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目光穿过满地的残肢断臂,冷冷落在侯燕身上。

    朱漆大门前,侯风独立于石狮之侧。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门内这场一面倒的屠戮,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十二天堑阵盘之中,只剩下侯燕一个活人。

    而门外门内,两双眼睛,正从不同的方向,冷冷看着他。

    数百名泣血门弟子,十余位随行长老——不到一个时辰,尽数葬身于此。

    侯燕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阵盘上格外清晰。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漆黑的、仍在幽光明灭的陨铁巨影,掠过满地的断肢残躯,掠过那些至死未能瞑目的门人面孔。

    他终于明白了。

    十二天堑阵盘——“天堑”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想过青林派会临阵倒戈。想过林枯荣会将攻山消息提前泄露给七阁。他甚至想过,若七阁齐聚昆吾,他当如何调兵遣将、各个击破。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没有任何援军,没有任何埋伏的活人。只有这十二尊陨铁浇筑的巨大人像,和埋在地底深处、两百年来从未开启过的阵盘。

    他侯燕纵横江湖数十载,修炼泣血录,与活人交手无数,与死人打过交道,甚至见过那些被蛊虫操控的尸傀。

    可这似人非人、不生不死、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陨铁巨像,他从未见过。

    “侯燕!”

    苏晴的声音自石阶上冷冷传来,穿透满地的血腥与死寂:“你活了大半辈子,可曾会想到——今日会葬身此处?”

    侯燕猛地侧身,一柄巨斧贴着他的后背横扫而过,斧风刮得他脊背生疼。紧接着另一只铁手已握拳砸来。

    “这些人像不知疼痛,更不会死。”苏晴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机栝深藏在陨铁之中——纵使你有再高的武学,又能如何?”

    侯燕腾挪闪避,血红袍摆在风中翻飞。

    话音落时,又一波围攻涌至。

    侯燕一掌轰在最近那尊石像的胸口——这一掌凝聚了他全身内力,足以开碑裂石,便是精钢也要留下掌印!

    可那漆黑的陨铁表面,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石像甚至不曾后退半步,只是微微一晃,便挥剑再斩。

    侯燕心沉到了谷底。

    再这样下去,待他内力耗尽、体力衰竭,必然如脚下这密密麻麻的尸体一般,成为阵盘中又一具无名残骸。

    可破敌之策——究竟是什么?

    他一边腾挪闪避,一边疯狂地转动念头。

    机栝。

    这两个字如电光石火,猛然劈入脑海。

    苏晴方才说——机栝深藏在陨铁之中。

    没错。

    人像之所以能动,能挥动手中那些恐怖的巨兵,全凭体内那些精密的机栝。那些齿轮、链条、弹簧,才是它们真正的要害!

    纵使人像依旧可以在阵盘上游走,可一旦机栝毁坏,它们手中的兵器便再也无法挥动、无法斩击、无法射箭。届时,这些人像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再无威胁可言。

    侯燕眼角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他一掌逼退身侧两尊石像,喘息粗重,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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