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同时存在的时刻

《 余烬：从废物到极客 》 封面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所有的事情撞在了一起。

    下午两点，书店的陈峰发来邮件，说他们的系统出现了一个新的安全告警，怀疑是某个竞争对手在尝试撞库攻击，他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

    下午四点，胖子发消息说《两个人的合奏》的de已经做好了，要我晚上去录音棚试录。

    他说这一次跟之前不一样，他要我同时戴上口罩和摘掉口罩——同一首歌里，前半段蒙面，后半段露脸，“不用露全脸”他说，“只露眼睛以下，让观众看到你的嘴在动，让他们知道这个声音属于一个真实的人。”

    下午五点，“余烬”论坛上同时有四个未读私信，南星说她开始学函数了，遇到一个闭包的问题，北桥的列表推导式终于搞懂了，但又被装饰器卡住了，另外两个新ID分别卡在了不同的地方，都等着回复。

    下午六点，周明跟我说晚上的聚餐他想拉我一起去，说有几个同学想认识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奇怪，好像隐瞒了什么。

    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对着这一堆撞在一起的事情，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冲动——逃跑。

    把所有窗口都关掉，躺到床上，等这些事自己过去，以前我都是这么做的。

    以前那个冷淡的自己会在这种时候接管一切，用冷漠保护我不被压垮。

    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当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清单，不是愿望清单，是待办清单。

    “1.回复书店：下午五点前完成初步分析，晚上九点后出详细报告。

    回复论坛私信：每人先给一个方向，详细解答排到明天。

    胖子：晚上八点到棚，先试录，再决定要不要露脸。

    周明聚餐：去，但八点前离场。”

    写完这四条，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老K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次觉得事情太多了，但奇怪的是，我不想逃。”

    老K的回复在三秒后就到了。

    这大概是我见过他回复最快的一次：“因为你不只是一个人了，你有你的铁三角，有你的学生，有那些听你歌的陌生人，一个人当然跑不动，一群人不用跑，走着就行。”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干涩的眼眶染上了些许湿意。

    晚上六点半，我在学校北门外那家烤串店里，和周明还有他说的那几个同学坐在一起。

    陆辰风没有一起来，说是有事情要谋划，看那神秘的样子我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就走，还换来了陆辰风一句“等你回来~我亲爱的学委大人”。

    我看到了赵鸣——那个之前我在课上刷到的、拿到了安全公司实习offer的赵鸣，他也坐在这张桌上。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计算机系的人，都在讨论某次CTF比赛的事。

    “听说你最近在搞安全？”赵鸣忽然转过头问我。

    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老K的事，更没说过书店的渗透测试。

    “呃，在学...很基础的那种。”

    “别谦虚了。”赵鸣笑了一下“那个书店的漏洞是你报的吧？他们的技术负责人跟我实习公司的老大认识，吃饭的时候聊起来，说收到一份很专业的漏洞报告，署名是‘余烬’。我当时就觉得这名字耳熟。”

    “余烬”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桌面都安静了。

    周明停下了正在撸串的手，另外两个人也转过头来看着我，那个名字，在现实世界里被一个认识我的人念了出来。

    “是你？”周明瞪大了眼睛。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编一个理由，想说那只是巧合。

    但我最后说出口的是：“嗯，是我。”

    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桌上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赵鸣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说：“牛啊兄弟！那家书店的漏洞我之前看了一眼都没当回事，你居然直接给报了。”

    另外两个同学凑过来问细节，周明把一串羊肉塞到我手里，说：“你藏得够深啊。”

    没有人说“你不够格”，没有人质疑一个基础代码都写不好的学生怎么能做安全测试。他们只是觉得“有意思”，想听更多的细节。

    我这才意识到：一直以来，那个觉得我不够格的人，是我自己，别人从来没有拒绝过我，是我在替别人拒绝自己。

    我抿了下嘴，“我只是...觉得报错的选择是对的，也就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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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点，我准时推开了录音棚的门。

    胖子已经把设备全部调好了，录音间中央，麦克风旁边多了一盏可以从下面打上来的灯，刚好照亮下巴和嘴唇，但眼睛以上的部分仍然留在阴影里。

    “这次的设计是：前半段，你戴口罩唱——镜头只拍麦克风和后面的黑墙，跟以前一样。”

    “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你摘掉口罩，这盏灯亮起来，观众会看到你的下半张脸。他们终于知道这个声音长什么样了——不是全部，但足够真实。”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因为那首歌的歌词。”胖子把手里的歌词本翻开，指着最后一段，“你写的是：‘镜子里的人，你终于转头/原来你就是我’。”

    “摘口罩，就是那个转头。”

    我走进录音间，把口罩戴上，灯光暗下去，伴奏响起来《两个人的合奏》是我和胖子一起编的曲，前半段只有一个钢琴的旋律，安静得像深夜的独白。

    后半段加入鼓和贝斯，像有另一个人走进房间，坐下来一起弹。

    我闭着眼睛唱完了前半段，那个戴着口罩的声音，漂浮在伴奏上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然后间奏响起来，鼓和贝斯加入，我的手指在话筒架上轻轻打着拍子。

    第二段副歌的前一句，我的手抬起来，摸到了口罩的边缘。

    然后我摘掉了它，那盏从下往上打的灯在同一秒亮起来，照亮了我的下巴，我的嘴唇，我的呼吸，观众看不见我的眼睛，但能看到我的嘴在唱出这些字：

    “镜子里的人，你终于转头/原来你就是我。”

    最后一个音落下，录音间安静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胖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震动。

    “默予，刚才那一下，我起鸡皮疙瘩了。”

    ---

    十一点，我回到宿舍，打开电脑。

    陆辰风走过来，下意识的我以为他是要找我帮什么忙，毕竟出去聚餐前他说自己在做些什么，我抬起头认真的看向他，试图向他传递一下“我很讲义气”之类的信息。

    结果他笑嘻嘻的对着我说了一句“我们宿舍的隐藏大BOSS总算舍得回来了？”

    “...嗯。”我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唉，看来学委大人只关注其他事，连你亲爱的室友的消息都不关注了，害我差点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还想去救你脱困，可惜啊。”

    我打开手机，一看，属于陆辰风的消息框上赫然显示着“12条未读消息”。

    “抱歉，我没看手机消息。”

    我感到一阵心虚。

    陆辰风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已经很晚了，你没事就行，有事记得叫我哦~”

    看着陆辰风离去的背影，心里开始涌现出一股暖流，流向了四肢百骸。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一个是渴望的，一个是冷淡的，他们轮流值班，互相拆台，从不同时出现。

    但现在我慢慢发现：那两个人没有交替，他们重叠了。

    他们在我做每一件事的时候同时存在，那个渴望的在唱在论坛上回复新人，那个冷淡的在写代码在跟书店客户谈合同。

    他们终于不再是敌人，他们是同一个人。

    我的手机亮了，三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这回我学会了立马阅读消息。

    老K：“明天的任务：把那个API接口的修复方案写成教程，发论坛公开版，你的学生们都需要学这个。”

    胖子：“视频上传成功，这次评论区我赌会破千。”

    论坛系统通知：北桥回复了你的教程帖，说“学会了，已经在教别人了”。

    我拿起手机，对着这三条消息，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我把备忘录里“余烬”文件夹的名字改成了另一个词，新名字只有一个字：“燃。”

    然后我关上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有风声，走廊里有水房的水流声，周明翻了个身，陆辰风在梦里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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