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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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粟 》 封面
———————①———————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
星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光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不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像霜一样的白,而是带着一点昏黄的、懒洋洋的暖意。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根木梁,看了几秒。
自己怎么会躺在床上?
他记得昨晚画符画到很晚,画到灯油烧完了,灯灭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是有人把他弄到床上的吗?
谁?
游祯锋?魏解灵?还是那个脸色很白的女修?
他侧过头,看向桌面。
砚台洗过了,干干净净地搁在桌角。
笔也洗过了,笔尖拢得齐齐,搁在砚台上。
那些原本散乱的黄裱纸被理齐了,包括他昨晚画的羽毛符,叠成一叠,蛇神羽毛压在上面。
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一碟桂花糕。
切的工工整整,每一块都大小一致,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
星河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想起今天是第九天。
魏解灵来过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脚踩在地面上,然后站起,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有点干,但甜。
和之前一样。
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然后——
“好烦啊,好想吃啊,这糕吃起来到底是啥样的啊。”
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近,近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甜的,有点干。”星河下意识回答。
然后他愣住了,动作一僵,也顾不得咽下嘴里的糕,迅速环顾了眼四周。
没有人。
再接着,两道带着诧异的惊呼声同时响了起来。
“——谁在说话?!”
“——你能听见我说话?!
———————②———————
腾蛇的神识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它记不清了。
可能是被本体放进羽毛的那一刻,也可能是少年把羽毛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
总之,它醒了。
然后它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它能看见,它能听见,然后没了,没其它了。
当然,它还能说话,不过本质上是它觉得它在说话,只有它自己才能听得见的那种。
它知道很多很多东西,因为它拥有本体的全部记忆。
它知道本体去过很多很多地方,知道本体见过很多很多人和事,知道本体吃过很多很多东西。
那些记忆现在全都是它的了,像一本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书,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它知道本体叫腾蛇,知道本体沉睡了很久,知道本体醒来是因为少年的出现。
它还知道本体抖了两根羽毛下来,一根给了少年,一根给了少女,然后在羽毛里藏了神识——也就是它。
它甚至还知道本体弄出自己,是希望自己能代替它去看一眼星海之外,因为本体快死了。
它知道这些,它全都知道,因为它拥有本体的全部记忆。
但它不理解。
它不理解本体为什么会执着于星海之外,也不理解那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去看的。
记忆中的本体以前也一样执着过天穹之上,也飞出去了。
结果天穹之上有什么?星空、星辰、星云,黑的、白的、亮的、暗的,一颗颗,一粒粒,一片片。
天穹之上本体飞过,到过,看过。
然后呢?
然后本体回来了。
回到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找个地方继续睡。有什么意思?它搞不懂。
它搞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
比如甜到底是什么样的,咸又到底是什么样的?苦呢?酸呢?辣呢?还有烫和凉。
记忆里本体吃过很多东西,各种各样的,本体觉得好吃。
记忆告诉过它“好吃”是什么意思——食物在口中咀嚼时的触感,味道在舌尖绽开时的瞬间,还有咽下去之后从胃里升腾起来的那股满足。
记忆把这些都告诉它了,用那种冷冰冰的、像在念课文一样的语气。
它知道糖是甜的,但它不知道甜。
它知道盐是咸的,但它不知道咸。
不是不知道,它知道什么是甜,知道什么是咸。
它可以用成千上万个字去形容那些味道,因为本体的记忆里有这些形容。
但是它不知道甜,也不知道咸。
它只是被困在一根羽毛里的一道神识。
它没有嘴,没有舌头,没有胃,没有皮肤。
它有本体的全部记忆,但那些记忆对它来说就像……就像看了一场别人的戏。
它知道主角很激动,但它不激动。
它知道主角很满足,但它不满足。
它也不知道主角为什么会因为那些而感到满足,它只好奇主角吃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咬在嘴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昨晚少年把羽毛握在手心,他的体温透进了羽毛,它知道羽毛变温了。
但是什么是温?
它只是知道星河的手是热的。
知道自己寄存的这根羽毛是凉的。
凉的碰到热的,就会变温。
记忆告诉它的。
记忆里本体感受过很多很多热的东西,岩浆、火焰、地核,但它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感觉。
记忆只是告诉它——很热。
很热是多热?热又是什么?
它不知道。
它只是一道被困在羽毛里的神识,有着本体的所有记忆,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它知道少年叫作星河,知道少女叫作千帆。
这不是本体的记忆,是它自己看到的。
它看着星河和千帆一起喝粥。
小米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
千帆煮的,她好像不太会做饭,但星河喝得很开心。
他一边喝一边笑,和她说着什么。
粥是什么味道的?本体的记忆里有粥,各种各样的粥,本体喝过,本体觉得一般。
但“一般”是多一般?它不知道。
它看着星河和千帆一起吃饭,在千山镇,跟洛红一起。
星河吃了一只鸡腿,啃得很干净,连骨头都嗦了,吃得很开心。
是因为好吃吗?它不知道,它觉得……它不知道它觉得什么,它只是想知道那鸡腿是什么味道的。
本体的记忆里也有鸡腿,各种各样的鸡腿,本体吃过,本体觉得好吃。
但“好吃”是多好吃?它不知道。
它看着星河、千帆还有洛红三个人吃火锅。
星河弄了个锅,弄了很多菜,很多肉,还有很多其它东西。
汤是红的,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们把肉片放进去,等了一会儿,捞出来,蘸了点什么,放进嘴里,然后眼睛亮了。
眼睛亮了,那应该就是好吃了,为什么?因为辣吗?辣很好吃吗?辣到底是什么样的?它不知道。
它想知道。
它还看着星河哭,很多次,星河很爱哭。
在一棵树下,星河趴在洛红的尸体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
在一条隧道里,星河刚杀完人,用剑支撑着身体,低着头,哭。
在一间屋子里,星河趴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哭。
星河哭的时候眼泪是咸的吗?本体的记忆里没有眼泪,本体不哭,本体不需要。
但它知道眼泪是咸的——记忆告诉我的。
但咸是什么?它不知道,它想知道。
它想知道很多东西。
记忆里对甜的形容有很多。
记忆说甜是那种让人想闭上眼睛的感觉,是那种让人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的感觉,是那种让人还想再吃一口的感觉。
记忆里对咸的形容也很多。
记忆说咸是那种让人想喝水的感觉,是那种让人皱眉头的感觉,是那种让人回味的感觉。
但甜和咸到底是什么样的?它不知道。
还有酸,还有苦,还有辣,还有烫,还有凉,它全都不知道。
它想知道一切,很想,很想。
但它是被困在羽毛里的一道神识。
它什么都没有。
没有嘴,没有舌头,没有胃,没有皮肤。
它只有记忆——本体的记忆。
那记忆像一座山压在它身上,沉甸甸的,动不了,翻不开,甩不掉。
它知道本体的一切,但那些都不是它的。
本体的经历是本体的,本体的感受是本体的,本体的喜悦是本体的,本体的遗憾也是本体的。
至于它,它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它恨本体,恨本体为什么要把它弄出来。
恨本体为什么自己看不到星海之外了,要它代替去看。
它不想去,它不好奇,它也不想看。
它不知道星海之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就像它不知道本体第一次飞出天穹的那一刻到底有什么好激动的一样。
无非不就是一些星空,一些星辰,还有一些星云。
这些东西有啥好激动的,比起这些,比起去所谓的星海之外,他更想知道甜到底是什么,咸又到底是什么。
有时候它想,如果它能从这根羽毛里出去吃上一口东西就好了。
就只要一口,甜的、咸的、烫的、凉的,什么都行,让它感受一下,感受一下味道到底是什么。
可是真的出去了又能怎样呢,它只是一道神识,只是本体神台之火里分离出来的一小撮子火。
要么回到本体的神台上重新融入母火,要么烧完就没了。
即便离开了羽毛,它也没有嘴,没有舌头,没有胃,没有皮肤。
至于换个地方寄存?那不还是一样,没有嘴,没有舌头,没有胃,没有皮肤。
还熄灭的更快。
羽毛毕竟也是本体的,和它契合度最高,待在羽毛里可以存在最久。
想要能有嘴,有舌头,有胃,有皮肤,除非它能跑到别的生灵的神台上。
这样就能与那个生灵相连,共享那个生灵的感知了。
不过这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只要是生灵,神台上就一定会有自己的神台之火。
和魂魄不同,神识是无法进行夺舍的。
毕竟所谓神识,说白了只不过是魂魄里的意识与体内灵气融入神台之火后诞生出来的附属品。
生灵可以没有神识,但绝对不能没有神台之火。
它只要一上别的生灵的神台,就会直接被别的生灵的神台之火吞噬殆尽的。
这东西无关修为,从一开始就是本与末的区别。
神台上没有神台之火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已经死了,一种是还未诞生,还在孕育过程中。
未诞生的会在诞生的瞬间燃起神台之火,死了的复活之后也会在第一时刻燃起新的神台之火。
所以无解,所以它只能待在羽毛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看着星河吃饭、喝水、哭、笑、战斗、受伤、倒下、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来。
星河很烦,它也很烦。
星河总是吃一些它不知道味道的东西,看着它很馋,还吃不到。
尤其是桂花糕,这些天来它经常看星河吃桂花糕,今天也是。
看着星河睡醒之后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它盯了很久的桂花糕往嘴里送,它只觉得很烦很烦,特别的烦。
然后它就像往常很烦时那般,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抱怨了句:
“好烦啊,好想吃啊,这糕吃起来到底是啥样的啊。”
———————③———————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
“——谁在说话?!”
“——你能听见我说话?!
星河愣在原地,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桂花糕。
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
还是没有人。
窗外没有,门口没有,桌下也没有。
但是这回他真的确定自己听见了。
“……谁啊?”星河把嘴里的糕咽了下去,声音有些发紧,“谁在说话?”
“你能听得见我说话?!”这一回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尖锐的、难以置信的惊讶。
“你到底谁啊!”星河的手僵在半空,手上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出来!”
“你能听得见我说话!”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蹦出来似的,语气显得极为激动,“你真能听得见我说话!!”
星河这回没有回话了,他皱了皱眉头,又仔细环顾了一圈屋内。
依旧没人。
的的确确没人。
“别看了!桌上!桌上!羽毛!”那个声音有些急切道。
星河听罢低头,看向桌上那根压在黄裱纸上的蛇神羽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下手中那半块糕,伸出手,把那根羽毛拿了起来。
他的手有点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那种很轻很轻,但却有些控制不住的抖。
他把羽毛举到眼前,瞪大双眼,嘴巴微张,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起来。
难道说!
难道说!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看小说的时候经常会看见的一个词!
——虽迟但到!
终于!终于来了吗!
系统?不对。
系统登场会有“叮!”的一声,他没听见。
那是……
他的目光落在羽毛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仔细想想,穿越五年,随身羽毛,突然响起的声音。
虽然说的那句有点奇怪,但是他懂了!
这剧情他熟啊!
“……老…老爷爷?”星河下意识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什么老爷爷!”那哥声音几乎是立即反驳,语调猛地扬了上去,“本神识今年才五岁好吧!别把我和本体那个老东西相提并论!”
说完,那个声音顿了顿,带着明显不满,又补充了一句:“你应该叫我蛇神大人!”
“……蛇…蛇神大人。”星河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巴。
他其实还有点恍惚。
五年了,自己的外挂好像终于到账了。
惊喜吗?有一点。
但又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有点失落。
他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莫名觉得有点点堵。
甚至好像……还有点恨。
“没错,蛇神大人!”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得意,“本神识喜欢这个称呼,比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老爷爷’强多了。”
“……神识?”星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啊,本蛇神大人是本体的一道神识,你们人族好像习惯管本体叫腾蛇。”那声音解释道,“本体当时不是分别给了你和那个小丫头一人一根羽毛吗,本神识就住在这根里面。”
“……这样啊。”星河轻声应了一句,低头看向手中羽毛。
羽毛和之前一样,深灰色,约一尺长,看着极为普通,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星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紧,“你其实一直都在?”
“对!”
“一直都在?”
“没错!”
“从五年前开始?”
“是的!”
星河沉默了,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的暮光又暗了一些,屋子里,星河的影子也又被拉长了几分。
“……那你,”星河慢慢地开口了,“为什么现在才和我说话?”
“因为以前你听不见。”那个声音说,语气中似乎还带着点不满与抱怨,“我还想问呢!为什么我以前天天说话你都听不见!”
星河愣了一下,握着羽毛的手紧了紧,站在桌前,又沉默了。
他没有去想为什么今天忽然可以听得见了,他只是觉得有点点堵。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才开始能听得见?
如果早一点能听得见的话,是不是就……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虽然他也知道这和神识没有任何关系,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不是生气,就是……不太舒服。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那个声音等了会儿,见星河半天不说话,带着疑惑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可以看得见?”星河回过神来,问道。
“对啊!”那个声音说,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轻快,“本蛇神大人不仅能看见,还能听见!”
“那你……都看见什么了?”星河迟疑了一下,忽然开口。
“什么都看见了。”那个声音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看见你哭,看见你笑,看见你吃饭,看见你睡觉,看见你杀人,看见你跪在地上求人,看见你从别人胯下爬过去——”
“够了够了够了!”星河几乎是喊出来的,连忙打断,耳根迅速变红发烫,从耳廓一直烧到耳垂。
“还有你吃那个丹药的样子。”那个声音没有停,继续道,“像条狗。”
星河握着羽毛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想反驳,想说“你闭嘴”,想说“你不懂”,想说“你知道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它说的对。
他那时候的样子……确实像条狗。
“……你能别说了吗。”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那个声音停了下来。
屋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风吹过,吹在支摘窗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星河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蛇神大人,您有没有……什么很厉害的功法或者法宝之类的?”星河问。
“没有。”那个声音想都没想,直接干脆利落道。
“我就一道神识能有啥功法法宝。”那个声音说,“别说我了,本体也没有,我拥有本体的全部记忆,但本体打架从来不靠什么功法法宝,它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不需要那些。”
星河又愣了一下。
“……不需要?”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不需要。”那个声音很自然道,“本体一出生就拥有那些力量,翻山倒海,翱翔星海,不需要学,也不需要练。”
星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出生就拥有那些力量?
翻山倒海?翱翔星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腾蛇时的情景。
那只比山还大的巨蛇,那双明亮如月的眼睛,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让他几乎窒息的压迫感。
那种力量……是与生俱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苍白,指节分明,上面长满了茧子。
他沉默了。
“那……”星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宝物?你不是有本体的全部记忆吗,就是那种……没人要的,可以直接捡的?”
星河死死看着手中羽毛,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这回那个声音没有马上说话了。
而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
“你别说,还真有!”那个声音得意道。
“真有?”星河的呼吸顿了一下,声音不由自觉地拔高了半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有!”那个声音愈发得意,极为骄傲,“本体当年游历星海的时候,在一颗星球上见过一把仙品灵剑!”
“仙品灵剑?”星河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像是忽然变得热了,从心脏泵出来,涌向四肢百骸,指尖都在发麻。
“对!仙品灵剑!”那个声音道,“插在一座山的山顶上,周围寸草不生,雷电环绕,鸟兽绝迹。本体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本来想拔的,但想了想,自己一条蛇又不用剑,拔它干嘛?就走了。”
星河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又紧了紧羽毛。
“那那把剑……还在吗?”星河迫不及待地追问,甚至还带着点颤音。
“在吧。”那个声音想了想道,语气稍微谨慎了些,“本体又没拔,别人应该也拔不了。”
“为什么?”星河问。
“因为那把剑周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剑阵,威力极大,一般仙人进去直接就会被搅碎。本体能进去是因为它强,强到可以无视那个剑阵。但本体走了之后,剑阵还在,所以那把剑应该还在。”那个声音分析道。
星河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普通、高兴的亮,而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许久,忽然在远处看见了一盏明灯的亮。
“那颗星球在哪?”星河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问这个干嘛?”那个声音有些疑惑,“你又去不了。”
“你先告诉我在哪。”星河握紧了拳头。
他感觉自己指甲嵌进了掌心,但是他却没觉得疼。
“我想想,这儿是玉衡对吧……”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找什么很久远的记忆,然后道,“大概……离这儿两千三百多个星球远吧。”
“……”星河。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星河松开了拳头。
那盏远处的明灯灭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羽毛,然后把它丢到了桌上,接着转过身,就着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仰起头来,看着头顶那根木梁。
两千三百多个星球。
他连怎么出玉衡都不知道。
“你丢我干嘛?”那道声音响了起来,语气变了。
不过星河没回,也没看它。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像没什么用?”见星河没理自己,那道声音又说话了。
只不过它的声音比起刚刚小了很多,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有。”星河说,他看着木梁,声音很淡。
“你明明就有……”
“我真没有。”
“你骗人!”
星河沉默了片刻,没再接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错了,这玩意根本就不是老爷爷,这玩意……啥用没有。
但不知为什么,他反倒轻微地,有些松了口气。
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
星河低头,看着桌上那根羽毛,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虽然它确实没什么用,虽然它不但没啥用话还多,虽然它刚刚还说自己是狗,但……
但自己好像也有点太过分了。
“……那个,”星河伸手把羽毛重新拿了起来,放轻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那个声音闷闷地,听着依旧有些委屈。
星河沉默了片刻,又把羽毛丢桌上了。
“哼!我讨厌你!”那道声音更闷了。
星河看着羽毛,看了几秒,没回。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刚刚吃剩的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这个糕好吃吗?”那个声音忽然问。
“好吃。”星河说。
“你之前说是甜的,很甜吗?”那个声音又问。
“不会很甜,刚刚好。”星河评价道。
“刚刚好是多甜?甜到底是怎么样的?”那个声音继续问。
星河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甜。
甜就是甜。
它不需要形容,它本身就是形容。
“你没吃过甜食吗?”星河问。
“我吃过。”那个声音说,然后顿了顿,语气慢慢地弱了下去,“不对,我本体吃过,我有它吃过的记忆,但我没吃过。
那道声音停了一下,又轻声道:“我只是一道神识,我没有嘴,没有舌头,没有胃,我吃不到。”
星河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神识最开始说的那句话。
那句“好烦啊,好想吃啊,这糕吃起来到底是啥样的啊。”
它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见,但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尝不了。
它只能看着。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星河低声说。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就是想问。”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
星河重新拿起桌上那根羽毛,握在手里,他没有握得很紧,只是轻轻地拢着。
“你有名字吗?”星河忽然问。
“没有。”那个声音说,“我只是一道神识。”
“那以后我叫你‘小羽’?”星河想了想道。
“不要!”那个声音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我又不是羽毛!”
“那……”
“就叫蛇神大人!”
“太长了。”
“那就叫蛇神!”
“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那个声音带着一丝不满,“本神识活了五年,第一次和人说话,你就不能让着本神识一点吗?!”
星河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吧,”星河说,“那以后我就叫你蛇神。”
“真的?”那个声音忽然亮了起来。
“真的。”星河说。
“哼哼,算你小子懂事!”那个声音满意道,语气又明显翘了起来,随后道,“我和你说,本体以前游历的时候见过一种会跳舞的树。”
“会跳舞的树?”
“对!会跳舞的树!然后它跳的时候没看路,跳着跳着就跳进沟里去了,好玩吧哈哈哈!”
“……”
“还有还有,我和你说,本体以前还见过……”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斋舍内,星河把灯点上,研墨,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画的很慢,比平时还要慢,而且还老是分心,动不动就画错。
至于原因方面——
因为边上有一个正乐此不疲,不停吧嗒吧嗒说着废话的蛇神。
“你知道吗,本体以前见过一种会发光的兔子。你觉得兔子为什么要发光?是为了好看吗?”
“星河星河,你觉得好看重要吗?我觉得好看好像挺重要的。你看你剑上那两颗福缘石,就挺好看的。”
“对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吗?本体在游历的过程中还见过……”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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