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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画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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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粟 》 封面

    ———————①———————

    十二月,玉衡的雪下得比十一月更勤了。

    几乎每隔两三天,灰蒙蒙的天就会飘下一场雪。

    大团的,像鹅毛一样的雪。

    从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屋檐上,落在地上,落在那棵不知名的、已经冒出了新芽的树上。

    新芽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

    但星河知道它们还在。

    九星学院,斋舍,晨。

    星河坐在桌前,研墨,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灵气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画完一张,拿起来看了看。

    纹路还算圆润,灵气基本均匀,起笔收笔没什么大毛病。

    他把符放到桌角那叠符箓的最上面,拿起下一张黄裱纸,继续画。

    画到第五张的时候,游祯锋推门进来了。

    “今天打擂吗?”游祯锋问。

    “打,等我画完这张。”星河说。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星河没有抬头,笔尖在黄裱纸上稳稳地游走。

    等画完最后一道纹路,他放下笔,把符放到桌角,站起身来,把洛河剑挂在腰间。

    “走吧。”他说。

    ……

    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

    雪刚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被早来的学子们踩出一串串脚印。

    李树白还是站在那座擂台上。

    抱着剑,低着头,一动不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样。

    星河从他台下路过的时候,习惯性地停下脚步。

    “早啊,No.1。”他说。

    李树白没回。

    星河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游祯锋走在星河身旁,压低声音道:“你说他到底有没有听见?”

    “应该有。”星河说。

    “那他怎么不回?”

    “可能不想回。”

    “那你还每天都打?”

    星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打。”

    游祯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今天的演武场人不多,守擂的也就三四个。星河选了个用双刀的女修,走上去,开打。

    打了二十多个回合,输了。

    走下擂台,他看了眼身份令牌,四百四十八,比昨天降了两名。昨天赢了,升了一名,今天输了,降了两名,净亏一名。

    游祯锋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明天再打回来。”

    星河点了点头,收起令牌,又选了一座新的擂台,走上去。

    打了三十多个回合。

    这场赢了。

    走下擂台时,星河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是被对方用剑尖划的。

    不深,但疼。

    他看了一眼,没管,用御水术冲掉血迹,把剑插回鞘内。

    “还打吗?”游祯锋问。

    “不打了,下午有剑法课。”

    “行,那先去吃饭?”

    “好。”

    两人一起朝食堂走去。

    ———————③———————

    九星学院,明伦堂,西侧偏殿。

    星河来得早,殿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他走到后排靠墙的格子站了进去,等课。

    不多时,殿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从殿外涌来,灌满了整个偏殿。

    星河听着那些声音,从近到远、从远到近地飘来飘去,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刻意不去听。

    “听说蒋夫子这个月中旬过完就不教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家里有事。”

    “那他走了谁来教啊?”

    “不知道,学院应该会再找吧。”

    ……

    星河听着,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难过,明明他和蒋仲其实不熟。

    他从来没对蒋仲说过一句话,蒋仲甚至可能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剑法课的时候,蒋仲站在殿前,说“拔剑,今天练刺”的样子,语气平得像一杯白开水,不带任何感情。

    这几个月来,蒋仲每次走到他面前,都会停下来,说“腕塌了,再刺一次”。

    然后他刺,蒋仲看,说“腕太僵了”,然后走开。

    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只知道刺出去的时候,手腕还是僵。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哪里僵了,能感觉到那个“僵”是从哪个角度、哪个力度、哪个位置出来的了。

    这算进步吗?他不知道。

    “拔剑,今天练劈。”

    蒋仲的声音从殿前传来。

    殿里响起一片拔剑的声音,星河拔出洛河剑,握在手里。

    ……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星河走在回斋舍的路上,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枯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那些嫩绿的新芽。

    芽比前几天大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嫩嫩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斋舍了。

    研墨,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

    接下来的半个月,星河每天都是一样的。

    早上擂台,下午练剑,晚上画符。

    他的排名从四百四十八打到四百三十七,又从四百三十七掉到四百四十一,上上下下。

    十二月中旬,蒋仲最后一节课。

    和第一节课一样,蒋仲站在殿前,说“拔剑,今天练刺”。

    殿里响起一片拔剑的声音。

    星河拔出洛河剑,握在手里。

    蒋仲做了一个前刺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清晰可见。

    “做。”他说。

    下一秒,殿里的数百把剑同时刺出。

    星河刺出去的时候,手腕动了一下。

    不是直的,有一个细微的弧。

    但他觉得那个弧比以前小了一些。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感觉到了。

    蒋仲走下台,走在学子中间,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纠正。

    走到星河面前时,停了下来。

    “腕塌了,再刺一次。”他说。

    星河又刺了一次。

    “塌了,再刺。”

    又刺。

    “塌了,再刺。”

    又刺。

    蒋仲看着星河的手,看了几秒。

    “比之前好了一点。”他说。

    然后走了。

    星河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

    蒋仲说他比之前好了一点。

    不是“腕还是僵”,是“比之前好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高兴。

    但他还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轻轻地说了声:

    “谢谢。”

    蒋仲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走了,走完一圈,回到殿前。

    “再刺。”他说。

    于是殿里的数百把剑又同时刺了出去。

    一遍,一遍,又一遍。

    ———————⑥———————

    十二月下旬,雪又开始下了。

    这次下得比之前都大,鹅毛大雪从天上飘下来,铺天盖地的,把整座学院都盖成了一片白。

    星河站在斋舍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于是他穿上外袍,把洛河剑挂在腰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伸出去的手掌上。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走过被雪覆盖的青石板路,路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枝条被压得弯弯的,但那些嫩芽还在,从雪下面探出一点点绿。

    星河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

    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冥的时候,他和千帆第一次看见雪。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漫无目的的到处走着。

    千帆看着天上飘落下来的雪,张大了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星河,你看!雪!好漂亮!”她说。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伸出去接雪的手,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嗯,好漂亮。”他说。

    那时候他说的不是雪。

    现在他一个人,雪还在下,还是漫无目的的走。

    但千帆不在了。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⑦———————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雪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一些,偶尔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星河打完擂台,吃过饭,练完剑,再进屋时,天已经黑了。

    他来到桌前,将剑靠在桌旁,点上灯,坐下。

    研墨,铺纸,蘸墨。

    画静心符。

    圆,线,圆,线。

    画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张符。

    还行,不算好,也不算差,和昨天那些差不多。

    他把符放到一边,继续画。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画错了,也不是累了。

    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洛河剑用来充当剑穗的那两颗福缘石上。

    那两颗石头已经包浆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两块普通的漂亮石头,他和千帆在千山镇上买的,送给洛红姐当礼物。

    洛红姐知道那是普通的石头吗?

    她肯定知道。

    以她的修为和见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什么福缘石,就是两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但她没有扔,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

    还它们系在了她最为珍视的那把剑上,一直系着,直到她死。

    星河以前其实不太懂为什么洛红姐会这么珍惜这两块石头。

    明明只是两块假的福缘石。

    他那时候不明白,不过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福缘石是假的,但也是真的。

    不是“福缘石”能带来福缘,是送的人希望它能带来福缘。

    是收的人知道送的人希望它能带来福缘。

    是那份心意,那才是真正的福缘。

    星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晚会突然想到这些。

    也许是雪停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马上就又一年了。

    他忽然很想千帆。

    格外的想。

    他放下笔,把手伸向腰间,摘了个乾坤袋下来。

    那是千帆的乾坤袋。

    洛红姐分别送给他和千帆一人一个的乾坤袋。

    一品的那种,最低级的,只能装几件衣裳和一点干粮。

    千帆很喜欢这个乾坤袋,走到哪都挂在腰间,时不时地摸摸,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她被西王母带走的那天,把这个乾坤袋留给了他。

    连同洛河剑一起。

    星河看着那个乾坤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灵气把乾坤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

    东西不多,一些杂物,几套千帆的衣服,还有一根羽毛。

    蛇神的羽毛。

    这是当时千帆走丢那次,他偷偷放进千帆乾坤袋里的。

    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

    星河把那根羽毛取了出来。

    羽毛和当初拿到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深灰色,约一尺长,看着极为普通。

    但星河知道它不是。

    他记得那天的情景。

    卧龙山脚,小木屋外。

    那只比山还大的巨蛇。

    那双明亮如月的眼睛。

    还有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然后羽毛落了下来。

    两根,一根落在他面前,一根落在千帆面前。

    那时候他和千帆刚刚相遇,刚刚认识,连彼此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这羽毛有什么用,只是根据以往看过的小说经验分析,觉得没准将来有用就收了起来。

    后来这根羽毛确实有用,可以防止妖怪靠近。

    再后来,千帆的那根羽毛被她送给了狼妖,他把自己的羽毛给了千帆,之后就一直收在千帆留下的这个乾坤袋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直到今天。

    星河把羽毛握在手里。

    羽轴抵着掌心,微微有些硌。

    他握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温度把羽毛捂暖了。

    然后他把羽毛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根羽毛。

    深灰色,约一尺长,看着极为普通。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它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看了之后心里很平静的好看。

    像秋天的落叶,像冬天的枯枝,像那些被时间冲刷过、磨砺过、留下痕迹的东西。

    它们在的时候你不觉得什么,它们不在的时候你会想念。

    就像这根羽毛,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是蛇神大人的。

    是那个夜晚的。

    是他和千帆一起经历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千帆笑。

    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笑。

    他把羽毛轻轻放在桌上,拿起笔,铺开一张黄裱纸,开始画。

    不是静心符,不是控火符,不是什么符。

    他只是想画。

    画那根羽毛。

    深灰色的,看着很普通的羽毛。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描摹什么。

    每一条纹路都画得很仔细,每一处阴影都涂得很认真。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画了一半的羽毛,忽然觉得它不像羽毛。

    像什么?

    他说不上来。

    像一条路?像一条河?像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又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的云?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根羽毛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已经足够了。

    他继续画。

    画完了。

    他把那张符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纸背透出朱红色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羽毛。

    不像,一点都不像。

    但他没有揉掉。

    他把那张符放在桌角,和那些静心符叠在一起。

    然后继续画。

    还是羽毛。

    他画完一张,看了看,放到一旁。

    又画一张,看了看,又放到一旁。

    一张,一张,又一张,

    他一直画到很晚很晚,画到油灯烧完了,灯灭了,才放下笔。

    黑暗中,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了眼。

    “千帆。”

    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到底有没有出声。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

    但他还是想叫,就像在梦里那样,一遍一遍地叫,就算得不到回应,也想叫。

    因为叫了,就好像她还在。

    就好像她只是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还没有回来。

    就好像有一天,她会像之前那样,穿着那件浅绿色的襦裙,插着那支翠绿花簪,出现在他面前,笑着说——

    “因为我想你了。”

    那是梦。

    他知道是梦。

    但梦里的触感是真实的,梦里的温度是真实的,梦里千帆的声音是真实的。

    他分不清那是真的梦,还是千帆真的来过。

    他不想分清了。

    分清了又怎样?

    千帆不在这里。

    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不知道她在哪,远到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念出来。

    因此,他只能小声地,小声地,不断念叨着千帆的名字。

    一遍,一遍,又一遍。

    “千帆。”

    “千帆。”

    “千帆。”

    没有回应。

    但他还是想叫。

    他把脸又埋了埋,连带着身子和手也动了动。

    挪动过程中,指尖忽然碰到了点什么,很轻,很柔,像符箓,像羽毛,像那支尾端刻有灵字的笔的笔尖。

    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没抬头,而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慢慢地睡着了。

    又一年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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