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炎龙真血淬筋骨，青木灵茶慰风尘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大战结束后的第五个月，九阳宗后山。

    晨光从赤焰山脉东麓漫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枯木碎石，落在山壁上新开辟的数十座洞府门前。

    五个月前那场大战几乎将九阳宗夷为平地。大殿塌了，偏殿碎了，演武场被龙血浇了个透，连山门那座石桥都在炎龙最后一次俯冲时被震断了半截。各宗弟子无处容身，便在后山崖壁上临时开辟了一排排简陋洞府，布下简易的隐匿和防御阵法，权当疗伤之所。

    山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硫磺的气息和初冬的凉意。洞口几株被战火烧得只剩半截的火灵果树，竟又冒出了几簇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枯焦的枝干上显得格外扎眼。

    陈风盘膝坐在洞府最深处，背靠粗糙的石壁，面前悬浮着那枚暗金色的龙珠。

    龙珠拳头大小，通体浑圆，表面密布着细如发丝的纹路，暗金色的光芒在纹路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条沉睡的幼龙蜷缩在珠体深处。

    五个月了。

    他花了整整五个月，才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炎龙真血压制下来。

    炎龙心脏被刺穿时喷出的本命精血，裹挟着那头远古真灵数万年的修为精华，顺着他的喉咙灌入五脏六腑。那股力量太霸道了，霸道到他的奔雷虎血脉在它面前都显得温顺，不是奔雷虎弱，是那头炎龙太老、太强，它的真血里沉淀的是数万年与天地搏杀的本能。

    刚被灌入的那几天，他浑身烧得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铁，经脉被灼得咯吱作响，妖丹在丹田中疯狂震颤，化神泥的伪装几乎要被撕碎。

    万幸白虎血脉因为真血入体而苏醒，以更高级的血脉等级压制了炎龙真血的暴动，甚至还在吸收龙血在缓慢壮大。

    一个月，龙血的狂暴褪去三成。两个月，褪去一半。三个月，龙血不再反抗，开始像一条被驯服的蛇，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将残余的能量渗入骨骼、肌肉、筋脉。四个月，他的肉身强度暴涨了一大截，骨骼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那是龙血淬体的痕迹。

    如今第五个月，炎龙真血已经彻底稳定，不再需要他刻意压制。那股力量像一条沉睡的暗金色河流，盘踞在他丹田深处，缓慢而持续地融入他的妖丹、血脉、肉身。

    他只需要日复一日地炼化，日复一日地吸收，等这条河流全部汇入他的身体，他的修为至少能突破到八阶中期，甚至更高。

    但比龙血更让他心惊的，是白虎血脉的苏醒。

    那缕从他出生起就沉睡在骨血深处的、属于上古四灵之一、杀伐之祖的本源血脉，在炎龙真血的冲击下，彻底睁开了眼睛。

    陈风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在那里，在妖丹的下方，在紫霄白雷的根源之处，有一团极淡极淡的、几乎透明却凌厉到让人灵魂颤栗的气息在缓缓流转。

    那就是白虎血脉。

    它不像奔雷虎血脉那样张扬、躁动，不像炎龙真血那样霸道、灼热。它是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柄藏在鞘中的远古神剑，你看不到它的锋芒，但你能感觉到它在。

    陈风试着调动它。

    一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气息从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向他的右手。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暗金色光芒——不是炎龙的赤金，是近乎白色的、像初冬第一场雪映着月光的那种冷金色。

    光芒很淡，淡到在洞府的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那点光芒出现的瞬间，洞府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连悬浮在面前的龙珠都微微震颤了一下，就像臣子遇见君王。

    陈风收回了那缕气息。

    他不敢多用，甚至不敢多试。白虎血脉虽然苏醒了，但它太微弱了，微弱到每一次调用都在透支它本就不多的本源。

    他需要时间，需要它慢慢吸收炎龙真血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就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需要阳光、雨露、土壤，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至于白虎血脉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新的能力，他还没有机会去探究。

    可能是更强的肉身，可能是更快的速度，可能是某种传承自远古的神通。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养在体内最深处，等它慢慢长大，等它慢慢展露它的锋芒。

    至于那枚龙珠。

    陈风睁开眼，看着面前悬浮的暗金色珠子。

    五个月来，他试过用神识探入它，试过用灵力包裹它，试过用紫霄白雷刺激它，甚至试过用那缕微弱的白虎气息去触碰它。龙珠始终沉默，像一块顽石，对他的所有试探都不作回应。

    它不排斥他，也不亲近他，只是因为他喝了大量炎龙真血而与他有了些牵制。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暗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陈风知道，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足以炼化这枚龙珠。它是炎龙数万年修为的凝聚，是他目前无法企及的力量。他只能将它收好，等日后修为足够时，再尝试开启。

    他将龙珠收入储物戒中，然后饮下一瓶石钟灵乳，虽然目前石钟灵乳对陈风基本上已经没有了辅助修炼的作用，但其修复经脉的能力确是陈风目前急需的，炎龙真血入体，灼伤了他全身经脉，多亏了石钟灵乳才能这么快修复。

    况且这么一小瓶石钟灵乳放在外界，别说对林炎、洛川这些各宗凝液境的天才少年，便是周明远、沈青锋这些元婴大能也是重宝，无他，单是石钟灵乳的修复静脉和快速恢复灵力的功效就足够他们心动，尤其是他们现在刚刚经理大战，经脉有损伤。

    五个月来，他一直在做一件事：重新调试化神泥，让它完美遮掩白虎血脉的气息。

    比预想的要难。

    白虎血脉的真灵气息太特殊了，它不是妖气，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自生命本源的东西。

    化神泥能遮掩妖气，能模拟灵力，但对这种本源气息的屏蔽效果，只有七八成。

    总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气息会泄露出来，像一缕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冷金色雾气，从他体内悄然溢出，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各宗的元婴大能们五个月前就察觉到了。

    当时他们以为是炎龙真血的气息，是龙珠入手的灵力波动，没有人往白虎血脉上想。

    但这几个月来，那股气息始终没有消散，龙血会炼化，龙珠会沉寂，可那股若有若无的真灵气息，却一直萦绕在陈风周身，像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开始疑惑了。

    陈风对此的解释是：“炎龙真血还没有完全炼化完，偶尔会泄露一丝真灵气息。”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炎龙是下级真灵，它的真血中蕴含真灵气息，炼化过程中泄露一丝半缕，合情合理。

    没有人深究，因为深究也没有意义，那股气息太淡了，淡到无法溯源，无法确认它的真实来源。

    但陈风知道，这个借口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在龙血彻底炼化完之前，找到彻底遮掩白虎气息的方法。否则，等龙血耗尽，那股气息还在，他就再也无法解释。

    洞府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风睁开眼，化神泥在体内缓缓流转，将白虎气息压到最低。他的面色恢复平静，周身灵力波动稳定在凝液境中期，不高不低，与五个月前突破时一样。

    脚步声在洞口停下。

    “风二师兄。”

    叶青的声音从阵法外传来，轻柔，带着一丝犹豫。

    陈风抬手一挥，洞口的简易阵法裂开一道缝隙。叶青端着一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灵米粥、两碟小菜、一壶火灵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面色比五个月前红润了些，但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还在，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袖口下隐约可见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

    她在陈风对面坐下，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把粥碗往陈风面前推了推。

    “膳堂今早熬的，加了赤焰山脉新采的火灵果，你尝尝。”

    陈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熬得软烂，火灵果的酸甜混着灵米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好喝。”他说。

    叶青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放在陈风手边。

    “青木谷的疗伤药，我让谷中师姐新炼的。你上次说之前的用完了，这个比之前的效果更好一些。”

    陈风看着那只玉瓶，沉默了一瞬。

    “叶姑娘——”

    “叫我叶青就行。”叶青打断他，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都叫我五个月叶姑娘了。”

    陈风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叶青。”

    叶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很快又收敛了，恢复成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膝上轻轻捻着衣角，像是在犹豫什么。

    洞府中安静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九阳宗弟子修缮殿宇的敲打声，叮叮当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风二师兄，”叶青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后肩的伤，还疼吗？”

    陈风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早就不疼了。”

    叶青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沉默了几息。

    她想起在兽潮最猛的时候，她被冲散在废墟角落，六阶火鬃熊一掌把她拍飞，后背撞在碎石堆上，疼得几乎失去意识。两头赤焰狼从侧面扑来，血盆大口直取她的咽喉。

    然后陈风从黑暗中冲出来。

    五色雷光在他掌心炸开，一头赤焰狼当场毙命，另一头被劈飞出去。他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废墟上拖起来，说了一句“跟着我”，然后转身，雷光开路，带着她在兽潮中左冲右突。

    她记得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道袍被妖兽的爪子撕开好几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不停地劈，不停地冲，雷光在她身侧炸开，把她护在中间。

    后来她才知道，他为了救她，左臂被一头牛类妖兽的角顶了一下，伤口深可见骨。

    她当时没顾上道谢。后来想谢，张了张嘴，却发现“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风二师兄，”叶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天，谢谢你。”

    陈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青木谷后山那汪终年不冻的灵泉，清澈见底。不是洛川那种温和的亮，不是楚嫣然那种沉稳的亮，而是一种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亮。

    “不用谢。”他说，“你也帮过我。雷击木的事，我还欠你人情。”

    叶青摇了摇头：“那不是人情，那是交易。你给了火灵芝，我给了雷击木，公平交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你救我，不是交易。”

    陈风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那晚冲出去救她，不是交易，不是人情，不是任何可以用价值衡量的东西。他只是看见她被困在废墟角落，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不是因为她是青木谷的少谷主，不是因为她手上有他要的雷击木，而是因为她是叶青。

    那个愿意用一截千年雷击木换一株普通火灵芝的叶青，那个在他突破时站在东跨院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甲木阳雷光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的叶青，那个被他从废墟上拖起来后背血肉模糊、疼得说不出话、却还喊了一声“风二师兄你小心”的叶青。

    “风二师兄，”叶青的声音又轻了一些，“你是不是......一直在躲着我？”

    陈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躲着她？他没有刻意躲着她。但他确实在刻意拉开距离。

    不主动去找她，不单独和她待在一起，每次她来送药、送饭、送灵茶，他都说“谢谢”“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不是不喜欢她来，是不敢让她来。

    他怕。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怕自己哪天暴露了真实身份，怕她发现她信任的“风二师兄”根本不存在，怕她眼底那干净的光变成失望、变成憎恶、变成恐惧。

    “没有。”他说。

    叶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把托盘上那壶火灵茶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火灵茶要趁热喝。”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婉，像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在意。

    但陈风注意到，她倒茶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琥珀色，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是九阳宗特有的火灵茶。

    “风二师兄，”叶青忽然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伤势好了之后，去哪里？”

    陈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里？他当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要去找娘，要回到西岭，要为父亲报仇，要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

    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

    “还没想好。”他说，“也许回万法门，也许继续游历。”

    叶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风二师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路过青木谷，可以来坐坐。青木谷虽然不如万法门大，但山清水秀，灵茶也不错。”

    陈风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杯里，像在看茶叶沉浮，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好。”他说。

    叶青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浅，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将托盘上的空碗收好。

    “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她走到洞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风二师兄。”

    “嗯。”

    “你后肩的伤，虽然不疼了，但还是要注意。龙血的余劲可能会在经脉里潜伏很久，你修炼的时候如果感觉有哪里不对，不要硬撑。”

    “好。”

    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出了洞府。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单薄，浅绿色的长裙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青竹。

    陈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火灵茶，一口一口地喝完。茶凉了之后更苦了，苦得他喉咙发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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