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慈母舍身引追敌，孤子忍泪踏远途

《 山君丛林传 》 封面

    天边刚泛起第一缕鱼肚白，山林的雾气还没散尽。

    锦兰伏在山脊的密林中，已经整整趴了两个时辰。她的身体与枯枝落叶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心脏每跳动一下，都要间隔很久。八阶斑斓虎的隐匿天赋本就不弱，此刻全力施为，即便有高阶修士从百丈外经过，也未必能发现她的存在。

    可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为追来的是呼延灼。

    西岭火狐王，九阶中期顶级天地灵兽——金睛火狐。神识冠绝同阶，追踪之术天下无双。在呼延灼面前，任何隐匿都只能算是“延缓暴露”，而不可能“彻底瞒过”。锦兰要的不是瞒过他，而是在他锁定自己之前，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足够陈风逃远的时间。

    她的左前爪旁，放着一只小小的玉瓶。瓶中是陈风的一滴精血，殷红如朱砂，隐隐有紫光流转。

    锦兰垂眸看着玉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她不想瞒他。可不瞒，那孩子死也不会走。

    山风吹过，带来北方的气息。锦兰鼻翼微动，瞳孔骤然紧缩——狼族的气味比昨日更浓了，而且不止一头。她神识悄然外放，如丝如缕地探向远方，片刻后收回，心中已有了判断。

    至少三十头狼族精锐，散布在方圆五十里的搜索线上，正朝着这个方向推进。更远处，还有天剑宗弟子组成的人墙，手持法器，一寸一寸地翻找山林。

    天剑宗，果然已经被控制了。

    锦兰闭了闭眼，将心头的沉重压下去。她默默计算着时间——禁锢术还有半个时辰失效。陈风此刻应该还被定在洞府中，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那孩子一定在哭。

    锦兰的指尖微微蜷缩，抠进泥土里。她想起陈风小时候——还是幼虎时，摔倒了会哭着朝她爬过来，小小的身子一拱一拱的，雪白的绒毛沾满尘土。她会把他叼起来，放进怀里，用舌头舔干净他的脸，一遍一遍，直到他不哭了，眯着眼睛打呼噜。

    后来他长大了，不爱哭了。受了伤也只闷哼一声，咬牙自己爬起来。她教他隐匿、教他搏杀、教他做人形，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抱怨。她知道他不是不疼，是不想让她担心。

    可这一次，她打了他。

    锦兰的喉咙微微发紧。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却像打在自己心上。可她必须打。她不能让陈风说出那个“死”字——她拼了命要让他活着，他怎么敢说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晨雾渐散，天光越来越亮。

    远处，狼族精锐的轮廓开始在林间若隐若现。为首的是一头八阶灰狼，体型堪比牛犊，浑身银灰色毛发如钢针般根根倒竖，幽绿色的狼瞳扫视着四周，鼻尖不停地翕动。它身后跟着七八头七阶、六阶的狼妖，呈扇形展开，彼此间隔不过数丈，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锦兰认得这种搜索阵型——白浪亲手训练的狼族战阵变种，专门用于山林搜捕，一旦发现目标，能在十息之内完成合围。

    她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连心跳都压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

    那头八阶灰狼从她藏身之处不到五十丈的地方走过，脚步沉重，踩得枯枝咔咔作响。它停了一下，鼻尖朝着锦兰的方向嗅了嗅。锦兰的瞳孔骤然收缩，爪尖无声地抠进泥土，体内妖元蓄势待发。

    但灰狼只是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了。

    锦兰缓缓吐出一口气，爪尖从泥土中拔出。

    还不到时候。

    再等等。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暴露之后，她必须第一时间击杀搜索圈最外围的狼族精锐，制造混乱，然后用陈风的精血释放紫霄白雷，让呼延灼确信幼崽就在这里。

    然后她向北跑，一路向北，把追兵引向天剑山最深处。

    能引多远，引多远。

    等呼延灼追近到无法脱身的距离，她就用传送符。万里之外，随机传送。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她不怕死。她只怕陈风没能逃出去。

    天边，太阳终于露出了半个脸，金色的光芒穿过林隙，洒在山脊上。

    禁锢术失效，就在这一刻。

    洞府之中，陈风猛地从地上弹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知觉，凝滞的妖元重新开始流转，他几乎是瞬间就冲向了石室入口。

    隐匿阵法的光罩将他牢牢挡住。淡青色的灵光如水波般流转，纹丝不动。

    “娘——！！”

    陈风嘶声大喊，紫霄白雷在周身疯狂翻涌，拳头狠狠砸在光罩上。雷光炸开，震得整个洞府都在微微颤抖，可那道光罩只是荡起几圈涟漪，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他砸了十几拳，拳头破了，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光罩依旧如故。

    “娘……”他的声音哑了，跪倒在光罩前，额头抵着那层冰冷的光幕，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娘为什么加固这层阵法。

    不是怕外人闯进来。

    是怕他跑出去。

    就在此时。

    北方数十里外，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轰然炸响！

    那啸声浑厚苍凉，裹挟着八阶巅峰妖兽的全部威压，如同一道惊雷划破清晨的天空。林中鸟雀惊飞，走兽伏地，连远处的狼族精锐都猛地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一道紫霄白雷冲天而起！紫色的雷光在晨曦中格外醒目，雷弧跳跃，将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淡紫色。那雷光的波动频率——与陈风自己的紫霄白雷一模一样，但其中蕴含的威势，却远比陈风能发出的要强上数倍！

    那是八阶巅峰的妖元催动出来的紫霄白雷。

    陈风浑身僵住，愣愣地望着北方那道光柱。

    那是娘的声音。可是那雷光，分明是自己的紫霄白雷——不，是娘用他的精血，强行催动出来的。

    他瞬间明白了。

    娘在用他的精血，伪装成他，吸引追兵。

    “不……不要……”他猛地站起身，又开始疯狂撞击光罩，一拳，两拳，三拳……紫霄白雷在他周身炸开，将石壁炸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可那道光罩依旧纹丝不动。

    北方，山林之中。

    锦兰从藏身处一跃而出，斑斓猛虎的本体在晨光中显露出巨大的轮廓。她没有再压制自己的气息——八阶巅峰的妖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方圆百里的妖兽都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威压。

    前方，那头八阶灰狼猛地转身，幽绿色的狼瞳中闪过惊骇。

    “有敌——”

    话音未落，锦兰已经扑到了它面前。虎爪裹挟着浑厚的妖元，一爪拍碎了灰狼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灰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锦兰是高级天地灵兽，像这老狼这种普通灵兽，即使修为与她同阶，面对她的血脉威压照样提不起反抗的勇气，根本不是她对手。

    其余狼族精锐惊恐四散，却被锦兰一爪一个，尽数碾碎。七阶、六阶的狼妖在她面前如同纸糊的，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不过数息之间，七八头狼妖便尽数毙命，鲜血染红了枯叶。

    锦兰站在尸堆之中，浑身浴血。她没有停留，取出怀中的玉瓶，催动妖元，以陈风的精血为引，释放出一道紫霄白雷。雷光从她周身炸开，划破天际，如同一朵紫色的烟花。

    然后，她朝着北方深处疾驰而去。

    远处，呼延灼猛地抬头，眼底精光暴涨。

    “找到了！”他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着虎啸和雷光的方向追去。白浪紧随其后，厉声传令：“所有狼族精锐，向北方合围！不得放走一人！”

    近百头狼族精锐闻令而动，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齐齐涌向北方。那些被驱赶搜山的天剑宗弟子见状，纷纷趁机四散奔逃，再也不敢回头。整座天剑山的外围搜索圈，在一瞬间彻底瓦解。

    而南面，空空荡荡。

    没有狼族，没有天剑宗弟子，没有任何人阻拦。

    锦兰一路向北，能跑多快跑多快。

    她的本体是斑斓猛虎，爆发力强，但长途奔袭并非强项。身后的两道气息——呼延灼的赤红妖光和白浪的银白狼影——速度都不算极致爆发，却胜在持久绵长。金睛火狐和太古白狼，都是天生擅长长途追击的顶级天地灵兽，耐力惊人，一旦咬住猎物，便如附骨之疽，极难甩脱。

    锦兰很清楚，自己迟早会被追上。

    她不需要跑赢他们。

    她只需要跑得够远，让呼延灼相信那只幼崽就在前方，让他追得足够深，深到无法回头。

    跑出三十里，她催动精血，又是一道紫霄白雷炸开。

    跑出六十里，再来一道。

    每一道雷光都像是指引方向的信标，牢牢牵引着身后追兵的注意力。

    呼延灼落在锦兰刚才站立的地方，鼻尖微动，眉头紧锁。他感知到了两股气息——一股是锦兰的斑斓虎妖气，另一股是微弱的、却无比纯正的紫霄白雷。那雷光的波动频率，与他记忆中兽尊陈诺的紫霄白雷如出一辙，绝非寻常妖兽能伪造。

    更重要的是，这道紫霄白雷的威势——虽然被八阶妖元催动，但雷光本身的品质，分明是六阶奔雷虎才能达到的水准。

    六阶。

    那头幼崽，已经突破到六阶了。

    呼延灼的瞳孔微微一缩。从兽尊自爆到现在，不过数年光景。那头幼崽出生时不过二阶，短短几年便连破四阶，踏入六阶——这等成长速度，即便是顶级天地灵兽，也快得离谱。

    若是再放任几年，怕是要突破七阶、八阶，甚至冲击九阶妖王……

    呼延灼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奔雷虎的血脉本就强悍，成长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瓶颈。若那幼崽真的在短短数年内就能突破到九阶，到时候，整个西岭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必须趁他还没长成，彻底扼杀。

    “追！”呼延灼低喝一声，遁速再提，赤红妖光划破天际。

    白浪跟在后面，眉头微皱。他也感知到了那道紫霄白雷的威势——六阶。那幼崽确实天赋惊人，难怪殷坤如此忌惮。

    八十里，九十里，一百里。

    锦兰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她数次燃烧精血提升遁速，只为将追兵引的更远。

    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

    赤红色的流光已经出现在天际线的尽头。呼延灼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她脊背发沉。

    锦兰咬紧牙关，又跑出二十里，在翻过一道山脊时，终于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身后，赤红流光和银白狼影正急速逼近。呼延灼的尖锐啸声已经清晰可闻，带着志在必得的凌厉。

    锦兰转过身，面对北方。她的皮毛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不再光鲜亮丽。四肢在微微发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虎目中没有半分惧色。

    然后，她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张暗金色的万里传送符。

    符纸在掌心燃烧，空间之力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将锦兰笼罩其中，她的身影在白光中扭曲、模糊。

    呼延灼落在断崖边，脸色铁青。他的狐爪几乎是擦着白光掠过的，只抓到了一缕消散的雷弧。

    “该死！”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巨石上，巨石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白浪随后赶到，看着空气中消散的空间波动，沉默不语。

    “她用了传送符。”呼延灼的声音冷得像冰，“万里之外，随机传送。追不上了。”

    白浪依旧沉默。

    呼延灼转身，目光阴沉地望向南方。那里是天剑山腹地，是锦兰来的方向。

    “那幼崽呢？她不可能带着幼崽用传送符——传送符只能传送一人，六阶妖兽根本承受不住空间撕裂。幼崽一定还在天剑山！”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而且……那幼崽已经六阶了。从出生到现在才多久？这等成长速度……”

    他没有说下去，但白浪懂他的意思。

    放任下去，必成大患。

    “继续搜！”呼延灼厉声下令，“把方圆三百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幼崽找出来！活要见虎，死要见尸！”

    白浪没有接话，只是传令狼族精锐调转方向，重新搜索。

    他望着北方天际那道早已消散的白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锦兰，你倒是聪明。

    用自己当饵，把孩子藏在了南方。

    只是不知道，那头幼崽，能不能真的逃出去。

    天剑山南面。

    陈风终于冲破了隐匿阵法的光罩。

    不是他砸开的，是禁锢术失效后，锦兰留在阵法中的禁制也随之解除了。光罩在最后一刻自行消散，像是母亲在远方，默默地松开了手。

    陈风踉跄着跑出洞府，跑进茫茫山林。雪白的长发被晨风吹乱，脸上泪痕未干，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那是砸光罩时留下的。

    他感知到了北方的动静。母亲的虎啸，狼族的合围，还有那每隔一段距离便会炸开的紫霄白雷。

    他知道那是娘在用他的精血，释放他的雷霆。

    她正在向北跑。

    把所有追兵都引向了北方。

    没有虎啸，没有雷光，没有妖气波动。

    什么都没有了。

    陈风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北方。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拼命感知着母亲的气息，可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

    “娘……”

    他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破碎的气流从齿缝间挤出。

    他想回去。想向北跑，跑进那片山林，去找娘。哪怕找不到，哪怕追兵还在，哪怕会被抓住，他也想回去。

    可他知道，他不能。

    娘用命给他换来的机会，他不能辜负。

    化神泥的气息模拟全力催动。他的灵力波动从妖异的紫霄白雷，缓缓转变为普通引气境修士的灵力气韵——不高不低，毫不起眼。周身妖气尽数收敛，与山林间的草木气息融为一体。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没有母亲在身后守护，没有隐匿阵法为他隔绝危险，没有退路，没有依靠。

    他只有自己。

    陈风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暗红色的血珠——娘的本命精血凝成的护符，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将血珠小心收好，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南走去。

    穿过密林，蹚过溪流，翻过山脊。

    身后，北方的天际渐渐模糊。那一道道紫霄白雷的光芒，也在视野尽头彻底淡去。

    他没有回头。

    晨光渐亮，天剑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远方的原野上，隐约可见炊烟袅袅，那是人族村镇的方向。

    陈风望着那片陌生的天地，攥紧拳头。

    娘，等我。

    等我变强了，我一定回来找你。

    那时，再也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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