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洞府中传道授牌,客院内问仇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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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收徒大典的喧嚣终于散尽,广场上空余几片落叶,被秋风卷起又放下,像不知该去往何处的旅人。苏静澜将楚嫣然带到为楚嫣然准备的修炼洞府。
洞府藏在碧落宫后山的崖壁之上。
从外面看去,只是一面爬满青苔的峭壁,藤萝垂挂,与寻常山崖并无二致。但楚嫣然跟在苏静澜身后,穿过一道隐形的阵法时,只觉得身体微微一轻,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清凉而温柔。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豁然开朗。
洞府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石壁上嵌着几枚夜明珠,大小如鸽卵,散发着柔和如月光的清辉,将整个洞府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银白色中,没有死角,没有阴影。
地上铺着青玉砖,砖缝中长着细细的灵草,叶片如针,颜色碧绿,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闻之让人心神安宁。
一张石案,两个蒲团,案上放着一只古朴的铜炉,炉中焚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如丝,盘旋而上,又缓缓散开,像极细的毛笔在空气中写字,又旋即被风吹散。
苏静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楚嫣然。
玉牌温润如脂,触手生温,正面刻着“碧落”二字,笔锋清冷飘逸,一如苏静澜本人的气质。背面是云纹与一只展翅的仙鹤,鹤首昂然,羽翼舒展,仿佛随时会从玉中飞起,破空而去。玉牌中隐隐有灵力流转,像一枚小小的活物,在掌心微微跳动,仿佛有自己的脉搏。
“这是碧落宫亲传弟子的身份令牌,你收好。”苏静澜坐在蒲团上,抬手示意楚嫣然也坐下,“本座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楚嫣然恭敬地坐在对面,双手捧着玉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牌的温润从指尖传到心底,她心中满是感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激太轻,说不出口;誓言太重,怕自己做不到。她便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株被移入暖房的小苗,还没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苏静澜先开了口。
“你可知本座为何收你为徒?”
楚嫣然想了想,如实道:“弟子不知。”
“因为你像本座年轻时的样子。”苏静澜的目光望向远处,似乎穿透了洞府的石壁,穿透了千年的光阴,看到了两千年前的往事。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柔软,像在看一场已经落幕很久的戏,戏台上的演员早已散去,只余空荡荡的回音,和角落里积满灰尘的道具。
“资质不算出众,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过人的天赋,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当年本座也是从一个小宗门走出来的,旁人看不起,师长不重视,同门嘲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赋,是坚韧——是被人踩进泥里,也要挣扎着爬出来的那股劲儿。”
她收回目光,看着楚嫣然,语气平静如深潭,却有暗流在深处涌动:“你在天剑宗的遭遇,本座听说了。那位想收你为徒却心怀不轨的长老,本座也有所耳闻。你拒绝他,是对的。修行之人,若连最基本的品行都没有,不配为人师。”
楚嫣然低下头。她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那堵住喉咙的东西不是哽咽,而是一种太久没有被理解、被肯定之后的不知所措。
“从今往后,你不用担心再被人欺负。”苏静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能挡住所有的风沙,
“碧落宫不是天剑宗,本座也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长老。你是本座的弟子,谁若欺你,便是欺本座。”
楚嫣然终于忍不住了。
泪水夺眶而出,像决堤的河,怎么也止不住。她跪在地上,伏身叩首,泣不成声。
“师父……弟子……弟子何德何能……”
她哭的不是委屈。那些年在天剑宗的冷眼、打压、不公,她早就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粒沙子。她哭的也不是苦尽甘来的激动。那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一刻。
她哭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护住的踏实。
在天剑宗那些年,她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雨。没有伞,没有屋檐,没有人替她挡一下。受了委屈自己吞,被人欺负自己扛,受了伤自己包扎,哭的时候连声音都不敢出,怕被人听见。现在,终于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风。
苏静澜没有扶她,也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老树,任由身旁的小苗在风雨中摇颤。等她哭完。她知道,有些泪,流出来才好。憋在心里太久的酸涩,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释放。
良久。
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声音哑了,哭到心底那些积攒了太久的、连自己都忘了的酸涩终于被冲刷干净。楚嫣然擦干眼泪,重新坐好。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哭完了?”苏静澜问。
“哭完了。”楚嫣然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瓮瓮的,像隔了一层薄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像雨后的天空,云散天青,阳光从云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
“那就好。”苏静澜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又出现了,像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游鱼,
“从明日起,本座亲自教你碧落宫的功法和术法。你之前在天剑宗学的那些东西,大多粗浅不堪,需要重新打根基。本座不会因为你是亲传弟子就对你手下留情,你做好吃苦的准备。”
“弟子不怕吃苦。”楚嫣然坚定道,声音清脆,没有半分犹豫。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又亮起了那团不灭的火。
苏静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还有一件事。”苏静澜顿了顿,语气微微沉了下来,像一泓清水忽然遇到了暗礁,“九阳宗宗主陆尚忠数日前来到碧落宫,想见你一面。本座让他等大典之后再与你相见。如今大典已毕,你若愿意见他,本座便安排。”
楚嫣然微微一怔:“九阳宗宗主?他……为何要见弟子?”
“为了那对奔雷虎母子。”苏静澜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像切开一只熟透的果子,露出里面的核,
“九阳宗覆灭,根源便是那对母子躲进了九阳宗地界,引来了西岭十大妖王的围剿。陆尚忠对那对母子恨之入骨,想从你口中打听她们的下落。”
楚嫣然沉默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那刺痛很轻,却足以让她清醒。
“你见过那头幼崽,对吗?”苏静澜问。
楚嫣然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青玉砖上那株细细的灵草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它救过弟子和弟子的师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日在天剑山,弟子与师妹被同门追杀,灵力耗尽,生死一线。是那头白虎幼崽出手,以血脉威压震慑了追杀者,救了我们。它没有伤害弟子,只是看了弟子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向谁求证:“它那双眼睛……幽蓝色的,很干净。没有杀意,只有警惕。像……像一只被全世界追打的小兽,谁靠近它,它就跑;谁要伤它,它才反击。”
她抬起眼,看向苏静澜,目光中有恳求,也有坚定:“弟子……不想恩将仇报。”
苏静澜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不带丝毫责备。
“本座明白。”她缓缓道,“本座已经跟陆尚忠说好了,见你可以,但你说不说,全凭你自己。本座不会替你做决定。”
楚嫣然抬起头,看着苏静澜,眼眶又有些泛红,但这次忍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多谢师父。”
“不必谢本座。”苏静澜站起身,走到洞府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洞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镀上一层银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清冷。
“本座只是觉得,恩怨分明,是一个人最基本的底线。那头幼崽救过你,你若为了讨好谁而出卖它,本座反而会看不起你。”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你且先休息几日,待本座安排好,便让你与陆尚忠见一面。至于说什么,你自己决定。”
“是,师父。”楚嫣然躬身。
苏静澜离去后,洞府重归寂静。
夜明珠的光柔和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影子,没有声响。
楚嫣然独自坐在蒲团上,手中握着那枚碧落宫亲传弟子的玉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牌的温度和她掌心的温度渐渐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玉的,哪个是自己的。
她想起那头白虎幼崽。
想起它在林间看向自己时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像高原上的湖泊,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被追了太久、跑了太久、从未真正停下来过的旅人。想起它转身离去时那道纯白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像一片雪落在绿色的海面上,转瞬不见,只留下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
它救过她的命。
她不能害它。
可陆尚忠要见她。那是一宗之主,身负血海深仇,恨意刻骨。他的师父死了,宗门灭了,同门死伤狼藉。他来找她要线索,要一个交代。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答了,便是忘恩负义;不答,便是与他为敌。
楚嫣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洞府中的香气清冽而安宁,却无法平息她心底的波澜。
洞府中很安静,只有铜炉中的香灰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崩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叹息,又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走一步看一步吧。
数日后。碧落宫客院。
陆尚忠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望着远处碧波荡漾的灵湖。
湖面上薄雾如纱,白纱般轻盈地浮在水面,几只白鹤在岸边踱步,纤细的腿踩在浅水中,偶尔伸长脖子鸣叫一声,声音清越,穿透薄雾,传到很远的地方。
他心中盘算着即将到来的会面。
他亲眼见证苏静澜收了楚嫣然为亲传弟子。他也听说了苏静澜的态度——不会逼迫楚嫣然说任何不利于那头幼崽的信息。
这意味着,他能否从楚嫣然口中问出线索,全看他自己。不能强逼,不能威压,甚至不能让她觉得被冒犯。
她是碧落宫宫主的亲传弟子了。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天剑宗幸存者。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元婴强者。
脚步声响起。
细碎的,不急不慢的,像是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尚忠转过身。
一名身着碧落宫亲传弟子服侍的女子正朝他走来。淡红色的道袍,腰间系着碧色的丝绦,长发束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一株经历过风霜的松,枝叶虽不繁茂,根却扎得很深,任凭风雨来去,不动不摇。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的明亮,而是像经历过风雨后,依然没有被浇灭的光。
那种光,他在自己眼里见过——在那些逃出九阳宗、活下来的同门眼里也见过。
那是被命运碾压过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九阳宗宗主陆尚忠?”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拱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
“正是。”陆尚忠抱拳回礼,“楚姑娘,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楚嫣然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陆宗主想见嫣然,是为了那对奔雷虎母子?”
她的直接让陆尚忠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
他喜欢这样的直接,省去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
“是。”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九阳宗因她们而灭,前宗主因她们而自爆殉宗。此仇不报,陆某无颜面对前宗主在天之灵。听闻楚姑娘曾见过那幼崽,便想来问些线索。”
楚嫣然沉默了片刻。
院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像细小的波浪一次次拍打着无形的岸。远处灵湖的水声若有若无,像某种古老的背景音。
“陆宗主的恨意,嫣然理解。”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但嫣然只能说,那头幼崽救过嫣然的命。嫣然不能恩将仇报,出卖它的下落。”
陆尚忠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权衡利弊之后的闪烁其词。
只有坦荡和坚定,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石头,棱角分明,不圆滑,不妥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陆某明白。”他的语气放得很平,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没有急切,没有逼迫,“陆某想问几个问题,不涉及那幼崽的具体下落,只关乎它的……底细。楚姑娘若不愿回答,陆某也不勉强。”
楚嫣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仔细,像在确认他话中的诚意,又像在丈量他心中的恨意到底有多深。一个呼吸的功夫,也许更长些,她微微点头。
“那幼崽,是奔雷虎?”
“是。”楚嫣然没有隐瞒,“嫣然曾翻阅宗门典籍,确认那便是顶级天地灵兽——奔雷虎。通体雪白,能驾驭雷电,血脉中蕴含着上古白虎神兽的传承。那是传说中的存在,万年难得一见。”
“它的修为?”
楚嫣然想了想,道:“嫣然初次见它时,它只有四阶。但后来……嫣然听说,它可能已经突破到六阶了。”
陆尚忠的瞳孔微微收缩。
短短数年,从四阶到六阶。这等修炼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那头幼崽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恐怖。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它必然会成为一方大妖,届时再想寻仇,怕是难如登天。
“它身边可有成年大妖守护?”
楚嫣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回忆后确认的答案。
“嫣然不确定。初次见它时,它似乎是独自一兽,孤零零地在林间穿行,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身边没有同伴,没有长辈,什么也没有。但后来天剑宗长老周玄追杀它时,据说有高阶妖兽出手,将周玄斩杀。那高阶妖兽,很可能是它的母亲。”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只是可能。嫣然没有亲眼看到,只是听人说起。”
陆尚忠点了点头,又问:“那幼崽的性情如何?”
楚嫣然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嫣然与它只有一面之缘,不敢说了解。”她缓缓道,像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一幅画,“但那日嫣然与师妹灵力耗尽,毫无反抗之力,瘫坐在树下,连站都站不起来。它本可轻易取嫣然二人性命,取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可它没有。它只是看了嫣然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抬起眼,看向陆尚忠。那双眼睛里没有编造的痕迹,只有真实。
“它眼中……没有杀意,只有警惕。像一只被猎犬追了太久的兔子,看到谁都觉得危险,但不会主动咬人。它的警惕不是天生的,是被追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根细针,稳稳地扎进桌面:
“嫣然觉得,它不是嗜杀之辈。它伤人,都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无奈之举。刘智要杀它取丹,周玄要抓它驯化,它若不反抗,死的就是它。换了任何人,都会反抗。”
陆尚忠沉默了很久。
院中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竹梢不再沙沙作响,灵湖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和岸边的树。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多谢楚姑娘。”他站起身,抱拳道,“陆某告辞。”
“陆宗主请留步。”楚嫣然忽然叫住他,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像是下了一个决心。
陆尚忠转过身。
楚嫣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像在往地里打桩:
“嫣然知道陆宗主恨那对母子,嫣然也无权置喙。但嫣然想说一句——那头幼崽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它杀人,都是被人追杀、逼到绝境之后的无奈之举。刘智要杀它取丹,周玄要抓它驯化,它若不反抗,死的就是它。”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沉,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天剑宗的覆灭,根源不在那头幼崽。是西岭的妖族,害怕他的天赋,觊觎他的血脉,。那头幼崽……不过是个引子罢了。一根导火索,不该为整场爆炸负责。”
陆尚忠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张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画,看不出喜怒。但楚嫣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陆某明白楚姑娘的意思。”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
“但九阳宗的覆灭,确确实实是因那对母子而起。西岭妖王是因追捕她们才杀到九阳宗。若不是她们闯进九阳宗的地界,前宗主不会死,五百二十七名内门弟子不会突围,不会只剩八十余人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楚嫣然说:
“这笔账,陆某不会忘。”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鼓点,也像心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楚嫣然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宽厚却疲惫,像一座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长城,还立着,但已经有了裂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轻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无力感,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
她忽然想起何玲。
那个娇小活泼的小师妹,扎着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最爱缠着她撒娇,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雀。那日与她一同在天剑山历练,也一同被那头白虎幼崽所救。天剑宗覆灭时,何玲正好回家探亲,躲过了一劫。
她如今应该还在家乡吧。在南域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或许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灯油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或许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不知道天剑宗已经没了,不知道她的师姐差一点就死在了那片废墟里。
楚嫣然决定,等安顿下来,便给何玲写一封信。用最普通的纸,最普通的墨,告诉她自己在碧落宫安好,不必担心。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在念着她。
她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天剑山的方向,也是那头白虎幼崽曾经出没的地方。群山连绵如黛,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云雾缭绕如纱,遮住了山顶,遮住了视线,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像那日一样,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小老虎,”她在心中默默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重量,却有方向,“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我希望你能活着,能好好活着。”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这世间太苦了。你生来便背负着血海深仇,被人族和妖族两边追杀,从西岭逃到南域,从南域逃到更远的南方。没有家,没有依靠,连母亲都不在身边。可你救过我,我记着。”
她转身,走回洞府。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单薄的、却不肯折断的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延伸到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空尽头。
那道线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流向未知的远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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