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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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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情99日:沈先生的追妻罚单 》 封面

    第九章:裂处

    决赛倒计时第七天。

    巴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落在塞纳河上,还没触到水面就化成了看不见的水汽。苏晚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两天没有出门,窗帘只拉开一半,工作台上铺满了设计稿、色卡和从材料市场淘回来的样品石。帕拉伊巴碧玺被放在一个黑色丝绒托盘里,指甲盖大小的一颗,在台灯的照射下泛出荧光蓝的色泽——像热带浅海的断面,像某种冷而烈的火焰。

    她画了撕,撕了画。废稿扔满了垃圾桶,又溢到地板上。伯纳德不让她用黑色,她就试着用白、用金、用透明的水晶,但怎么画都不对。太甜了,太软了,那不是她。她可以原谅,但她的原谅不是粉色的,不是裹着糖衣的。它应该是某种被击碎又重新熔铸在一起的东西——碎裂过,所以更硬。

    凌晨三点,她画累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画了一条从未画过的线——不是荆棘,不是尖刺,而是一道细细的、蜿蜒的、从断裂处生出的藤蔓。藤蔓末端开着一朵极小的花,花瓣是白色的,边缘透一点蓝。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桌上所有废稿全部扫进垃圾桶,重新铺开一张白纸,开始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像某种连续不断的呼吸。画到天亮,她停笔,站起来退后三步,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自己——《裂处》。

    第二天下午,她把初稿带去给伯纳德看。老人的工作室在玛黑区一栋老楼的顶层,房间里堆满了矿石标本、半成品模型和发黄的图纸,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金属粉尘的味道。伯纳德戴着单眼放大镜正在打磨一枚胸针,头也不抬:“放桌上。”

    苏晚把设计图平铺在他工作台唯一空着的位置。然后退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伯纳德打磨完最后一刀,摘下放大镜,走到工作台前,低头。安静了很久。苏晚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整整五分钟,老人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地板上的雕塑。

    “你过来。”他终于开口。苏晚走过去。

    伯纳德的手指落在设计图中央。那是一条锁骨链的结构图——主石是帕拉伊巴碧玺,但不同于传统镶嵌,这颗宝石被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属裂缝从中贯穿。裂缝是故意的,用激光在宝石上打出极细的纹路,然后填入铂金丝。裂痕成了整件作品的核心结构。链条不是传统的金属链,而是由几十个极小的“结”组成,每一个结都是一道被修复过的微型裂痕,材质从铂金过渡到玫瑰金,颜色从冷到暖,像一道愈合过程的色谱。吊坠的底部坠着一颗极小的白色钻石,未经切割,保留了原石的粗粝棱角。

    “这个裂痕,”伯纳德的手指停在那道铂金丝上,“是你自己。”

    “是。”

    “这些结?”

    “也是。”

    伯纳德的手指移到底部那颗白色原钻上:“这个呢?”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是那个孩子。”

    伯纳德抬头看她。老人的蓝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审视。“你在作品说明里打算怎么写?”

    “还没想好。”

    “不用想了。”伯纳德把设计图卷起来,小心地放进一个硬纸筒里,“到时候你只需要写一句话——‘每一道裂痕,都是光照进来的地方’。评委听得懂。听不懂的,不配做评委。”

    苏晚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她以为他会说“太直白了”或者“太私人了”,但他什么都没问。没有问她那个孩子是谁的,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他只看了设计图,就看懂了所有的事。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伯纳德把纸筒递给她,“这是你自己画出来的,我又没帮你。不过——”他指了指设计图右下角的一个细节,是她画在链条末尾的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两个交叠的字母S,“这是什么?”

    “我的品牌标志。”

    “你有品牌?”

    “还没有。但会有的。”

    伯纳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是苏晚第一次在这个刻薄的法国老人脸上看到类似笑容的表情。“去找工坊开始做吧。帕拉伊巴碧玺的激光切割不好做,铂金丝填入的工艺全球只有三家工坊能做,最靠谱的那家在旺多姆广场后巷,老板是个叫雅各布的犹太人。你提我的名字。”

    苏晚接过纸筒,走到门口的时候,伯纳德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那个品牌标志,注册掉。别等人来抢。吃过一次亏了,不用我再教你。”

    苏晚没有回头,但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雅各布的工坊在旺多姆广场后面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小巷子里,没有招牌,门铃是坏的,只能敲门。苏晚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只警惕的眼睛。“我是伯纳德先生介绍来的。”

    门开了。工坊内部别有洞天,上下两层打通,墙上挂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飘着极其细微的金属粉末,在灯下像飘浮的星光。雅各布看了设计图,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问她:“这个裂痕,你确定要做?宝石本身是完美的,打出裂痕之后,它就不值钱了。”

    “我确定。”

    雅各布没再说话。他把设计图放在工作台上,开始选料,动作慢而精准,像在做一场外科手术。苏晚在旁边站了半个小时,看他把帕拉伊巴碧玺固定在激光切割机上,校准了无数次,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移动的幅度比呼吸还轻。

    “你经历过什么,我不问。”雅各布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机器,“但我做这行四十年,接过无数定制——婚戒、纪念日礼物、道歉信物——最多人定制的主题是‘永恒’。但你知道什么是永恒吗?”

    “什么?”

    “裂过的东西,还能连在一起,才是永恒。”雅各布按下激光开关。一道极细的红光在宝石表面划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道裂痕从宝石的顶端开始,慢慢向下延伸,像一条被冰封的闪电。苏晚看着那道裂痕,忽然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有时候回不来的地方,才不值得回。她想,也许有些裂痕不是用来回去的,是用来往前走的。

    仁安医院档案室,晚上九点。

    陆砚秋已经在这里翻了整整三天。安宁医院失踪案的线索像一团被剪断的线头,每一次他以为找到了出口,结果都是死胡同。那个失踪女病人的档案在安宁医院倒闭后被转运到了仁安——因为苏明远的关系。但转运记录写得很潦草,只登记了箱数,没有编号,没有索引。他在几十箱尘封了二十多年的旧病历里一箱一箱地找,手指被纸割破了无数次。

    档案室老太太看不下去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一个病人。1999年底在安宁医院失踪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档案室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铁皮柜,单独上了锁。“苏主任当年调来仁安的时候,自己带了一个箱子。说是他的私人研究资料,不让任何人碰。”她从腰间解下一把极小的钥匙,“他女儿前段时间来开过一个保险箱。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柜子,也许也该开了。你是他什么人?”

    “算是他托付的人。”

    老太太把钥匙递给他。铁皮柜里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袋。牛皮纸已经发脆,封口用棉线缠着,绳结打得很紧。陆砚秋把档案袋拿到桌上,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病历,几张发黄的处方笺,一封信,和一张黑白照片。

    他先看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对着镜头笑。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陆砚秋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见过这张脸。

    他见过,因为那张脸就是苏晚减去二十岁的模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已经褪成了淡棕色,但笔锋清晰有力,是苏明远的字——“林知意,1998年10月,入院当日。孕期32周。”

    林知意。苏晚的妈妈?但苏晚的妈妈叫顾兰,不是林知意。苏晚从小到大的所有家庭照片里,站在苏明远身边的女人,始终是顾兰。

    陆砚秋拆开那封信。信是苏明远写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话——“知意今天又不认识我了。她抱着枕头当孩子,哼了一整天的摇篮曲。护士说她产后精神障碍加重,已经不适合继续在家治疗。安宁医院是全华北最好的精神专科医院,我在这里任职,可以亲自照顾她。顾兰说我对不起她,她说的没错。但她不知道,知意变成这样,是我害的。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参加那个学术会议,如果我在她生孩子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晚晚出生那天,知意差点从产房的窗户跳下去。后来她再也没好过。”

    晚晚出生那天。苏晚的生日——八月十二号。林知意,不是顾兰。苏晚的母亲,是林知意。而林知意在苏晚出生后患上了严重的产后精神障碍,被送进了安宁医院。一年后,林知意在安宁医院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陆砚秋把档案袋里的所有东西重新装好,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苏明远把这件事瞒了二十八年。他对苏晚说母亲早逝,其实是失踪。他对所有人隐瞒了安宁医院的经历,其实是守着妻子最后存在过的地方。

    而沈墨琛——沈墨琛知不知道?他三年前娶苏晚的时候,调查过苏家吗?如果他调查过,他知不知道苏晚的生母还在失踪名单上?知道的话,他有没有用这件事要挟过苏明远?陆砚秋把档案袋放进公文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档案室老太太被吓了一跳:“找到了?”

    “找到了。”陆砚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他忽然想起苏明远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知意变成这样,是我害的。”一个男人背着这个秘密活了二十八年。妻子失踪,女儿不知真相,公司被收购,自己躺在病床上靠靶向药维持生命。他对女儿说的唯一一句话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因为他觉得所有的错都是自己的。

    陆砚秋走出仁安医院大门,站在夜风里拨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林知意。双木林,知道的知,心字底的意。1999年12月从城西安宁医院失踪,当时诊断为产后精神障碍。查她的失踪记录、户籍注销记录、以及——她有没有可能还在世。”

    对面问:“有什么线索?”

    “没有线索。但她是苏晚的生母。”陆砚秋挂了电话,仰头看着夜空。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他把公文包夹紧,往停车场走去。有些秘密迟早要见光,但选择什么时候见、对谁见、以什么方式见——这些选择本身就是刀。刀在谁手里,谁就要承担切的后果。

    沈氏集团总部,同一时间。

    沈墨琛从巴黎回来已经整整一周。他没有去公司,没有开会,没有见任何人。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都堆在秘书桌上,秘书打来的电话全部被转入了语音信箱。他只做一件事——查。

    九月十六号的急诊记录,他的助理花了三天才找到。不在仁安医院。苏晚那天晚上从沈家别墅出来以后,在大雨里走了将近一小时,最后被送进的是距离她倒地位置最近的一家区级妇幼保健院。她当时已经没有办法走更远了。助理把急诊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沈墨琛桌上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沈总,您最好自己看。”

    那是一张泛黄的急诊登记表,复印件有些模糊,但字迹辨认没有问题。时间是九月十七号凌晨一点二十分,患者姓名苏晚,年龄二十八,症状一栏写着“孕六周,腹痛伴阴道大量流血”,初步诊断一栏写着“先兆流产,难免流产”,处理一栏写着“急诊清宫术”。旁边有一份手术同意书,患者签名处按的不是签名,是一枚血手印——苏晚当时已经拿不住笔了。手术同意书的背面,还有另一份文件。助理没有注意到,但沈墨琛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

    那是一份被撕掉的文件残页。纸张的撕裂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人匆忙撕下来的。残页上只有一行抬头和半个红色公章——《病危通知单》。患者姓名:苏明远。日期:九月十六日。

    九月十六号。结婚纪念日那天。同一天——苏晚的父亲病危,苏晚在沈家别墅被他逼着签离婚协议,苏晚流产。三件事,同一天发生。

    沈墨琛坐在办公椅上,盯着那张手术同意书上的血手印,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直到几乎停跳。她在那封信里写:“今天早上第一次听到胎心,像小火车一样,咚咚咚的。”她在那封信里写:“我想赌一次,赌你会因为这个孩子,多看我一眼。”她做了他爱吃的菜,摆了蜡烛,开了红酒,把信和B超图压在台灯下面。然后他带着江若菲回家了。他扔下离婚协议。他说:“你父亲的药,今天该停了。”然后她就停了。她没告诉他父亲在病危,没告诉他她怀孕了,没告诉他她手里攥着一张病危通知单和一张B超图,坐在那里等他回家。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说了也没用。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沈墨琛机械地按下免提。助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小心翼翼的:“沈总,江小姐在楼下。她说联系不上您,让我转达一句话。”

    “说。”

    “她说——‘别查了。再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后悔。他拆开那个信封的时候,已经开始后悔了。他看到她站在大雨里被送进急诊室的血手印,已经后悔得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而现在,江若菲让他别查了。

    他挂了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把江若菲从三年前到现在的所有通讯记录、医疗记录、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许离开本市。”

    对面沉默了一瞬:“沈总,这——”

    “去做。”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外面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段正在发生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在九月十六号那天晚上就已经断了。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掌心的伤疤被玻璃的温度刺得隐隐作痛。

    苏晚说:“我原谅你。”这句话他在巴黎夜空下没有听懂。现在他懂了。她的原谅,不是给他留的门——是关上的窗。她不要他了,连恨他都觉得浪费力气。

    仁安医院住院部。苏明远今晚的精神格外好,自己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看了一会儿新闻。陆砚秋坐在陪护椅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把那件事说出口。他只是在苏明远喝完粥之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苏明远拿着遥控器的手忽然停住了。

    “苏教授,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您给沈伯远做手术那天,我站在走廊里。那时候您做完手术出来,站不稳,我扶了一把。您对我说了一句话。”

    苏明远的手开始发抖,遥控器从指缝间滑落,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陆砚秋弯腰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声音很轻:“您当时说——‘对不起,没能救你父亲。但我女儿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你帮我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窗外夜色很深。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心电监护仪的绿灯一明一灭,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

    苏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橘色,一颗星星都没有。他把陆砚秋当成了谁?还是他早就在等一个人把这句话还给他?没有人知道。

    陆砚秋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也看着窗外。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在病房里沉默地坐着,中间隔着一句迟了三年的道歉,和一个藏了二十八年的秘密。

    旺多姆广场后巷的工坊里,雅各布把最后一道铂金丝填进帕拉伊巴碧玺的裂缝中。那颗曾经完美的宝石现在贯穿了一道细若发丝的银线,在灯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裂痕本身变成了最亮的部分。他把成品举到灯下端详了很久,然后用一块黑色丝绒布包好,放进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白色纸盒里。

    “告诉伯纳德,这是我四十年来看过的最不完美的作品。”雅各布说,“也是最贵的。”

    苏晚接过纸盒。“多少钱?”

    “不收钱。”雅各布转过身去收拾工作台,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我女儿也流过产。一个人去的医院。她打电话给我,说爸爸我肚子疼。我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他顿了顿,手里的工具放下来,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后来再也没有戴过任何首饰。她说珠宝是给幸福的人看的,不幸福的人不配戴。”

    苏晚握紧纸盒,指节发白。

    雅各布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工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皱纹里藏着某种不愿意被提及的温柔。“我告诉她,珠宝不是给幸福的人。是给活下来的人。”他指了指苏晚手里的纸盒,“包括你。”

    苏晚低头看着纸盒,没有打开。她只是把它抱在胸前,对雅各布鞠了一躬。走出工坊的时候,旺多姆广场上空的雪花忽然密了起来,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她把纸盒裹在风衣里,护在胸口,踏着雪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然后化了,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想起雅各布说的那句话。珠宝不是给幸福的人,是给活下来的人。她活下来了。那个孩子没有活下来,但她活下来了。爸爸还活着。她还有一个秘密的母亲,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但如果活着,那也是一个活下来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没有拍。

    这是巴黎的初雪。

    也是她在巴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国内,两个男人各自握着一条线索,正在朝同一个真相靠近。沈墨琛的调查员正在调取江若菲的全部资料,而江若菲的手机上,那个正在录音的界面已经亮了很多天。陆砚秋的手下查到了安宁医院失踪案的另一个目击者——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护士,当年负责林知意的夜间看护。老护士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让陆砚秋连夜订了去南方的机票:“那个女病人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接走的。来接她的人,是个年轻男人。他签了字。”

    “签的什么名字?”

    “太久了,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签字的时候,手在发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陆砚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见过那道疤。在沈墨琛的左手手背上。那道旧伤,沈墨琛说是少年时打架留下的。

    档案室里的时钟指向凌晨。

    雪落满旺多姆广场。

    有人在做最后的收梢,有人在做最初的选择。

    而巴黎的初雪,安静地覆盖了所有来路和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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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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