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归客院空怀旧恨,望云台徒羡新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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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陆尚忠沿着青石小路走回客院,脚步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如常。碧落宫的灵竹在两旁沙沙作响,竹影斑驳,落在他的肩头,又被山风吹散。身后,大典的欢呼声渐行渐远,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退去,最终只剩下竹涛与自己的脚步声,一高一低,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幕——楚嫣然跪地叩首,唤出那一声“师父”——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嫉妒。他还不至于嫉妒一个刚从灭门之祸中逃出来的女子。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沿着小路走了很久,想了很多词,最后才找到一个——羡慕。
羡慕她能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跪下,唤一声“师父”。羡慕她有一个愿意公开收她为徒、愿意在天下人面前护着她的师父。羡慕她的师父还活着,还能坐在高台上,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而他呢?
他在客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曲,像被岁月烤焦的信笺。
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贴在地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看着那枯黄的脉络在掌心蜷曲,像一具小小的、干枯的尸体。
然后,他闭上眼,任由思绪飘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九阳宗覆灭的那一日。
那一天,天塌了。
九九归一阵的护罩在十大妖王的轮番轰击下,裂纹密布,灵光黯淡,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铜镜,摇摇欲坠。
天穹之上,妖气如墨,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
杨业悬于高处,周身灵力翻涌如怒潮,面色铁青却沉稳如山。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八位太上长老,语气沉若万钧:“诸位师叔、师伯,我九阳宗立世五万三千六百载,历经四十二代宗主传承,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灭宗危局。”
陆尚忠就站在他身侧,听到这句话时,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用力一握。
他隐隐猜到了宗主的决意,当即躬身垂首,敛声屏息,静候号令。
他以为杨业会让他留下死战。他想留下。哪怕死,也要死在那个人身边,死在那个人眼前。
可杨业盯着他,目光如炬,字字如金石坠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陆尚忠,你给我听好!这是我以宗主之名给你下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死令——倾尽一切,带宗门弟子活下去,务必保住我九阳宗香火传承,不得有失!”
陆尚忠猛地抬头,双目骤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眼眶瞬间赤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恳请留下,想要说“弟子愿与宗主同生共死”,想要说“让我留下陪您”——可话音未出,便被杨业催动灵力,直接封住了。
他什么都说不了。嘴唇翕动,像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杨业运起全身修为,洪亮之声如洪钟般响彻整座九阳仙山:
“九阳宗全体弟子听令!第四十三代弟子陆尚忠,机敏练达,识大体、明大义,堪当大任!今,我以第四十二代宗主之命,破格传位,立陆尚忠为九阳宗第四十三代宗主!所有四十三代弟子,即刻随新宗主突围撤离!”
言罢,杨业抬手一挥,象征宗主权柄的玄玉宗主令牌,连同镇宗至宝《九阳曜日决》秘籍,径直朝陆尚忠掷来。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的信鸟,在传递最后的遗言。陆尚忠颤抖着双手接住令牌与秘籍,指尖冰凉,心头翻涌着撕心裂肺的悲怆。他多想开口说一句“师父”,多想跪下给杨业磕一个头,多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感激、多不舍。
可他被封住了话音,连一个字都发不出。
就在这时——轰隆!!!
一声震彻山河的巨响轰然炸响,布满蛛网裂痕的九九归一阵护罩彻底崩碎溃散。
漫天金色阵纹化作点点星火,随风飘散,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黄昏中升腾,美得不像真的,美得让人想哭。
妖群的嘶吼声、蛮荒妖气的腥膻气瞬间席卷整座九阳仙山,血与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杨业紧握本命长剑,剑上金光凛冽如烈日,周身战意直冲云霄。
他一眼看穿陆尚忠眼中那欲留下赴死的心思,厉声怒喝,字字泣血:“陆尚忠!你敢违抗宗主军令?!你若敢让九阳香火断绝,我杨业便是化作九幽厉鬼,也绝不原谅你!”
然后他转过身,催动九阳曜日决,周身九轮耀日凌空,正朝着汹涌而来的妖族大军冲杀而去。
那道金色的身影,像一团燃烧的烈日,决绝而悲壮,像一颗坠向大地的太阳,明知会熄灭,却还是要燃烧到最后一刻。
那是陆尚忠最后一次见到杨业活着的模样。
杨业于他,有救命之恩、传道之德、引路之情,是亦师亦父的存在,是他甘愿以命相报的人。
他后来无数次在梦中回到那一刻。梦里的他总是能挣脱那该死的灵力封禁,扑上去抱住杨业,哭着喊一声“师父”。
可每次醒来,枕边都是湿的。他连一句正式的“师父”都没来得及叫出口。杨业于他,有救命之恩、传道之德、引路之情,是亦师亦父的存在,是他甘愿以命相报的人。
可直到杨业赴死的那一刻,他都没能堂堂正正地唤出那两个字。
今日,他站在碧落宫的广场上,看着楚嫣然跪在苏静澜面前,看着她恭恭敬敬地磕头,听她清清楚楚地喊出那一声“师父”。
苏静澜伸手将她扶起,目光温和,语气清冷却带着掩不住的欣慰:“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座的亲传弟子。”
陆尚忠站在那里,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酸涩从胸口一直涌到喉咙,像一杯极浓的苦茶,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嫉妒。是羡慕。
羡慕楚嫣然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有一个活生生的、愿意认下她的师父。羡慕她可以跪下去,磕三个头,然后被师父亲手扶起来。羡慕她的师父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教导她、庇护她、看着她一步步成长,从纳灵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一路相伴,几十年、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而他呢?他的师父留给他一块令牌、一本秘籍、一道死令,然后转身赴死,连一个正式的拜师礼都没让他行完。
陆尚忠转过身,默默离开了广场。
掌声还在身后响着,他没有回头。
那些掌声不属于他,属于楚嫣然,属于碧落宫的喜事。
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别人的盛宴之外,看着别人的团圆。
他沿着青石小路走回客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像是鞋底沾了千斤的泥。
推开院门,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明明暗暗,像他此刻的心。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他是九阳宗的宗主,不能在碧落宫的地界上失态。
不能。
他只是……想起了太多。
从九岁那年被杨业救下,到十五岁拜入九阳宗,他花了整整六年。六年间,他流浪、乞讨、被人驱赶、被人欺凌。他睡过破庙,啃过树皮,冬天冻得浑身发紫,夏天热得汗流浃背。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救他的人,当面向他道谢。
他找到了。
那个人是九阳宗的宗主,是高高在上的元婴大能,是无数弟子仰望的存在。而他,只是一个刚入门的仆役弟子,连外门都算不上,干最脏最累的活,住最破最差的房。
他不敢上前。他觉得自己不配。
那段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把分内的事情做完后,便偷偷跑到外门弟子的演武场边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修炼。没人教他,他就自己练;练错了,就重新来过。他把杨业当日的救命之恩刻在心里,把杨业那日转身离去时衣袂翩跹的身影当作自己前行的光。
他在外门待了三年,才凭借自己的努力,从仆役弟子升为外门弟子。又过了两年,他冲入内门。那一年,他二十岁。
进入内门后,他终于有了更多机会远远地见到杨业。每次宗门大典,他都会站在最角落的位置,远远地望着高台上那个温润威严的身影,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多次想要上前相认,可每次走到一半,又退缩了。
他怕。不是怕杨业不认他,而是怕自己配不上那份恩情。
直到那一年的宗门年度大典。
他作为内门弟子代表列席参会,站在队列中,远远地看着高台上的杨业。或许是目光太过炽烈,杨业竟注意到了他。大典结束后,杨业派人将他唤至跟前,亲自询问。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许久,才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十一年的那句话:“前……前辈,您还记得吗?十一年前,您在林间救过一个九岁的孩子……那就是弟子。”
杨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包容,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客套,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如春风般的温暖。
“是你啊。”杨业说,“长这么大了。”
就这一句话,陆尚忠当场哭了。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把十一年的委屈、孤独、自卑、惶恐,全都哭了出来。杨业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哭完。
等他终于擦干眼泪,杨业才缓缓开口:“你叫陆尚忠?”
“是……弟子叫陆尚忠。”他抽噎着回答。
“尚忠,尚忠。”杨业念了两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忠者,敬也,诚也。心敬而诚,是为忠。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做个忠厚之人。”
陆尚忠低下头:“弟子自幼父母双亡,名字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取的。先生说,弟子命苦,但心不能苦,要做一个忠厚正直的人。”
杨业看着他,眼中多了一丝心疼。
“你这些年在宗门,是怎么过的?”他问。
陆尚忠如实回答。从仆役弟子到外门,从外门到内门,一步一步,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杨业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不容易。”他最终说,“但你能走到今天,说明你有韧性。修行之路,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更为关键。你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这是比灵根更宝贵的财富。”
他顿了顿,又道:“从明日起,你每日清晨来后山找我。我指点你修行。”
陆尚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哽咽得说不出话。他只能重重地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出了血。
杨业伸手扶住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必如此。你我是有缘人,我帮你,不是施舍,是惜才。你好好修行,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从那以后,陆尚忠便成了杨业身边的常客。
每日清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后山。杨业教他功法,指点他修行瓶颈,为他讲解修行至理。有时两人坐在山崖边,看着日出云海,一坐就是一整天。杨业会跟他说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说起两千年前那场大战,说起修行路上的坎坷与顿悟。
在杨业面前,陆尚忠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他可以坦然地承认自己不懂,可以毫无顾忌地问出心中的困惑,可以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因为杨业从不嘲笑他。
无论他问的问题多么浅显,杨业都会耐心解答;无论他修炼的进度多么缓慢,杨业都不会催促。杨业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他跌倒的时候扶他一把。
那些年,是陆尚忠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光。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杨业能正式收他为徒,该多好。他可以在众人面前跪下,堂堂正正地唤一声“师父”,而不是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叫着。
可杨业始终没有开口。
不是不愿意,陆尚忠知道。杨业曾私下对八太上长老说过:“尚忠这孩子,心性纯良,识大体、懂进退,是最适合继承九阳宗的人选。但现下他修为尚浅,若我收他为徒,难免有人会说他是靠关系上位,反倒害了他。等他突破金丹,心性依旧坚守本心、不变不移,我便正式收他为亲传弟子。”
这些话,陆尚忠是后来才从八太上长老口中听说的。得知的那一刻,他哭了很久。
原来杨业不是不想收他,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足以担得起“宗主亲传”这个名分的时候。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八太上长老后来告诉他,杨业曾私下对几位太上说过:“尚忠这孩子,心性纯良,识大体、懂进退,是最适合继承九阳宗的人选。等他突破金丹,我便正式收他为亲传弟子。”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金丹还没突破,天就塌了。
陆尚忠抬起头,望向远处碧落宫的群山。
山峦叠翠,云雾缭绕,苏静澜的洞府就在那个方向,楚嫣然此刻应该正在洞府中,听她的师父讲述碧落宫的功法传承。
她的修行之路,从今日起,有了最坚实的依靠。一个活着的、强大的、愿意护着她的师父。
而他呢?他的依靠,在两年前的那个清晨,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了九阳山的上空。连一具尸骨都没有留下。
陆尚忠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酸涩压进心底最深处。他不能在这里伤春悲秋,更没有资格羡慕别人有师父而自己没有。他是九阳宗的宗主,是杨业用命换来的那一点香火。杨业把整个宗门的未来压在他肩上,不是为了让他站在原地羡慕别人的。
他有的是责任——对九阳宗的责任,对杨业遗志的责任,对那些跟他一起逃出来、一起重建宗门的师兄弟的责任。八十多条命,都在他肩上压着,像一座无形的山。
他永远不敢忘记,
杨业在禁术消散、生机将尽之际,以最后一丝神魂传音给他那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陆尚忠,你是大师兄,你一定要带你的师弟们逃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上的裂纹像极了老人手背上的皱纹,粗粝而温暖。
“师父,”他在心中默默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井,“弟子不会让您失望的。九阳宗的香火,弟子替您守着。那一声‘师父’,弟子这辈子没机会当面叫了。但弟子在心里叫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记着。”
山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像是在回应他。
又像是没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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