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风云激荡南域地，各怀心思话西岭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天剑宗被灭门的消息，最初只是边境散修口中的一则骇人传闻。随着时间推移，这则传闻越传越广，越传越真，最终像一场席卷南域的风暴，从东北边境一路向西、向南，传遍了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宗门、每一处修士聚集之地。

    而将这个消息带出来的，正是楚嫣然。

    那日她从后山悬崖溜走，一路向东狂奔，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她修为低微，只有纳灵境中期，放在天剑宗都不算出众，更遑论在这危机四伏的南域荒野。可她有一样东西比修为更管用——谨慎。她在天剑山外围历练多年，对这片山林的地形、妖兽分布、安全路线了如指掌。她专挑偏僻小径走，昼伏夜出，遇到修士便远远避开，绝不靠近。

    就这样走了整整二十天，她终于走出了天剑山的范围，来到了最近的集镇。

    在集镇中，楚嫣然找到了碧落宫设在当地的联络点。碧落宫是南域五大顶尖宗门之一，势力覆盖东北区域，天剑宗虽不属其管辖，但作为同为人族宗门，碧落宫有责任接收和处理边境重大事件。

    碧落宫驻守弟子听闻天剑宗被灭门，大惊失色，立刻通过传讯阵将消息上报宗门。碧落宫宫主苏静澜亲自接见了楚嫣然，详细询问了事情经过。

    楚嫣然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西岭妖族火狐王、狼王越境追杀一头雷系妖兽幼崽，天剑宗长老周玄曾与那幼崽有过节，可能因此牵连了整个宗门；那两头九阶妖王手段狠辣，天剑宗上下几乎无一生还，只有她一人趁乱逃出。

    她隐去了自己曾见过那头白虎、知道它可能是奔雷虎的部分——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她不确定该不该说。那头白虎救过她的命，她不愿恩将仇报。

    苏静澜听完，面色凝重。她没有多问，只是让人带楚嫣然下去休息，随即召集碧落宫长老议事。

    消息从碧落宫传出的速度，比楚嫣然逃亡的速度快得多。

    不到一个月，天剑宗灭门的消息便传遍了南域。天衍宗、碧落宫、紫霄剑派、万法门、万兽宗——南域五大顶尖宗门，无一不知，无一不惊。

    震惊之余，是深深的忌惮。

    因为这不是西岭妖族第一次越境屠宗了。

    数年前，南域西北边境，毗邻西岭的九阳宗，被西岭十大妖王联手覆灭。那一次，九阳宗宗主自爆殉宗，八位太上长老战死大半，只有少数弟子在宗主拼死掩护下突围逃出，流落南域腹地重建宗门。九阳宗的惨状，至今还在南域修真界流传。

    九阳宗也曾是南域九大宗门之一。两千年前的人妖大战中，九阳宗的化神老祖随联军远征西岭，不幸陨落。此后九阳宗再无化神境坐镇，虽有数位元婴长老苦苦支撑，却终究跌出了顶尖宗门之列，沦为二流。正因如此，当西岭十大妖王来袭时，九阳宗根本无力抵挡，只能以自爆殉宗的悲壮方式，为弟子争取一线生机。

    那一次，西岭出动了十大妖王。而据后来传出的消息，十大妖王在那场大战中也损失惨重——先是兽尊自爆带走了一批九阶妖王，后来九阳宗宗主杨业以禁忌秘术自爆，又将剩下的十大妖王中的五位重创乃至斩杀。最终活着回到西岭的，只剩下最强的五位：鹰王殷坤、蛇王吴风、猿王侯展、狼王白浪、火狐王呼延灼。

    而这一次，天剑宗被灭，只来了两个——火狐王和狼王。

    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岭内部出了问题，五大妖王并非铁板一块，无法再像当年围剿九阳宗那样倾巢而出。可即便如此，两个九阶妖王，依然足以轻松碾碎一个只有金丹初期坐镇的边境小宗门。

    更让南域各大宗门忌惮的是——那五个活下来的妖王，个个都是顶级天地灵兽。

    顶级天地灵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们与生俱来便拥有完整的血脉传承，一身神通技能刻在骨血里，无需苦修、无需参悟，随着修为提升便会自动觉醒。紫霄白雷、奔雷战凯、虎伏深山……这些让人族修士艳羡不已的天赋神通，对它们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人族修士呢？功法需要师传，术法需要苦练，神通需要无数岁月打磨。同阶对敌，人族元婴大能面对一头九阶顶级天地灵兽，胜算本就不高；若那灵兽再有上古神兽血脉加持，更是只有被碾压的份。

    正因如此，当年西岭十大妖王围攻九阳宗时，九阳宗九位元婴修士依托护宗大阵拼死抵抗，依然被攻破山门。若非杨业以自爆换取了惨烈的战果，九阳宗连那八十余人的香火都留不住。

    如今，西岭虽然只剩五位妖王，但每一位都是顶级天地灵兽中的佼佼者。而南域五大宗门虽然各有化神老祖闭死关坐镇，但那些老祖皆是两千年前人妖大战的幸存者，当年或是金丹、或是元婴初期的低阶修士，根本没能参与顶尖大战。如今他们寿元将尽，躲在宗门禁地中苟延残喘，轻易不会出手——即便出手，垂暮之年的化神境，能否敌得过正当盛年的九阶顶级妖王，也是未知数。

    更让人族忌惮的，是西岭妖族的整体战力。

    据各大宗门多年探查，西岭妖族总兵力号称百万，实际能战的精锐妖兵也有数十万之众。其中尤以狼族最为可怕——狼王白浪麾下数十万狼族大军，精通一套传承自上古的合击战阵。这套战阵以血脉为引，参战狼妖越多，威力越强，据说没有上限。当年人妖大战中，狼族战阵曾硬扛数位人族化神大能的围攻而不溃，若非狼族前任老狼王战死导致阵型出现破绽，人族联军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如今白浪继任狼王，将这套战阵进一步完善，西岭狼族的战斗力比当年只强不弱。南域各大宗门的情报机构都清楚这一点，因此在对西岭的态度上始终不敢过于强硬——谁也不想成为狼族战阵的第一个祭品。

    南域修真界开始不安了。

    西北边境的九阳宗，东北边境的天剑宗，一左一右，相隔数万里，却都在短短数年内被西岭妖族血洗。这不是巧合，而是西岭妖族在试探南域的底线。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在南域每一个修士心头盘旋。

    天衍山，议事大殿。

    五大宗门的掌门齐聚一堂，商议应对之策。这已是天剑宗灭门后的第二次会盟，上一次只是初步通气，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决策。

    天衍宗掌门姜太虚高踞主位，面色沉稳如古井无波。他虽只是元婴巅峰修为，却已执掌天衍宗数百年，是南域修真界公认的领袖人物。至于宗门内那位闭死关的化神老祖，早已数百年不问世事，除非天衍宗面临灭顶之灾，否则绝不会现身。

    碧落宫宫主苏静澜、紫霄剑派掌门云霄真人、万法门门主万法尊者、万兽宗宗主万兽老人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

    “诸位，”姜太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天剑宗的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今日召集诸位，是想听听各宗的意见。”

    碧落宫宫主苏静澜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还有什么好说的？西岭妖族三番两次越境屠宗，视我南域如无物。九阳宗被灭，天剑宗又被灭，下一个轮到谁？若不作出强硬反应，南域人族的颜面何存？”

    紫霄剑派掌门云霄真人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苏宫主说得有理，但也不能冲动。西岭虽然经历了内乱，十大妖王只剩五位，但那五位皆是九阶顶级天地灵兽，战力远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比。更何况它们背后还有数十上百万妖族大军，狼族的合击战阵更是不好对付。真要全面开战，南域必定生灵涂炭。”

    “那便任由它们欺到头上来？”苏静澜眉头一拧。

    “自然不是。”姜太虚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本座已有计较。西岭妖族此次越境，名为追捕一头雷系妖兽幼崽，实则试探我南域虚实。若我们毫无反应，它们下次便会得寸进尺。但若倾巢而出、全面开战，正中其下怀——它们巴不得我们分散兵力，好各个击破。”

    众人纷纷点头。

    姜太虚继续道：“本座提议，由五宗联合发出声明，强烈谴责西岭妖族的暴行，要求其交出凶手、赔偿损失。同时，在南域边境增设烽火台，每隔百里由一位元婴修士坐镇，轮值驻守。此外，各宗派遣弟子组成联合巡查队，定期巡视边境，一旦发现妖族越境，立即报警。”

    “这样就能挡住西岭妖族？”万法门门主质疑道。

    “挡不住。”姜太虚坦然道，“但能让它们知道，南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只要我们反应足够强硬，它们下次动手之前，就得掂量掂量代价。”

    殿内沉默片刻。

    万兽宗宗主万兽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复杂：“诸位可还记得，两千年前，我们南域九大宗门联手相助我万兽宗，远征西岭的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两千年前，万兽宗在西岭的分部被当地妖族围攻，总部向南域各大宗门求援。彼时南域共有九大顶尖宗门，万兽宗是其中之一，总部位于南域南部，在西岭设有分宗，专门从事妖兽驯养、血脉研究等事宜。西岭分部被妖族围困后，南域九宗派出大批元婴、化神修士前往驰援。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

    西岭妖族在兽尊陈诺的统合下，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强大战力——他不仅整合了西岭所有可用的妖族战力，还亲自远赴北荒雪域高原，请来了数位隐居多年的十阶妖尊助阵。十阶妖尊等同于人族化神大能，且妖族寿元远超人族，那些北荒妖尊个个都是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神通深不可测。

    南域九宗虽然倾力相助，却依然损失惨重。参战的元婴修士死伤过半，化神大能也陨落了数位，九大宗门元气大伤。

    战后，南域九大宗门重新洗牌。实力大损的宗门一蹶不振，最终退出了顶尖行列，九大宗门变成了五大宗门——天衍宗、碧落宫、紫霄剑派、万法门、万兽宗。万兽宗虽然损失惨重，却凭借在西岭掠夺的大量妖兽资源和血脉研究成果，稳住了根基，依然是南域五大宗门之一。

    那场大战的惨烈，至今仍刻在南域老一辈修士的记忆中。只是如今，当年那些真正参与顶尖大战的元婴、化神大能，要么早已坐化，要么在宗门深处闭死关，成为镇宗之宝，不再理会世俗事务。如今执掌各宗的掌门们，当年或是筑基、或是金丹的低阶修士，虽然亲历了那场大战，却只能远远看着，根本无力参与。

    万兽老人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渴望：“诸位也知道，我万兽宗在西岭的分部，当年被妖族血洗，数千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这些年来，本宗一直有心重建西岭分部，但碍于西岭妖族的强势，始终未能如愿。如今西岭内乱，五大妖王面和心不和，正是我万兽宗重返西岭的良机。若能借这次机会，联合南域各宗之力，在西岭重新站稳脚跟，不仅能为我万兽宗报仇雪恨，更能为南域人族在西岭安插一颗钉子，制衡妖族势力。”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苏静澜冷笑一声：“万兽老人，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重建西岭分部？怕不是又想借着南域各宗的力量，去给你们万兽宗当炮灰吧？两千年前那次，各宗死伤惨重，你们万兽宗却坐收渔翁之利，拿走了西岭的大量妖兽资源。这笔账，南域各宗可都记着呢。”

    万兽老人面色不变，淡淡道：“苏宫主此言差矣。当年西岭分部被围，本宗也是损失惨重，何来坐收渔翁之利之说？至于妖兽资源，那是本宗弟子用命换来的，难道不该归本宗所有？况且，苏宫主说这话的时候，不妨想想——若没有万兽宗在南域南部的牵制，西岭妖族会只盯着边境小宗门吗？”

    “够了。”姜太虚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万兽宗想重建西岭分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南域五宗联合声明，只涉及边境防御和人族颜面，不涉及任何一宗的私利。此事不必再议。”

    万兽老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西岭兽尊陈诺，”姜太虚缓缓道，“便是那一战中的妖族统帅。他虽身受重伤，却成功将万兽宗逐出了西岭，从此西岭再无万兽宗分宗的踪迹。后来听说他寿元将近、战力大跌，被手下妖王逼宫自爆……西岭的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苏静澜冷笑一声：“狗咬狗，一嘴毛。西岭妖族内讧，死了兽尊，十大妖王也折损过半，正是我们反击的好时机。”

    “苏宫主此言差矣。”云霄真人摇头，“西岭内乱，死的都是它们自己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剩下的五大妖王，哪一个不是九阶顶级天地灵兽？你我虽是元婴境，可与同阶的顶级天地灵兽正面对垒，胜算几何？更何况它们背后还有百万妖族大军，狼族的合击战阵更是凶名在外。当年人妖大战，狼族战阵可是硬扛过数位化神大能的。”

    苏静澜沉默。

    万法门主接话道：“况且，这五大妖王并非凭空冒出来的。两千年前的大战，人族损失惨重，妖族同样损失惨重。当年的九阶、十阶妖王妖尊战死无数，但战争的洗礼也催生了一批新的佼佼者。殷坤、吴风、侯展、白浪、呼延灼——这五位，正是在那场大战中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它们经历过最残酷的厮杀，见证过最顶端的对决，无论是心性、战力还是经验，都远超寻常九阶妖兽。如今它们正当盛年，而我们的化神老祖却垂垂老矣……此消彼长，不可不察。”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万兽老人冷哼一声：“诸位别忘了，当年万兽宗在西岭的分部是如何被血洗的。陈诺虽死，但西岭妖族的凶性未减。依老夫之见，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联合东泽、中土的势力，给西岭一个教训！”

    “主动出击？”万法门主摇头，“且不说东泽、中土愿不愿掺和，单是我们南域内部，能凑出多少元婴战力？各宗的化神老祖都在闭死关，轻易不会出手。就算勉强凑出一支队伍，深入西岭腹地，面对那五位顶级妖王和百万妖族大军，能有几分胜算？”

    众人争论不休，各执一词。

    最终，姜太虚拍板定案：“声明照发，边境防御照做。至于是否出兵，容后再议。诸位先回去准备，若有变故，再行会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姜太虚独自坐在大殿中，望着空荡荡的座椅，轻轻叹了口气。

    两千年前那场大战，他是亲历者之一。彼时他还只是天衍宗的一名金丹长老，跟随宗门化神老祖远征西岭，亲眼见证了那场惨烈的厮杀。万兽宗分宗被血洗，西岭妖族的反扑如潮水般汹涌，无数人族修士葬身异乡，连化神大能都陨落了数位。

    如今西岭妖族再度蠢蠢欲动，南域却已不复当年之勇。

    “陈诺……”姜太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死了，西岭却更乱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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