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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甜

作者卖花的小空白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3943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如粟 》 封面

    ———————①———————

    二月中旬,初春。

    玉衡,九星学院,演武场。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许多,偶尔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星河今天打了三场。

    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输了,第三场又输了。

    走下擂台的时候,他拿出令牌看了一眼。

    四百三十七。

    比昨天降了两名。

    “你今天心不在焉。”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得很清楚”的笃定,“第二场的时候,你明明有机会用水幕挡那一剑的,你没挡。”

    “我知道。”星河说。

    “知道你还输?”

    星河没有回答。

    他把令牌收进乾坤袋,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演武场。

    李树白到点走了,十几座擂台,大部分都已经有人在比试了。

    游祯锋站在擂台边上,站姿很随意,正像往常那般,等着他过来。

    星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游祯锋好像……总是站在那儿。

    每一次他从擂台上走下来,游祯锋都在那儿。

    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靠着柱子,有时候蹲在地上。

    但始终在那儿。

    从来没有离开过。

    “走了,吃饭去。”星河走过去,拍了拍游祯锋的肩膀。

    游祯锋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生生的牙齿:“今天吃什么?”

    “到了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演武场。

    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路过爬满枯藤的照壁,经过那棵不知名的树。

    树上的嫩芽已经彻底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只小小的手掌。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

    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星河和游祯锋端着承盘,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

    星河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游祯锋。

    “你怎么都不打擂台?”他问。

    游祯锋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什么?”

    “擂台。”星河说,“我从来没看你打过。”

    游祯锋把菜夹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对打架没什么兴趣。”

    星河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眼睛在笑,但星河觉得那笑里面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你不喜欢打架?”星河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喜欢。”游祯锋说,语气依旧很轻。

    “那你怎么排名三百多?”星河问。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开了:“以前打的啊,刚入学的时候打过几场,后来就不打了。”

    “为什么?”星河又问。

    游祯锋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灵米饭,米粒从碗底翻上来,白花花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没什么好打的。”他说,“我又不想去总院,排名高不高都无所谓。”

    星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游祯锋的武器是长枪。

    但自己好像也从来没见他练过,反倒是天天见他去上课。

    炼丹、炼器、符箓、灵兽、灵植,游祯锋几乎全都在学。

    还学的很认真,各种做笔记。

    那时候星河没多想,以为游祯锋只是对那些感兴趣。

    但现在仔细想想,游祯锋学的东西实在是太杂太乱了。

    一个人的兴趣爱好不可能会这么广的,尤其是这里头的很多还是相互间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那种。

    但是这几门课又有一个共通点。

    学精了可以用来赚灵石。

    游祯锋缺灵石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星河问。

    游祯锋抬起头来,看着星河。

    看了几秒。

    然后他又咧嘴笑了。

    “想什么呢,”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能有什么麻烦。”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在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把那些声音都隔开了。

    游祯锋没有说真话。

    星河看出来了。

    之前他看不出来,但现在他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游祯锋不想说。

    有些事,不是问了就会有答案的。

    有些事,是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食堂里的喧闹声又涌了上来,把他们包裹在嘈杂的声浪里。

    星河低下头,继续吃饭。

    游祯锋也低下头,继续吃饭。

    谁都没有再说话。

    ……

    翌日,玉衡的天终于放晴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云层里偶尔漏下几缕光的晴,而是真真切切的、整片天幕都铺展开来的晴。

    蓝,很蓝。

    蓝得像被人用刷子刷过一遍。

    星河走进明伦堂西侧的偏殿时,天光正从雕花窗棂间涌进来,把整间殿照得亮堂堂的。

    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看书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说不上是苦还是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让人觉得有些昏沉。

    星河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游祯锋就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案上,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

    那目光从星河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带着一种活见鬼似的困惑。

    “你盯着我干嘛?”星河把洛河剑从腰间解下,靠在案边,又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动作不紧不慢。

    “你来上炼丹课?”游祯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上扬,像是在确认一件极不真实的事情。

    “嗯。”

    “你?”游祯锋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些,引得前排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星河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对炼丹没兴趣吗?”游祯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惊讶一点没减,“之前我问你要不要一起来,你说‘不用,我去练剑’。”

    “那是之前。”星河说。

    游祯锋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东西。

    “所以你来干嘛?”他终于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求知若渴的困惑。

    “学炼丹。”星河说。

    游祯锋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贴在了星河的额头上。

    星河把他的手拨开。

    “你没发烧。”游祯锋收回手,表情更加困惑了,“那你怎么会忽然想来学炼丹了?”

    星河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没为什么,就是想学了。”

    游祯锋看着星河,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道:“行啊,我和你说,炼丹是我学最好的了,你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不会的随时可以问我!”

    星河看着他,看了两秒。

    “好。”他说。

    ……

    接下来的日子里,星河没有再打擂台,也没有再练剑。

    他陪着游祯锋上课。

    炼丹、炼器、符箓、灵兽、灵植。

    游祯锋上什么,他就跟着上什么。

    一开始游祯锋还好奇他为什么来,还会问,但是连着上了几堂课之后,也就不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一个上课,一个跟着。

    ……

    二月末的晚上,星河斋舍,游祯锋来了。

    他走进屋内的时候,星河正坐在桌前画符。

    游祯锋走到他身边,站定。

    “喝点?”他说,“之前说过有空请你喝酒的。”

    星河抬头,看见游祯锋手里提着两个酒壶。

    青瓷的,壶身上没有花纹,素得很,和游祯锋这个人不太搭。

    “好。”星河将手中笔放下,搁在了砚台上。

    “去外面喝吧,今晚有星星,可以赏星。”游祯锋提议。

    “行。”星河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两个人来到院子,院内没有桌椅,两人便直接就着门前台阶坐了下来。

    游祯锋坐在星河身旁,递了一壶酒过去。

    星河接过,壶身冰凉,隔着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里头液体的晃动。

    他拔开壶塞,闻了一下。

    酒香不浓,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喝了一口。

    不辣,也不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你家乡的人在喝酒的时候也会喜欢看星星吗?”游祯锋忽然问。

    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声音很轻。

    星河也抬起头。

    玉衡的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们看月亮。”星河说。

    “月亮?”游祯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

    “一个很大的星星,”星河说,他比划了一下,“挂在天上,有脸盆那么大,很圆,很亮。”

    游祯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笑了。

    “那一定很漂亮。”他说。

    “嗯,很漂亮。”星河说。

    “要是有机会能见见就好了。”游祯锋轻声感慨了一句。

    “北冥有月亮,”星河说,“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去北冥的话,就可以看见。”

    游祯锋沉默了片刻。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咽。

    “我没出过玉衡。”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连廉贞都没出过。”

    星河没有接话,而是拿起油壶喝了口酒。

    九星学院就在廉贞城里,这也是他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兜兜转转绕了半天,结果他又回到廉贞城里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会到处玩的人。”星河说。

    游祯锋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咧嘴大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笑。

    “我走了,”他说,“我姐就成一个人了。”

    星河没有说话。

    他想起游寒笙。

    想起她站在巷子里,月白色的衣裙在灰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想起她从自己身旁走过去,衣袂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风。

    想起她说“从今天起,你和游家没有关系了”,语气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星河,”游祯锋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恨我姐吗?”

    星河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青瓷酒壶。

    壶身上的釉面在暗淡的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映出他模糊的脸。

    恨吗?

    他说不上来。

    游寒笙给了他十万两下品灵石,让他从胯下爬过去,让他签魂契,又解除了魂契。

    她说“从今天起,你和游家没有关系了”。

    语气很轻,很冷。

    但……恨吗?

    “也说不上,”星河说,“只是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游祯锋没有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咽下去,然后慢慢地开口。

    “我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虽然那时候我才六岁,印象已经不深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记得她笑过。”

    星河偏过头,看着他。

    游祯锋没有看他,还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

    “在我父亲没死之前,她经常笑。”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墙头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埙。

    “后来父亲死了,她就再没笑过了。”游祯锋说。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她每天忙,每天累,每天板着脸,从来不笑。”他说,“我就想,如果我能多笑一点,她看到了,是不是也会开心一点。”

    星河没有说话。

    “我就学着笑,”游祯锋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着笑着,就习惯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星河。

    “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我姐有点像。”他说,“不是像她,是像……像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快要撑不住了的人。”

    星河没有说话。

    游祯锋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我想帮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你帮了。”星河道。

    游祯锋愣了一下。

    “你帮了很多。”星河又道。

    游祯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从里往外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姐学院排名第五,”游祯锋忽然说,“但她今年五月不打算去总院。”

    星河偏过头,看着他。

    游祯锋没有看他,还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

    “为什么?”星河问。

    “她没说,”游祯锋说,“但是我知道她担心我,她觉得我还是个孩子,还撑不起这个游家。”

    星河没有说话。

    “我从小看着我姐一个人撑着,”游祯锋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也确实没用,家里的生意我插不上手,修炼天赋我也比不过她,你知道吗,我姐十六岁就完成炼神还虚了,所以我就想,那学点别的吧。”

    他顿了一下。

    “炼器、炼丹、符箓、灵兽、灵植,”他说,“要是哪一样真的学到顶尖了,像魏夫子那样,就能为我姐提供助力了,就算没学太好,至少能赚灵石,能让我姐不用太担心我。”

    星河看着他。

    看着那张在暗淡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他忽然想起游祯锋每次上课都坐在前排,每次做笔记都很认真。

    他想起游祯锋说的“我对打架没什么兴趣”。

    他不是没兴趣,他是不敢有兴趣。

    他要把时间花在“有用”的东西上。

    “所以你才不打擂台。”星河说。

    游祯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擂台的排名对我没什么用,我又不去总院。”

    星河沉默了片刻。

    “游祯锋。”他说。

    “嗯?”

    “你相信这世上有另一个世界吗?”星河问。

    游祯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秘境?”他问。

    “不是秘境,”星河说,“就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灵气,没有修士,也没有妖怪,大家都是凡人。”

    游祯锋想了想。

    “那应该很美好吧。”他说。

    “其实也不是那么美好,”星河说,说完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不过又好像还行。”

    游祯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没说一样。”他说。

    星河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喝着壶里那有些苦涩的酒。

    不知道过了多久,游祯锋站了起来。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有课。”

    他把空酒壶拎在手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星河。”

    “嗯?”

    “你不用特意来陪我,”游祯锋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没问题的。”

    星河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星河张了张嘴。

    “你自己应该也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游祯锋打断了他,咧嘴笑了笑,“看见你重新振作起来,我很开心。”

    星河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他说。

    游祯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客气啥,”他说,“都是兄弟。”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和平时一样,很快,像有人在跑。

    星河坐在原地,看着院门口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

    “喂,星河。”蛇神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嗯。”

    “另一个世界是什么?”

    星河没有回答。

    “和我说说嘛,”蛇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我说说嘛。”

    星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青瓷酒壶。

    壶身上的釉面在暗淡的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酒壶收进乾坤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改天。”他说。

    “为什么要改天?”蛇神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今天不能说吗?”

    “今天不想说。”星河说。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

    “不知道。”

    “那明天?后天?要不大大后天?”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说个具体一点的时间嘛!我不喜欢改天!”

    “那不行,改天就是改天。”

    “我讨厌你!”

    ……

    ———————②———————

    玉衡,九星学院,斋舍,夜。

    星河铺开黄裱纸,研墨,蘸墨,落笔。

    圆、线、圆、线。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蛇神安静了一小会儿,但那点安静在星河看来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

    “星河。”蛇神开口了。

    “嗯。”

    “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星河笔尖没停,但纹路画得歪了一些。

    “改天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改天改天改天的,改着改着最后就改没了。”

    “这次不会。”星河说,笔尖落在黄裱纸上,又画出一个圆。

    “你就会。”

    “我不会。”

    “你就会!”

    星河没再继续争论,而是停下笔,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蛇神。”星河说。

    “嗯?”

    “你们神识是不是除了话多就没别的用了?”

    蛇神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炸了。

    “怎么可能!”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神识的作用可大了去了好吧!”

    “有多大?”星河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蛇神见他不信,语速愈发急切起来:“修士把神识放出去,再收回来,就可以获得神识看见的所有画面了!不管是用来探路还是用来监视,都是极其好用的好吧!”

    星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放出去?”他问,“怎么放?”

    “就是把神识从神台上释放出去啊。”蛇神说得理所当然,“你往哪里释放,它就会往哪里去,等收回来的时候,它看见的所有东西就全都进你脑子里了。”

    星河沉默了片刻。

    “那……我也可以?”他问。

    “只要是修士都可以。”蛇神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那你教我。”星河说。

    “行啊!”蛇神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你先闭上眼睛,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脑海里,也就是神台所在的地方。”

    星河放下笔,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找到。”他说,睁开眼。

    “你再找找,”蛇神说,“很明显的,就像——就像你脑海里有个发光的东西,你找到那个光就行了。”

    星河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找得更仔细。

    灵气在脑海中游走,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他顺着那些河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里走。

    走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光。

    是一个地方。

    一个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很暗,很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但不在。

    “找到了?”蛇神问。

    “找到了,”星河说,“然后呢?”

    “然后把神识放出去。”

    “怎么放?”

    “就……放啊!”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你想着‘放’,它就出去了!”

    星河试着“放”。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再试。

    依然没反应。

    “放不出去。”他说,睁开眼。

    “怎么可能!”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再试试!”

    星河又闭上眼睛。

    又试了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五次。

    还是放不出去。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根羽毛。

    “你是不是在乱教?”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怎么可能!”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急切,“本蛇神拥有本体的全部记忆,本体就是这么放神识的!”

    “那为什么我放不出来?”星河说。

    “可能是因为你太笨了。”

    星河盯着桌上羽毛看了几秒。

    “你才笨。”他说。

    “你笨!”

    “你笨!”

    “你笨你笨你笨!”

    “你——算了,”星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和蛇神吵架的冲动,平声道,“不和你争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木梁。

    木梁上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没有尽头。

    “蛇神。”他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在修仙这方面没什么天赋?”

    蛇神没有马上回答。

    “用剑没天赋,画符没天赋,现在连神识都放不出来。”星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应该啊,这玩意应该不需要天赋吧……”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本体的记忆里,那些修士都是一学就会的。”

    “那为什么我就是放不出去?”星河问。

    “你别急,我帮你看看。”蛇神说。

    蛇神说完,桌上的羽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然后,一股极轻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羽毛里探了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朝星河探了过来。

    那丝线触碰到了他的眉心。

    然后停了。

    很久。

    久到星河开始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蛇神没有说话。

    “蛇神?”星河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蛇神还是没说话。

    星河伸出手,从桌上拿起羽毛,举到眼前。

    羽毛和之前一样,深灰色,约一尺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蛇神?”他对着羽毛又叫了一声。

    “……你神台上没有神台之火。”蛇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星河从未听过的、极为复杂的情绪。

    星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蛇神顿了一下,“你的神台上,只有神台,没有火,这不应该的,每个生灵的神台上都应该有神台之火,没有火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未诞生。”

    星河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我呢?”他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蛇神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也不知道你这种情况到底算什么,能修炼,能思考,能说话,能哭,能笑,可你的神台上就是没有火,这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

    星河看着手里的羽毛,看了很久。

    “那会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蛇神说,“本体的记忆里没有这种情况。”

    星河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指节分明,上面长满了茧子。

    他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死了。

    他穿越了,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死亡?

    他说不上来。

    “那还能放神识吗?”他问。

    “不能。”蛇神说,“神台上没有火,神识就出不去。”

    星河点了点头,把羽毛放回桌上。

    “行吧。”他说。

    随后他拿起笔,继续画符。

    蛇神没有出声,星河也没有出声。

    屋内的安静变得有些不同寻常。

    圆、线、圆、线。

    星河画完一张,放到一旁,重新铺纸,开始画下一张。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

    “你的神台……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

    星河的动作停了,笔尖悬停在黄裱纸上,朱墨沿着笔毫慢慢往下渗。

    凝成一滴饱满的、摇摇欲坠的红。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我上去,”蛇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一下,只需要占用一点点就好。”

    “上去?”星河皱了皱眉,“上哪去?”

    “你的神台。”

    “你之前不是说神识上了别人的神台会被吞噬掉吗?”星河问。

    “那是别的生灵,你不一样,你的神台上没有火。”蛇神说,语速快了一些,“没有火就不会吞噬我,我只是……想待一会儿。”

    它顿了顿。

    “就一会儿……”

    星河沉默了片刻。

    “会怎样?”他问。

    “不知道。”蛇神说,“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它又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你或者我,都有可能会死……”

    星河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尾端刻有灵字的笔。

    笔尖那滴墨终于落了下去,滴在黄裱纸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红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放下笔,把笔搁在砚台上。

    “行。”他说。

    蛇神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它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嗯。”星河说,“答应了。”

    “你不怕死?”蛇神又问。

    星河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说可能会死吗,”他说,“又没说一定会。”

    蛇神没有接话。

    “而且,”星河又开口道,“以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有机会了,要请你吃桂花糕。”

    蛇神还是没说话,它沉默了很久。

    再然后——

    “你准备好了吗?”蛇神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星河说。

    “那我上去了。”

    星河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

    那片黑暗还在。

    深邃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口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枯井。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从羽毛里探出来的那根看不见的丝线,而是更实质的、更沉重的东西。

    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像一片羽毛飘进寂静的空房间。

    那东西触碰到了他的神台。

    只触碰了一点点。

    他感觉到一丝凉意,从脑海深处蔓延开来,像冬天里的第一片雪花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然后——

    疼。

    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而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大脑里往外钻的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大脑深处生根、发芽、抽枝、展叶,每一根根须都扎进他的脑髓里,每一片叶子都撑开他的脑干。

    他紧紧地咬住了牙关,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但同时,他发现自己的灵气也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消耗。

    不只是消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迅速抽走的感觉。

    像是丹田深处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缺口,灵气从那里奔涌而出,汇入那团正在他神台上扎根的东西里。

    他的修为没有掉。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力量变大了一些。

    不是灵力变多了,是身体本身的力量。

    那种从肌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筋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燃烧,把那些原本沉睡的、被压抑的、藏在最深处的潜力全都点燃了。

    疼。

    但不仅仅是疼。

    “蛇神。”他咬着牙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蛇神!”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啊——!”蛇神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平时的得意、炫耀、耍赖、抱怨。

    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颤抖的、像是第一次发出声音的、陌生的叫喊。

    “你没事吧?!”星河连忙问。

    “这……这就是疼吗?”蛇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用陌生的词汇拼凑自己的感受。

    星河愣了一下。

    “嗯。”他说,“这就是疼。”

    蛇神沉默了。

    它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这一次是“在感受什么”的沉默。

    然后它开口了。

    “桂花糕。”它说。

    “什么?”星河没听清。

    “吃桂花糕,”蛇神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你乾坤袋里不是有桂花糕吗?快吃!”

    星河听罢连忙从乾坤袋中取出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有点干,但甜。

    蛇神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也不是“在感受什么”的沉默。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井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水的沉默。

    “原来这就是甜。”蛇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星河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点热。

    然后,他的眼睛湿了,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不是难过,不是任何一种他能说出来的情绪。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感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泪水。

    温热的。

    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桌面上,一滴接着一滴。

    “你哭了。”星河说,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蛇神说,声音有一点点沙哑。

    “你在哭。”星河又说了一遍。

    “我没有!”蛇神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本蛇神才不会哭!是你在哭!”

    “好吧,”星河说,“是我在哭。”

    “就是!”蛇神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黄裱纸沙沙作响。

    “星河。”蛇神忽然开口。

    “嗯。”

    “你不是要放神识吗?”蛇神说,语气里那股耍赖撒娇的味道又回来了,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再试试?”

    星河愣了一下。

    “可以了?”他问。

    “不知道,”蛇神说,“你试试。”

    星河沉默了片刻。

    “我放出来的神识……也会说话吗?”他问。

    “会吧,”蛇神说,“不过你有可能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神识不会说话。”蛇神说,不过马上,它就又改口了,“不对,神识会说话,但是是其他人听不见的那种。”

    “那本体也听不见自己的神识说话吗?”星河又问。

    “对,”蛇神说,“本体只能感受到神识传回来的画面,听不见声音。”

    星河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蛇神。”他说。

    “嗯?”

    “本体知道你有自己的意识吗?”

    蛇神又安静了。

    比刚才更久。

    久到星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应该……不知道吧。”蛇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止是本体,大家应该都不知道。

    “本体的记忆里,神识就只是放出去,再收回来,然后就可以获得神识看见的那些东西了。”蛇神继续道。

    星河看着那根羽毛。

    深灰色的,约一尺长,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我不试了。”星河说。

    “为什么?”蛇神问,语气里带着困惑。

    “有你一个已经够烦人了。”星河说,“再来一个我还不得被烦死。”

    蛇神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炸了。

    “你才烦人呢!”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本蛇神哪里烦人了!”

    “你难道不烦吗?”星河慢悠悠地说。

    “你嫌我烦了!”蛇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生气。

    “那咋了。”星河说。

    “我讨厌你!”蛇神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星河说。

    “这次是真的!”蛇神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星河又说。

    蛇神不说话了。

    星河也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灯焰细颤,把星河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过了很久,蛇神忽然开口。

    “星河。”

    “嗯?”

    “谢谢。”

    星河愣了一下。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让我吃到桂花糕。”蛇神说,声音很轻。

    星河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根羽毛,握在手里。

    羽毛是凉的,握久了,慢慢暖了。

    “客气什么。”他说。

    然后他放下羽毛,动了动手指,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多出来的力量。

    痛感只有在蛇神刚上神台的那一下才有,现在已经消散了。

    但体内这股力量却是实打实的还在。

    体内灵气也还在不断地被快速消耗着。

    “蛇神。”他说。

    “嗯?”

    “你现在大概占据了多少神台?”

    “差不多百一。”

    “我想试个东西。”星河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蛇神安静了一瞬。

    “试什么?”它问,语气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星河没有回答。

    而是沉默了片刻,随后道:

    “你再占据个百二试试。”

    ……

    ———————③———————

    “星河,这招要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我倒是知道一个很合适的名字,来,我教你几个我家乡的符号和词。”

    “好啊好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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