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叫责任披露

《 余烬：从废物到极客 》 封面

    周二晚上，老K在机房等我。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面前摊着两张打印出来的A4纸，纸张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

    机房的灯管还是坏了那两盏，整个C区笼罩在一种介于“有光”和“看不清”之间的昏黄色调里。

    老K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三台显示器，最旧那台屏幕黄得像被烟熏过。

    他今天没敲键盘，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那两张A4纸上，像在看一份判决书。

    “你看看这个。”

    他的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接过那两张纸，发现是某个网站后台管理界面的截图。

    密密麻麻的用户数据，用户名、手机号、注册时间，一列一列排得像期末考试成绩单。

    中间有一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老K手写的标注，字迹一如既往地丑，像蚂蚁爬过墨水再在纸上打滚——“明文存储”。

    “这是学校旁边那个连锁书店的会员系统。”老K说，“上个月刚上线的。”

    “看起来挺正规，页面做得很漂亮，登录框还加了验证码，让人以为很安全。”

    “然后他们把用户密码明文存在数据库里，几千条，任何能进后台的人都能看到所有人的密码。”

    老K顿了顿继续说道：“不需要任何技术，能打开这个页面就能看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刚出口就觉得有点蠢。

    老K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看着我，用那种“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你在等我替你说”的眼神。

    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重，我被他看了几秒，终于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所以你想让我做点什么。”

    “你有一个选择。”老K说，“你可以假装没看到，或者，你可以做一件事。”

    他把那两张纸往我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三张纸，摊开，上面写着几行字。

    他显然提前写好的，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在代码注释里写的那种潦草体完全不一样，像是为了让我能看清楚特意放慢了速度。

    上面写着几行步骤：

    1.写一封邮件给书店的技术负责人，说明漏洞的存在。

    2.附上一份简短的修复建议。

    3.给他们十四天时间修复，十四天后如果没修，公开漏洞。

    “这叫负责任披露，不是入侵，是发现。不是破坏，是告知。”

    “不是炫耀你有多厉害，是帮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系统有漏洞的人，把洞补上。”老K继续说道，“黑客不是入侵，黑客是发现。”

    我把那三个步骤读了两遍。

    然后我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不理我呢？或者更糟——如果他们反过来怪我多管闲事，说我在非法测试他们的系统？”

    “你只是在截图里看到了公开页面的信息，你没有入侵任何东西。”老K说，“你只是比他们更早注意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迟早会被更坏的人注意到。到那时候，就不是一封邮件能解决的事了。”

    我把第三张纸折好放进书包。老K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过身去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屏幕上的命令行里滚动着我看不太懂的日志，他那只变形的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移动，每一个字符都落得很稳。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周明已经睡了，被子卷得整整齐齐。

    陆辰风的床帘后面透出微弱的光，他应该在刷手机。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我的脸上，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冷色调。

    我打开老K给我的那份漏洞报告，又看了第三张纸上的三个步骤，然后开始写邮件。

    收件人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名字，老K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大概是那个书店连锁总部的技术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找到这个邮箱地址的过程我决定不深究——老K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他认识的人比我认识的语言都多。

    主题行我改了三遍，第一版写的是“安全漏洞报告”，太正式，像公文；

    第二版写的是“你们的网站有问题”，太随意，像在抱怨外卖送晚了；

    第三版定的是：“关于贵书店会员系统的安全漏洞”。

    不长不短，不冷不热，像一个正常人写给另一个正常人的邮件。

    正文写了我发现密码明文存储的经过，附上了三行简单的修复代码：用hash加密密码，最后署名是：“余烬，一个关心安全的人。”

    写完这封邮件，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这是我第一次用技术去做一件“正确”的事，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入侵，不是为了成为什么高手。

    只是为了告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这里有一个洞，我可以帮你堵上它。

    手机亮了一下。

    是胖子的消息：“《镜子里的人》视频做好了。明天发，这次的混音我调了三版，最后选了贝斯最轻的那版，你听一下就知道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打开论坛，南星给我发了新的私信，说她的环境终于配好了，已经开始学第一个模块。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个成功运行的程序。

    她说：“谢谢你！！！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装不上这个！”

    我说：“不客气，下一步学函数，有问题找我。”

    发完这条消息，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打字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那个冷淡的自己今晚没有出现。不是被压制了，而是被邀请了。

    我把手机的备忘录打开。“余烬”文件夹里的记录越来越长了。

    最新的一条是：

    “第十九天：给书店发了一封邮件，帮一个人配好了Python环境，写了一首关于镜子里的人的歌，胖子说视频明天发。”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我好像不只是一个废物了。”

    貌似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太严肃了，于是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至少今晚不是，今晚我升级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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