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保障

《 残阳守望 》 封面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洒在冰冷的议事大堂，满堂死寂无声。

    瓦里昂那句世代作数的盟约承诺，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一位桑德权贵的心头。众人脸上再无半分敌意与戒备，只剩下深沉的沉吟与权衡。

    良久，主位上沉默许久的老族长，终于缓缓抬起苍老的眼眸。

    他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椅的纹路，道出了桑德部族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外言说的最深顾虑。

    “瓦里昂侯爵，你不必再讲大义，也不必再叙情谊。今夜我桑德所有人，坦诚与你交底。”

    他目光定定望向堂中身姿挺拔的年轻侯爵，语气平静，却字字剖开最真实的局势与人心：

    “外人皆以为，我维纶加迟迟不肯归顺联军，是畏惧夏牧权势、不敢举旗反正。实则不然。”

    “如今的夏牧，精锐主力尽数覆灭于黑平原一战，族中只剩老弱妇孺与闲散贵族家眷，手中无兵、无甲、无战力。所谓夏牧强权，早已是徒有虚名的纸老虎。现下维纶加的城防、兵马、战力，尽数握在我桑德手中。我们若想推翻夏牧虚名统治，弹指即可做到，何惧一堆无权无势的老弱妇孺？”

    一番话，让堂下所有长老、厅外亲兵纷纷颔首认同。

    黑平原一战，夏牧早已式微，全靠旧日名分吊着颜面，眼下真正镇守城池、掌控局势的，从来都是桑德部族。

    老族长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凝重，道破了部族长久以来的摇摆根源：

    “我们真正顾虑的，从来不是日暮西山的夏牧，而是兵锋强盛、一战成名的黑平原联军。”

    “世人皆知，昔日联军战力无双，下手狠辣，当年收复失地、平定各部动乱时，好几次攻下城池就违背承诺，抢夺土地财物、拆分依附他们的部族，凡是不肯投降的人都会遭到屠杀。我们桑德一族掌控着这座城池和兵马，要是毫无防备地全城归降，就跟把大门敞开请强盗进来没两样，这种嘴上随便说说的保证我们实在不敢相信。我们生怕举全族诚心归顺，最后反倒等联军进城夺走地盘、瓜分牧场、抢走各家财物，还打散我们部族的兵力，落得整个家族覆灭的结局，这也是我们私下互通书信，却始终不敢明目张胆投降、一直犹豫不决的根本原因。”

    话音落地，满堂再度沉寂。

    这是桑德高层最隐秘的心事，是数万族人的安危底线，也是横亘在两方结盟之间唯一的壁垒。

    瓦里昂静静听着，神色从容冷峻，没有半分辩驳，眼底唯有坦荡。

    待老者话音落尽，他方才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掷地有声，直击所有疑虑的核心：

    “族长的顾虑，我心知肚明，也全然理解。乱世纷争，诸侯无信，口头许诺最是廉价，任谁手握全族命脉，都不敢赌一句空谈。你们忌惮多年前那支北伐联军的所作所为，此事我绝不否认。当年那支联军起初一路势如破竹，收复大片失地、平定各部动乱，可他们攻破城池后屡屡背弃承诺，肆意劫掠土地财物、拆分附庸部族，但凡拒不臣服者便痛下杀手。这般背信弃义之举，大军顺风顺水时尚且能压下非议，可当前路遭遇强敌、战事停滞不前，那些曾被他们失信欺压的城池与部族便纷纷在后方举兵反叛，昔日联军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北伐彻底惨败的下场，当初那些残暴毁约的将领，也全都受到了应有的惩处。

    但你务必分清，如今这支联军，与当年那支祸乱四方的联军绝非同一股势力。我的父王卡西安·沃斯泰德，连同现任联军统帅凯伦军团长，早已吸取昔日联军覆灭的惨痛教训，下达过清晰严明的指令，严令全军将领绝不能重蹈昔日覆辙，绝不会入城夺占地盘、瓜分草场、劫掠族人私产，更不会拆分你们桑德部族的兵权。

    正因清楚你们不敢轻信空口说辞，我今夜才孤身涉险、独入你城，只为给你们桑德部族，送上一份乱世之中最稳妥、毫无破绽的实在保障。”

    他上前半步，立于大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桑德权贵：

    “你们怕联军入城背信、夺地掠财、拆分部族、剥夺自治。那今日立下的盟约，便将所有禁忌、所有权益，白纸黑字一一写明。”

    “第一，联军收复维纶加之后，绝不拆分桑德部族建制，绝不剥夺桑德兵权城防。维纶加内外防务、部族兵马，依旧由本土桑德族人自主统领，联军不派一兵一卒干预内政。”

    “第二，所有桑德世代所属的草场、土地、部落，尽数归部族永久私有，联军永不征用、永不瓜分、永不劫掠。将来族人私产、战功所得，一概受盟约庇护，无人可以侵占分毫。”

    “第三，桑德此番举义反正、弃暗投明，乃是光复故土的有功之举。战后部族赋税、徭役尽数大幅减免，世代享有优待，位列联军平等盟友，绝非卑躬屈膝的附庸降部。”

    “以上所有条款，尽数写入盟约文书。”

    瓦里昂抬手，目光笃定：“我以瓦里昂侯爵之名、以桑德摄政王之子的身份、以联军先锋主帅的权责，当场署名盖印。此约承载家父卡西安·沃斯泰德与凯伦军团长的双重授权，具备联军最高效力。”

    “待战乱平息、维纶加彻底光复，你们持此临时盟约，便可直面两位最高掌权者，续签世代永久盟约。今日所有承诺，世代有效、铁律不变，谁敢违逆盟约，便是背弃联军信誉、背弃贵族誓言。”

    议事堂内所有人心头最后一丝猜忌，彻底烟消云散。

    老族长和五位长老彼此对视一眼，眼底再无犹豫，尽数颔首认可。

    老族长浑浊的眼底泛起一抹释然的光亮，缓缓点头，终是下定了决断。

    “好。”

    “既然侯爵以贵族名誉、联军权责为我桑德立誓作保，白纸黑字、世代为凭，那我维纶加桑德部族，愿与联军缔结盟约，举旗反正，共逐夏牧残余势力，光复故土！”

    待两方口头上敲定所有条款，亲兵随即取来两卷制式规整的羊羔皮卷、鹅翎笔与墨水。

    洁净的羊皮卷之上，早已由随军书记官依照规制，工整誊写好全部盟约条文，字字严谨。

    依照缔约礼法，地位卑者先立誓落契。桑德族长上前执笔，率先在羊皮卷末端签下名讳，随后五位部族长老依次落款，逐一以部族传统指印为证，尽数确认盟约内容无异议。

    待部族众人全部签署完毕，瓦里昂侯爵方才缓步上前，作为桑德王室与联军的高阶代表压轴落款。他落笔沉稳，写下自己的爵位与姓名，随即取过热熔的赤红封蜡，滴落在两份文书落款空白处，待蜡质凝而未固，抬手将自己的侯爵私印稳稳压覆其上。

    微凉蜡面即刻凝出清晰规整的徽章纹路，一式两份的盟约就此正式生效，具备封建律法约束效力。

    一份羊皮卷盟约由瓦里昂收起，带回联军大营归档，上报摄政王卡西安与凯伦军团长备案留存；另一份则交由桑德族长，送入部族密库以蜡封木匣妥善珍藏，待维纶加光复，找联军高层重新签订盟约。

    艾利丹适时开口：

    “今夜缔约之事，仅限堂内诸位高层知晓，万万不可外泄。”

    “城内夏牧残余老弱贵族、家眷毫无战力，翻不起任何风浪。我们无需此刻举事惊扰，只需隐秘蛰伏、稳住局势。待到联军大军开赴维纶加，里应外合，便可兵不血刃收复全城，彻底终结夏牧的虚名统治。”

    众人纷纷应允。

    深夜风声静谧，内城安稳如常，城外无人知晓，维纶加的命运已然彻底改写。

    老族长抬眼看向瓦里昂，神色郑重：“侯爵，今夜局势特殊，不宜久留。我即刻派遣心腹亲兵，送你们四人悄然出城。”

    瓦里昂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劳烦族长。”

    两名老族长的亲兵，悄然入堂待命。

    夜色深沉，月色隐于云层，整座维纶加内城寂静无声。无人知晓议事堂中刚刚敲定了改写黑平原战局的密约，无人知晓这座看似依旧臣服旧主的城池，早已暗中倒向新生的联军。

    瓦里昂目光扫过在场一众神色犹疑的桑德高层，随即抬手示意那两名已然归附联军的桑德贵族晚辈留下。

    他语声平和，刻意说与众人听闻：“二位子弟已然归顺，按军中规制，本当随我同返大营、随军听用。但我知晓，这两个孩子离家许久，族中长辈日夜牵挂，他们心中也惦念故土亲人。此番便让二人留在城中，一来得以与家人团聚，归族安居、侍奉长辈，二来可听候族长调遣，为桑德部族尽一份心力。”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携艾里丹二人，随城内引路亲兵从容转身，缓步踏出内城大堂。

    老族长当即领着五位族中长老，连同那两名失而复归的贵族子弟，一行人紧随其后，一路将人送出堂外，直至门前空地。

    瓦里昂与艾利丹翻身上马，随着两名老族长的亲兵，一行朝着城外缓缓远去。

    两名贵族子弟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动容，双双俯身，郑重行了部族最重的大礼。

    等马蹄声渐渐消散在街巷尽头，两人这才直起身子，眼眶已然泛红。老族长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挨个轻轻拍了拍两个少年的后背，脸上压不住失而复得的喜色，五位长老也围了上来，围着两个孩子低声宽慰，满是失而复归的欢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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