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跪石无言空对烬,乘风有信自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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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陈风在奔雷殿废墟边缘停住脚步,奔雷虎的形态缓缓褪去,化回人形。
雪白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幽蓝的瞳孔深处,雷光犹在无声跃动,像困兽困于笼中,尚未甘于沉寂。
他抬脚迈入废墟。靴底碾过碎石与荒草,声响细碎,像在叩问一座早已沉默的庙宇。废墟比记忆里母亲描述的模样更加死寂。
大殿的根基还在,但支撑殿顶的石柱倒了大半,横七竖八地折断在荒草丛中,断口焦黑,分明是烈火灼烧过的痕迹。曾经雕满虎纹兽印的殿壁皲裂如蛛网,焦痕从底部一路攀上墙头,像是火焰曾沿着墙缝向上攀爬,嘶吼着舔舐过每一寸石面。
地面覆着厚厚的灰烬与泥土,缝隙间荒草与矮灌木丛生,有些地方露出暗褐色的斑渍——或许是血,或许是别的什么,时间太久,已经无从分辨。
陈风站在废墟中央,一动未动。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父亲为了护他们母子逃出,在这里自爆,血肉与神魂尽数化作漫天金光,连尸骨都没有留下。那些追随他的部属,有的战死,有的溃逃,有的反噬旧主,各奔前程。
十年来,他无数次在脑海中重演那个画面,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在一座他从未踏足的殿宇中,朝着数十倍于己的强敌逆行冲去,然后金光迸裂,再无痕迹。
可他每次描摹,都缺一块碎片。父亲转身时袍角扬起的弧度,他看不见。父亲最后喊了什么,他听不见。那幅画永远少一角,他填不上。
他蹲下身。指尖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石,边缘锋利,被火烧得黢黑,表面残留着一抹模糊的纹路,像是什么兽首浮雕崩落的一角。
他将那块石头握进掌心,粗粝的触感硌着皮肤,边缘残留的微温不知是余热,还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的拇指在纹路上反复摩挲。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灵力,没有父亲残存的痕迹,哪怕一丝。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碎了就是碎了,烧了就是烧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父亲自爆时血肉神魂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他蹲在这儿,攥着一块连父亲是否亲手触摸过都无从验证的碎石,像是等着它开口唤他一声。
可它不会开口。它只是一块石头,沉默如斯,像这座废墟里所有被焚毁的事物一样,缄口不言。
指节攥得泛白,碎石的棱角嵌进掌心,渗出一丝血,他没有松开。
母亲说,她后来在远方感应到了父亲自爆时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那是父亲迸发的最后一丝神魂与血脉,像一道光撕裂了西岭的夜空,然后永远熄灭了。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幼崽,被母亲衔在口中一路狂奔,眼睛尚未完全睁开。他没看见父亲转身的背影,没听见父亲最后的声音。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蜷在母亲温热的虎口里,感受着她急促的心跳和奔跑时剧烈的颠簸。可他后来常常想,那时候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吗?看的是母亲,还是他?可母亲从没提过,他也就从未问过。
而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每当他在万法门的石屋中独自调息,每当他在九阳宗后山的洞府里攥着那枚血珠,他都会在脑海里反复描摹那个画面,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在一座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殿宇中,朝着敌人冲了过去,然后化作漫天金光,什么都没留下。
他猛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浑然不觉。那块碎石还攥在手里,棱角嵌入掌心的伤口,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断壁残垣,落向废墟更深处。
那里曾是殿宇正中,爆炸最烈的地方。地面塌陷成一个浅坑,坑底铺满灰烬与沙土,几截断柱歪倒在坑沿。他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底碾过碎石,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坑底很平,仿佛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又像被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棱角。他跳下浅坑,蹲下身,将掌心里那块碎石轻轻放在坑底正中央,像是放回一件不该被带走的遗物,像父亲曾在这儿站立过、呼吸过、最后燃烧过。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祭拜的姿势,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动作。他只是忽然撑不住了,腿一软,膝盖砸在灰烬与沙土里,闷响被废墟吞没。他低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
肩膀在抖。没有哭喊,没有泪水砸落地面的声音,只是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折了脊骨却还拼命撑着的树。
他想喊一声“爹”。
那个字卡在喉咙口,锈住了。他从来没有喊过这个字。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跟他讲过许多许多:父亲年轻时有多倔,被万兽宗关在地牢里受刑也不肯低头;突破九阶时天雷淬体,在雷光中矗立整整一夜;
成为兽尊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合西岭所有妖族踏平万兽宗在西岭的全部据点,只为给西岭群妖争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乐土;
临终前,将体内残存的白虎血脉一丝不剩地渡进他体内,将修炼万年的妖丹剥离封存,将储物戒交给母亲,然后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也清楚,故事填不满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身影。他只有母亲的描述,只有骨血深处那缕沉睡的白虎气息,只有这一堆什么都说不出的废墟。
“爹……”
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那两个字太沉了,沉到只能用最轻的力气托着。可喊完之后,废墟一片空寂。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去,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替他回答,又像替这座空殿发出一声干涸的叹息。
他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下的灰烬被体温捂暖,久到风换了好几个方向,久到暮色从墙头滑落,一寸一寸浸透废墟的每一道裂痕。当他终于站起来时,衣袍下摆划破了边,膝头沾满灰土,他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转过身,一步步朝废墟外走去。
走出最后一道断墙的刹那,风忽然变了。
不是从北边吹来的那种裹着山林湿气的风。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他汇拢的风,像整座山峰的空气都在朝他涌来,像废墟里所有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朝他聚拢。
他停下脚步,站在废墟边缘。
风裹住他的身体,穿过衣袍的褶皱,流过雪白的长发。
他闭上眼。风灌进他耳廓,带来远处的声响:谷中夜鸟掠溪而过,水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消弭;麂鹿低头饮水的间隙,忽然警惕地抬头,嗅着空气中陌生的气息。
他想起母亲给他起名时说的话:风者,气之动;气者,天地之源。混沌初分,清浊浮沉,方成天地。陈风,乘风御气,娘亲愿你往后能乘风踏云,纵横四海,驰骋天地,不受羁绊,不负你一身顶级血脉。
那时他刚出生不久,什么都不懂,只是蜷在母亲怀里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叫。
他不知道“风”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乘风御气”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母亲的体温和心跳,像天地间唯一牢固的东西。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西岭的山峰之巅,站在父亲自爆的废墟边缘,他忽然懂了。
风在回应他。不是他在召唤风,而是风本来就在那儿,一直在他身边,只是他从来不敢确认。南域十年,他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压制血脉,压制妖气,压制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化神泥那层外衣裹得严严实实,严实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体内流淌的不仅是奔雷虎的血脉,还有白虎神兽的血脉,上古四灵之一,杀伐之祖。
白虎主杀伐,也主风。风从虎,云从龙。
这句古老的传言在他心中轰然回荡。
他睁开眼,缓缓抬手,五指张开。风在他的指间缠绕,带着西岭山林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清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顺着掌心的纹路流淌。他没有催动妖元,没有运转神通。他只是伸出了手。风便自己来了。
像是等了他很久。像是从他被母亲衔在口中奔出西岭的那一夜起,风就一直跟着他,只是他逃得太快了,从没回头看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气流在指间盘绕,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能清晰地“看见”它,用另一双眼睛,不是神识,是血脉中某种沉睡了十年的本能,此刻正在苏醒。
他缓缓握紧手指,那缕气流在掌心微微一颤,顺着指缝轻轻溢出,消散在暮色中。
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风的回应。在南域无数个独处的深夜,风也曾这样拂过他的窗棂,可他不敢深究。深究意味着暴露。一个凝液境的万法门弟子,不该感觉到风在回应他。可此刻,他在西岭的群山中,不必再藏了。
他沿着废墟外的山脊向上走。碎石与荒草交错铺展,两侧是低矮灌木和几株被山风压得歪斜的矮松。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风一直在他身边,有时迎面吹来,有时从背后推着他,有时从左右两侧掠过他的袍角。
他不再刻意去捕捉,也不再试图抓住,只是走着,风便跟着他走着,像沉默的陪伴,不必言语。
登上峰顶时,风忽然安静下来。不是消失,而是像一道无形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敞开,将所有喧嚣都留在了门后,只留下一片沉肃的寂静。他站在峰顶的巨石上,视野骤然铺开。
西岭苍茫的群山如沉睡的巨兽般向远方绵延,层峦叠嶂,林海如涛。
山脊在暮色中泛起暗金色的光晕,天穹低垂,云层翻涌,像一幅无边无际的巨幅画卷,一直铺展到他目力所不能及的天地尽头。
风停了,但不是不在了,是整片天地都在屏息,等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他站在峰顶,站在暮色与风声之间,脚下是苍茫群山,身后是奔雷殿的废墟,是父亲自爆殒身之地,是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描摹了十年的起点,是父亲用生命守了一辈子的土地,是那些曾经臣服、后来背叛、如今各怀心思的妖族族群的栖息之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座王国的疆土。不是因为他有权势,不是因为他能号令谁。是因为他站在这座峰顶,看着这连绵山脉,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像一根扎进泥土深处的根须,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说的另一句话:“你父亲陈诺,是西岭万兽共尊的兽尊,是万妖对他守护西岭的尊号。“他那时不懂,只知那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名号。可此刻他懂了。
兽尊不是坐在殿里发号施令的人,是站在山顶望着这片土地、心里想着怎么守住它的人。不需要臣民的跪拜,不需要虚浮的尊号。他只需要脚下这片土地安然无恙,只需要那些臣服于他的生灵能够安心地在山林间奔跑、繁衍、活下去。
陈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又动了。这次,不是从远处吹来的风。是从他体内涌出来的风,从他骨血深处那缕苏醒的白虎血脉中涌出来的风。
像一道沉睡了十余年的闸门轰然推开,气流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裹住他的身体,托起他的衣袍,雪白长发猎猎飞扬。
他抬起手。这一次,风不再是轻绕的溪流,是一道凝实的、带着凌厉气息的气流在他掌心汇聚成形。边缘锋利如刃,颜色近乎透明,只在光的折射下泛起一线极淡的冷金色的风刃,他从未学过,从未练过,却像呼吸一样自然凝成。
他怔怔看着掌心那缕冷金色的风刃。然后五指轻收,风刃化作一缕气流,从他指缝间消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血脉之力带来的东西,风的本源。不是紫霄白雷那样的杀伐与狂暴,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内敛的力量。
风无形无迹,却能穿山越岭;风不争不抢,却能让天地为之让路;风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它所到之处万物随之而动。
除非,它选择了锋芒。
他想起父亲的选择。把一切能留下的都留给了他,然后转身赴死。
陈风垂下手,目光落向远方。西岭的群山在暮色中渐次隐没,天际线上只剩最后一线赤金色的光。
那颜色,是父亲自爆时漫天金光的颜色,是他体内白虎血脉苏醒时冷金色的余韵,是风在夕阳下折射出的光。他忽然辨不清那金色从何而来,不知是落日的反照,还是脚下这片土地在回应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天光也沉入群山背后,久到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木湿气和初冬的凉意。
风在他身侧盘旋,像一条被唤醒的灵蛇,缠绕着他的手臂、肩膀和脖颈,温顺而有力。
他忽然明白了。母亲给他取名那天说“陈风,乘风御气“,不是一句随口的祝愿。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体内除了奔雷虎的雷霆血脉和沉睡的白虎神兽血脉,还有另一件东西,虎类一脉与生俱来的风系亲和。母亲的本体是斑斓虎,亦是虎类天地灵兽。
虎与风,本为一体。风从虎,云从龙,山君行处,风自相随。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比任何神通都更古老。
只是他从出生起就在逃亡,从没机会静下心来感受过自己的血脉。万法门五年,化神泥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让他活得像一个“人“,却离真正的自己越来越远。
如今他回到西岭,站在奔雷殿的废墟上,站在父亲和母亲都曾踏足的土地上,那些被压了十年的东西,终于一寸一寸地松动了。
那个名字,如今终于开始真正地,一点一点地,被他接住。
陈风站在峰顶边缘,脚下是苍茫的西岭群山,头顶是父亲看过的月亮,身后是父亲的废墟、父亲的巨石、父亲残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看不见却摸得着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于是他低下头,从指尖那枚被皮肤隐去的储物戒中,缓缓取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妖丹。
妖丹拳头大小,通体呈暗沉的紫金色,一出现便引动了这方天地间的雷系暴动,不时有着道道紫霄白雷闪过。
这是父亲的妖丹。十阶巅峰奔雷虎,兽尊陈诺毕生修为凝聚的本源之核。他在送母亲和陈风逃出奔雷殿之前,忍着撕裂神魂的剧痛,强行将这颗与自身血肉融为一体的妖丹重新逼了出来。他把它留给了刚出生的儿子,然后转身便去与数十位叛徒妖王周旋,为他们逃出争取时间,最后自爆了所剩无几的精血与神魂,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陈风将妖丹握在掌心。妖丹冰凉,像一块被深埋在地底太久的石头,可当他将它贴近心口时,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颤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妖丹深处残存的一缕本源之力在回应他的血脉。
他又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枚暗红色的血珠。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浑圆,像一滴凝固的血。血珠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光泽,像烛火将熄未熄时最后的那一跳。它握在掌心里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温热,那是母亲的本命精血凝结而成,是她在与他分别前,咬破指尖逼出的一滴心头血。
她说:“危急时刻捏碎它,可爆发出八阶巅峰的全力一击,或许能为你争取一线生机。”可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滴血里还藏着一缕她的气息,一缕她的体温,一缕她留在世间唯一能让儿子在深夜握着它假装她还在身边的东西。
陈风将那枚暗红色的血珠握在左掌心,又将那枚紫金色的妖丹握在右掌心。
左掌温热。右掌冰凉。
像母亲。像父亲。
他坐在峰顶边缘,双腿悬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和苍茫林海。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雪白的长发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风在他身周缓缓流动,将他掌心的两样东西的气息裹在一起,带向四面八方。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父亲留给他的,十阶巅峰、兽尊毕生修为凝聚的本源之核,大得惊人,重得惊人,却安静得像一块被遗忘了太久的石头。父亲从没有机会抱过他,没有机会像母亲那样把他叼在口中跑过整片西岭,没有机会在他跌倒时用虎舌舔舐他伤口上的尘土。父亲能留给他的,只有这颗他自己逼出来的、用了半条命才留住的妖丹。
母亲留给他的,是一枚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的血珠。一小滴本命精血,八阶巅峰的全力一击,是母亲在与他分别前能留给他的最后的保护。她打过他一巴掌,也吻过他的额头;她骂过他,也教过他;她离开他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可她留下的这滴血珠,他握了十年,每天夜里都要取出来贴在额头上,假装她还在身边。
左边的温热正在变凉,右边的冰凉始终沉默。
陈风忽然想,如果他能早出生几年,如果他能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睁开过一次眼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是高大还是清瘦,是话多还是沉默,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傲骨如峰”,还是也有脆弱的时候。
可他没有。
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转过身去了。
陈风将两样东西同时攥紧,指节泛白,关节咯咯作响。妖丹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血珠的温热正在一点点消退。
风在他身侧忽然变急了,呜咽着穿过他攥紧的指缝,像是替他说出了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叫一声“爹”。可他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想叫一声“娘”。可那个人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不知道有没有也在某个地方,握着一枚什么信物,想着他。
风在他身周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温柔地绕回来,托住他握紧的拳头,像一只手在轻轻掰开他攥得太紧的手指。他的指节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风从他掌心穿过,带走那两样东西上的一缕微尘,然后重新回到他掌中,温顺地缠绕着他的指尖。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两样东西。妖丹依旧沉默。血珠依旧温热,虽然比十年前淡了一些,但还在热着。
娘还活着。
陈风将父亲那枚妖丹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妖丹触到他的胸腔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感受到另一颗同样血脉的心脏靠近时,微微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将那枚妖丹重新收进储物戒中,放回那只父亲留下的储物戒里最深处、最安全的位置。又将母亲那枚暗红色的血珠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血珠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温热而笃定,像母亲的手指按在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月亮。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他幽蓝色的瞳孔里,像一滴银白色的露珠滑进了深海。
“娘。”他低下头,手掌轻轻按在心口那枚血珠的位置上。“我找到风了。你给我的名字,我做到了。”
风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忽然变强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周汇聚成一股旋转上升的气流,将他雪白的长发吹得猎猎飞扬。
他站在那股气流中央,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雨洗过之后终于舒展了枝叶的树。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移到了中天,又从移到了西边的山脊边缘。久到深夜的寒气凝结成露水,挂在他雪白的长发末梢,挂在他衣袍的褶皱里。久到风从呼啸变成低吟,从他身上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会在找到娘的。他会弄清楚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会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他会让奔雷殿的废墟上重新立起石柱,会让虎首浮雕重新刻上那些雷纹。
因为他是陈风。是乘风而起、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的陈风。是兽尊之子、不会让这片土地落在那些不配拥有它的人手里的陈风。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苍茫的群山。风还在他身侧吹着,像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像一只沉默的同伴,像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然后他跃下峰顶。风托着他的身体,让他像一片被气流带走的羽毛,顺着山势滑向那片在月光下沉睡的密林。
他还有很多路要走。
可这一次,风会陪着他。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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