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雷隐玄机,玉露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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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我青藤身,承君九霄雷 》 封面
「栖雷雾锁·剑影空候」
寅时三刻的栖雷苑,藤帘依旧惯常地无风自摆,拂过榻沿时,带起的凉意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寂。
灵霁猛地从榻上坐起,指尖下意识抚向枕边,那枚莹润的玉简静静躺着,《九天雷劫剑》的古朴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是玄霆真君当日唯一的馈赠,也是她三日来唯一的念想。
窗外暮色未褪,晨雾浓得如化不开的墨,檐角那三枚青铜铃纹丝不动,连一丝细碎的声响都未曾传出。
整整三日了。
自择师大典上,她以一句“弟子不怕死”叩开玄霆真君的师门,他丢下那句冷硬的“从第一式开始练”后,便如人间蒸发般没了踪迹。唯有符霜偶尔会趁着值守的间隙溜进来,给她带些温热的点心,顺带捎来几句零碎的消息。
“师尊闭关了。”昨日符霜来时,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晨起的雾色,“他每月都要闭几日关调息,寻常得很,你不必挂心。”
彼时灵霁只当是寻常,笑着应了,可此刻孤身立在晨雾里,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像藤蔓般悄悄攀上来,缠得她心绪不宁。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安强行压下,转身洗漱妥当。今日已是第四日,师尊的叮嘱言犹在耳,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推门而出,晨雾裹着雷渊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院中的青石路还沾着露水,踩上去微凉。灵霁抽出那柄练习用的桃木剑,指尖抚过光滑的剑刃,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出《九天雷劫剑》第一式的起手式。
第一式,雷动九天。
剑锋斜挑,带起一缕细碎的灵力,顺势下劈时,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晨雾被剑气割裂,转瞬又悄然合拢。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涌入剑身,剑尖处泛起一抹莹润的青光,比前几日稳了许多,也凝实了许多。
第二式,雷走龙蛇。
剑势陡然一变,由刚转柔,桃木剑在手中灵活流转,在空中拖曳出蜿蜒的轨迹,如灵蛇游走,似惊雷隐伏。她忽然想起《甲木雷鉴》上的批注,那字迹清劲,正是玄霆真君的手笔——“剑走龙蛇,贵在连绵不绝,不可有片刻凝滞,如甲木遇雷,柔中藏刚”。
她放缓动作,屏气凝神,细细感受灵力在经脉与剑身间的流转,不敢有半分急躁。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遍又一遍,剑影在晨雾中穿梭,灵力的波动渐渐扩散,将周身的雾气都染成了淡淡的青芒。
不知过了多久,晨雾渐散,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院中,映得灵霁额上的薄汗泛着微光。她收剑而立,肩头微微起伏,眉头却紧紧蹙起——第七式“雷锁寒江”始终不顺,灵力运转到肩头时总会凝滞,剑势也随之散乱。
她正欲从头再来,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带着几分急促,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
“灵霁?”
是符霜的声音,只是往日里的灵动戏谑,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凝重。
灵霁心头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开门。符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色却苍白得厉害,眼底藏着一丝慌乱,连平日里总是扬起的唇角,此刻也紧紧抿着。
“怎么了?”灵霁的声音下意识放轻,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符霜没有说话,只是将食盒塞到她手中,然后抬手指了指震霄阁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看。”
灵霁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望去,瞬间僵在原地——
远处的震霄阁上空,九道紫色雷光冲天而起,粗如水桶,直贯云霄,雷光中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即便隔着数里之遥,灵霁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周身的灵力都随之紊乱。那雷光诡异而炽烈,映得半边天空都泛着紫芒,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那是……”灵霁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震惊。
“天刑雷。”符霜的声音压得极低,“师尊出关了。”
灵霁心头一喜,下意识便要开口询问,可符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欢喜,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可也出事了。”
「震霄雷惊·冤魂泣血」
灵霁跟着符霜匆匆赶往震霄阁时,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雷部弟子、各脉执事、还有药庐的修士,密密麻麻地站在广场两侧,神色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凝重。三十六杆雷旗依旧迎风招展,只是往日里莹润的雷纹,此刻却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被血色浸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蛰伏的危机,正在悄然苏醒。
广场中央,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着雷部杂役弟子的灰袍,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狼狈的轮廓。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他的身旁,站着六位执刑仙官,个个面色冷峻,手中握着由雷光凝成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硬生生贯穿了他的肩胛、肋骨与膝盖,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次轻微的挣扎,都会牵动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哼。
“让开!麻烦让一让!”符霜拉着灵霁,奋力挤到人群前排,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灵霁站稳身形,目光落在那个跪着的弟子身上,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是药庐的弟子,姓沈,名叫沈良,她曾在后山竹林里见过他,彼时他正抱着一个檀木匣子,唯唯诺诺地跟在周寒身后,眼神里满是不安,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怯懦。
此刻的沈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便会断气。他张了张嘴,断断续续地喊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带着绝望:“……弟、弟子……冤枉……”
“冤枉?”
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冷笑,打破了广场上的沉寂,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意。
灵霁抬头望去,只见药长老负手立在高台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眼底满是戾气。他的身旁,站着周寒,那双素来阴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沈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狠厉,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人赃并获,还敢在此喊冤?”药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昨夜子时,你在丹房外鬼鬼祟祟徘徊,被值守弟子当场抓获,身上还带着禁药‘噬魂散’的残渣——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沈良浑身一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摇头,锁链哗啦作响,伤口处的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石:“不、不是弟子!那药……那药是……”
“是什么?”周寒猛地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踩在沈良早已断裂的膝盖上,力道之大,让沈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广场。
“啊——!”
那惨叫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灵霁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却被符霜死死拽住,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别动。”符霜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这是药庐与执刑堂的事,外人插手,只会引火烧身,连师尊都护不住你。”
灵霁咬了咬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看着沈良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与愤怒。她想起那日在后山竹林,沈良抱着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问周寒“这个时辰送进去,值守的师兄怕是不肯收”,那时他的脸上满是不安,却还是被周寒催促着,一步步走进了后山的深处。
他分明是被指使的,不是吗?可此刻,却成了替罪羊,被人死死钉在地上,承受着不该承受的痛苦与冤屈。
“够了。”
一道冷冽如寒冰的声音,忽然从广场后方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与惨叫。那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让整个广场上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玄霆真君踏步入场。
他今日身着玄色法袍,衣袂上绣着暗金色的雷纹,随着步伐轻轻翻飞,腰间悬着那枚天刑令,泛着幽冷的光泽。银发用一枚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冷俊的眉眼,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周身隐隐有细碎的雷光流转,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绽开一朵细小的雷纹,转瞬即逝,却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他径直走到沈良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如万年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说。”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能穿透人心,逼出所有的真相。
沈良浑身发抖,抬起头,艰难地对上玄霆真君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眼中满是恐惧,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禁药……是周寒师兄让我送的,他说……说是药长老交代的,让我子时务必送到丹房……我不敢违命,才去的……”
“胡说!”周寒冷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戾气与慌张,却又强装镇定,“分明是你自己偷了禁药,意图不轨,如今被抓,还想栽赃给我?!”
他转身对着玄霆真君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首座明鉴!昨夜我一直在药庐当值,从未离开半步,药庐上下的弟子,皆可为我作证!”
“你撒谎!”沈良拼命挣扎,锁链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直流,“分明是你!那日在后山,你让我送东西去丹房,还说‘此事机密,不可让旁人知晓’!我只是奉命行事,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禁药啊!”
“后山?”周寒冷笑一声,眼神阴鸷,“我身为药庐核心弟子,采药自有专人负责,何须我亲自去后山?你这谎言,也太拙劣了!”
他转向四周,大声道:“诸位师兄师姐若是不信,可以去药庐查证!我昨夜确实在药庐当值,一步未离,绝无半句虚言!”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附和,有人面露疑惑,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药长老在雷渊的势力不小,周寒又是他的心腹弟子,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得罪药长老一脉。
沈良的脸色越来越白,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挣扎的力道也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你……你……”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玄霆真君看着他,又缓缓抬眸,看向一旁的周寒,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疑惑,仿佛只是在看两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各执一词。”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冷冽,“那就查。”
“怎么查?”药长老忽然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带着几分挑衅,“首座大人打算怎么查?是用天刑令搜魂,还是用问心雷逼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与残忍:“此人不过是个修为低微的杂役弟子,神魂脆弱,搜魂之下必死无疑。首座若是不在乎一条卑微的性命,尽管动手便是。”
玄霆真君没有说话,周身的威压愈发浓重,广场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裁决。
良久,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关入雷狱,三日后再审。”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看沈良一眼,也没有再看周寒与药长老,步伐沉稳,周身的雷光依旧流转,却比来时柔和了几分。
走到灵霁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回去。”
话音落下,他继续往前走,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尽头,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雷霆气息,萦绕在灵霁鼻尖。
「苑中疑云·语藏机锋」
灵霁失魂落魄地回到栖雷苑,径直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手中的食盒被随意放在一旁,连动都未曾动过。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震霄阁广场上的画面——沈良浑身是血的模样、周寒阴鸷狠厉的眼神、药长老挑衅的语气,还有玄霆真君临走时那句冰冷的“回去”。
他让她回去……是怕她一时冲动,掺和进这件事里,惹祸上身吗?还是说,他早已知道真相,只是不愿让她卷入这趟浑水?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让她心绪不宁,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符霜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轻轻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却依旧刻意掩饰着,不想让她太过担心。
灵霁抬起头,眼底满是迷茫与不安,声音轻轻发颤:“那个沈良……他会死吗?”
符霜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院中的青石路上,语气复杂:“不知道。”
“药长老一心要置他于死地,无非是想杀人灭口,掩盖真相;而师尊要查他,是想从他口中挖出背后的隐情。最后谁能赢,谁能输,没人说得准。”
灵霁咬了咬唇,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不忍:“他真的是冤枉的,对不对?那日在后山,我明明看见他跟着周寒,他只是个被人指使的棋子。”
“重要吗?”符霜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历经世事的沧桑,“在这雷渊,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要他死,谁要他活,谁有足够的力量,掌控一切。”
灵霁心头一震,怔怔地看着符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直以为,修仙界是光明磊落的,是凭实力说话的,可今日所见,却让她明白,这光鲜亮丽的修仙界背后,藏着太多的阴谋与算计,太多的身不由己与冤屈。
“那日在后山,你除了看见周寒和沈良,还看见什么了?”符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目光紧紧盯着灵霁,带着几分试探。
灵霁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我看见他们抱着一个檀木匣子,神色匆匆,像是在送什么重要的东西,周寒还特意叮嘱沈良,不许让旁人知晓。”
“那你就该知道——”符霜压低声音,凑到灵霁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周寒为什么急着要杀沈良灭口。那个檀木匣子里的东西,恐怕不简单,沈良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他,对周寒,对药长老,都是一个隐患。”
灵霁愣住了,浑身瞬间绷紧。杀人灭口……原来如此,沈良不是替罪羊,他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才被人盯上,欲除之而后快。
可那个檀木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药长老和周寒,又在谋划着什么?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一片浆糊,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符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事你别掺和,也别多想。尊上让你回去,就是不想你卷进这趟浑水,他是在保护你。”
“好好待在栖雷苑,练你的剑,提升你的修为,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她走到墙边,抬手按住墙头,正要跃身离去,又回头看了灵霁一眼,眼神凝重,“记住,在这雷渊,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说完,她纵身跃上墙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墙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符纸清香,萦绕在院中,渐渐消散。
灵霁坐在石凳上,望着符霜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符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让她既无奈,又不甘。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沈良蒙冤而死,不想看着周寒与药长老逍遥法外,可她也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无力改变什么。
师尊,他真的会查明真相,还沈良一个清白吗?
「紫霄秘语·雷护栖雷」
午时的紫霄殿,光线昏暗,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雷霆气息,静谧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响。玄霆真君立在窗前,背对着殿门,玄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银发垂落肩头,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带着几分恭敬,停在殿门内侧三步之处。
“来了?”玄霆真君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冽,却少了几分在外人面前的威严,多了几分平淡。
来人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尊上。”
是啸雷。他今日依旧身着雷部制式法袍,神色凝重,周身的灵力微微紧绷,显然是刚查完事情,便匆匆赶来复命。
“沈良的供词,查得如何了?”玄霆真君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落在栖雷苑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回尊上,沈良的供词,与那日后山的踪迹,完全对得上。”啸雷低着头,语气恭敬,“属下派人查过,有人曾在三日前辰时,看见周寒与沈良一同出现在后山竹林,神色匆匆,手中还抱着一个檀木匣子,与沈良所述一致。”
“证人呢?”
啸雷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愧疚:“没有。那个亲眼看见的人……是灵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证人,药庐的弟子,要么被药长老收买,要么噤若寒蝉,不肯出面作证。”
玄霆真君沉默了,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让她作证?”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他知道,灵霁心思单纯,若是让她出面作证,必然会得罪药长老一脉,日后在雷渊,只会步履维艰,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弟子不敢。”啸雷连忙躬身,“灵霁修为尚浅,根基未稳,若是让她出面作证,只会引火烧身。但若真要查到底,找出药长老背后的势力,她恐怕是唯一的突破口。”
玄霆真君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深思。他何尝不知道,灵霁是唯一的突破口,可他更不想,让这个刚刚拜入他门下、眼底有光的小姑娘,卷入这肮脏的阴谋与算计之中。
良久,他抬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冷冽:“周寒背后,是药长老?”
“是。”啸雷点头,“周寒是药长老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他最信任的弟子,平日里负责替药长老处理一些机密之事,此次沈良之事,必然是药长老授意周寒所为。”
“药长老背后呢?”玄霆真君的语气又沉了几分,目光望向雷渊深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比谁都清楚,药长老野心勃勃,仅凭他一己之力,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在雷渊内动用禁药,背后定然还有更强大的势力在支撑。
啸雷沉默了,头垂得更低:“回尊上,属下无能,尚未查到药长老背后的势力,对方行事极为隐秘,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玄霆真君转过身,看着啸雷,目光深邃,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动药长老吗?”
啸雷缓缓摇头:“弟子不知,请尊上明示。”
“因为动了他,就会惊动更深处的东西。”玄霆真君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凝重,“三百年前那场雷渊暴动,从来都不是意外。药长老背后的势力,与三百年前的暴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动他,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找出当年暴动的真相,查清所有的阴谋。”
啸雷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跟随玄霆真君多年,只知道三百年前雷渊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暴动,玄霆真君一脉几乎全员陨落,却从未知晓,那场暴动背后,还有如此隐秘的阴谋。
“那沈良……”啸雷迟疑着问道,他知道,沈良只是一个棋子,可若是留着他,或许能引出更多的线索。
“保。”玄霆真君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把他关在雷狱最安全的地方,派人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药长老和周寒有机会下手。用他,钓出药长老背后的大鱼,查清当年的真相。”
“是,弟子遵令!”啸雷躬身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尊上,灵霁那边……她心思单纯,恐怕会忍不住掺和此事,要不要派人暗中看着她?”
“我自有安排。”玄霆真君的声音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你只需办好我交代的事,其余的,不用你管。”
啸雷点点头,不再多言,轻轻推开殿门,躬身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重新恢复了静谧。
殿内只剩玄霆真君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目光紧紧望着栖雷苑的方向,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
他抬手,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的结界无声无息地展开,如一层薄薄的光晕,将整座栖雷苑牢牢笼罩其中。这结界隐匿无形,既能抵御外界的攻击,也能阻止灵霁擅自离开,更能隔绝所有的窥探,护她周全。
老实待着。
别乱跑。
他在心底默默念着,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仿佛要透过结界,看到那个正在院中练剑的身影。他知道,这趟浑水,他必须自己趟,绝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箭传秘信·心沉难安」
申时的栖雷苑,日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路上,显得格外静谧。灵霁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被玄霆真君布下的结界笼罩,她正坐在榻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甲木雷鉴》,可目光却始终无法集中,脑子里全是白天震霄阁的画面,乱糟糟的,没有一丝头绪。
沈良的绝望、周寒的狠厉、药长老的阴狠、师尊的冷漠……还有那句冰冷的“回去”,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让她心绪不宁,连手中的书页,都翻错了好几页。
那个沈良,会死吗?周寒真的能逍遥法外吗?师尊查案,会不会遇到危险?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翻涌,让她坐立难安,索性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平复一下纷乱的心情。
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却丝毫没有驱散她心底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院墙,忽然,一道微弱的反光,映入她的眼帘。
灵霁眯起眼睛,仔细望去,只见墙头上,插着一支细小的短箭,箭尾绑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屏住呼吸,快步走到院墙下,小心翼翼地拔下短箭,取下箭尾的字条,轻轻展开。
字条上只有一行墨字,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紧迫感:「今夜子时,后山竹林,真相在此。若不来,沈良必死。」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送来的。
灵霁盯着那行字,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指尖微微颤抖,字条几乎要从手中滑落。是谁送来的?是周寒设下的陷阱,想引她出去,然后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其人,真的知道真相,想让她去后山,为沈良洗刷冤屈?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紫霄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经渐渐亮起,玄霆真君的身影,或许就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谋划着查案的事宜。
要不要告诉师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若是这只是一场虚张声势的陷阱,告诉师尊,只会让他觉得自己鲁莽冲动,不分轻重;可若是真的有人知道真相,若是她不去,沈良就真的会死,那她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她想起沈良在广场上绝望的模样,想起他那句微弱的“弟子冤枉”,心底的愧疚与不甘,渐渐压过了恐惧。
她咬了咬唇,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中,然后坐回榻上,重新拿起《甲木雷鉴》,可目光却依旧涣散,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栖雷苑渐渐陷入沉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院中回荡。
灵霁坐在榻上,指尖紧紧攥着袖中的字条,心一点点沉下去。今夜子时,后山竹林,她到底去不去?
若是去,可能会陷入陷阱,性命难保;若是不去,沈良必死无疑,她也会留下终身的遗憾。
暮色渐浓,心底的挣扎,也愈发剧烈。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邀约,到底是真相的曙光,还是致命的陷阱;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夜沉雷寂·心向孤途」
戌时已至,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沉入雷渊深处,夜幕如浓墨般将整座栖雷苑笼罩,连风都似被冻住,悄然敛了声息。
灵霁熄了案头的烛火,悄无声息地躺卧在榻上,双目却睁得清明,直直望着帐顶绣着的雷纹暗绣,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帐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冷的银辉,将榻边的影子拉得狭长,与屋内的静谧融为一体。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雷隼的凄厉鸣叫,划破夜空的沉寂,紧接着便是雷渊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轰鸣,低沉而厚重,像是蛰伏的巨兽在低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她在等。等子时,等那个未知的邀约,等一个或许能救沈良,也或许会将自己推入深渊的机会。
她比谁都清楚,这大概率是一场精心设下的陷阱。周寒急于杀人灭口,沈良是唯一的隐患,而她,是唯一见过沈良与周寒同去后山的人,自然成了下一个要清除的目标。可即便知晓其中凶险,她还是想去。
只因沈良的模样,太像曾经的自己,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像风中残烛,任人摆布,被人当作棋子,替人承担所有的罪责,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她见过他的怯懦,见过他的不安,更见过他在广场上那绝望到极致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针,深深扎在她的心底,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如果没人替他说话,如果没人愿意为他伸手,他必死无疑。
师尊会救他吗?灵霁在心底反复叩问自己。玄霆真君那般冷漠,那般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牵动他的心绪,可他那日没有当场定沈良的罪,反而将其关入雷狱再审,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想查明真相?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问。但她清楚地知道,若是自己不去,若是真的错过了揭露真相的唯一机会,若是沈良因此含冤而死,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与后悔之中。
就像那天在后山,若是她再敏锐一点,再勇敢一点,早点发现周寒与沈良的异常,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冤屈,或许沈良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指尖紧紧攥起,掌心沁出微凉的薄汗。夜色渐深,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耐心地等待着子时的到来,眼底没有退缩,只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
「月下潜行·雷语阻途」
亥时三刻,夜色已浓,雷渊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拂过栖雷苑的梅枝,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灵霁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这深夜的静谧。
她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深色劲装,将长发紧紧束在发冠之中,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柔弱,多了几分利落与决绝。抬手拂去衣摆上的褶皱,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出。
院中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未曾响起,檐角那三枚青铜铃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早已沉睡在这深夜之中,连一丝细碎的声响都不愿发出。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泛着清冷的银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孤单单地映在地面上。
灵霁放轻脚步,快步走到院墙边,抬手按住冰冷的墙面,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正要纵身翻墙——
“这么晚了,去哪?”
一道清冷如寒冰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让灵霁浑身僵住,凝聚在指尖的灵力也瞬间溃散。
她缓缓转过身,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月光之下,玄霆真君负手立在院中的梅树枝头,银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衣袂翻飞,眉眼间依旧没有半分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重瞳,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师……师尊……”灵霁的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心底满是慌乱与愧疚,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回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寒铁,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句,砸在灵霁的心上,让她浑身发冷。
灵霁咬了咬唇,抬起头,鼓起勇气,声音轻轻发颤:“弟子……弟子收到一张字条,说是……说是子时在后山竹林,有沈良的真相……”
“我知道。”
玄霆真君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停顿,两个字,便戳破了所有的伪装:“陷阱。”
灵霁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陷、陷阱?”
“周寒设的局。”他从梅树枝头缓缓落下,身姿轻盈,足尖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一步步走到灵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他知晓你见过他与沈良同去后山,也知晓你心善,定会为沈良出头。你去,就是送死。”
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只是被他周身的冰冷所掩盖,难以察觉。
“所以,回去。”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威压,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灵霁站在原地,没有动,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衣摆,眼底满是挣扎与不甘。她抬起头,迎着玄霆真君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恳求:“那个沈良……他会死吗?”
玄霆真君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冷俊的轮廓,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不要多问。”玄霆真君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灵霁心头一震,看着他冷漠的眉眼,忽然鼓起勇气,再次追问:“那您为什么不去查真相?为什么放任周寒与药长老逍遥法外?为什么要看着沈良蒙冤?”
“因为真相不重要。”玄霆真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重的意味,像是承载着太多的隐秘与无奈,“重要的是,我要护的人,不能有事。”
灵霁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要护的人,是谁?沈良?还是……
“回去。”玄霆真君不再看她,转身朝院门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周身的雷光微微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走出三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今晚,哪儿也不许去。”
“这是命令。”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微微一动,便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雷霆气息,萦绕在院中,久久没有消散。
灵霁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缓缓转身,走回屋内,轻轻关上房门,重新躺卧在榻上,闭上眼睛。黑暗之中,心口那半颗雷核忽然微微发热,温热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至全身,跳动的节奏,渐渐与雷渊深处的轰鸣同步,沉稳而有力。
师尊……
我听您的。
她在心底默默念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呼吸也变得平稳,渐渐陷入了沉睡。
窗外,梅枝微微晃动,一道玄色身影悄然显现,正是玄霆真君。他立在窗下,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榻上熟睡的灵霁身上,眼底的冰冷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温柔与担忧。
他抬手,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的灵光悄然涌出,将原本笼罩着栖雷苑的结界,又加固了一层,层层叠叠的灵光,如坚固的屏障,将所有的危险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确认灵霁睡得安稳,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院中清冷的月光,与梅枝上的细碎花瓣,静静守护着这一方静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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