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会晤

《 残阳守望 》 封面

    四人踏着石阶走入议事堂，四身统一的夏牧白甲在满堂烛火映照下格外扎眼。堂内桑德众人见状，神色瞬间凝重下来，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两名桑德贵族子弟迈步走在最前方，他们清楚自身身份特殊，由自己出面率先稳住场面，才能试着打破眼前尴尬的氛围。瓦里昂与艾利丹紧随二人身后，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气度沉稳。

    四人行至厅堂正中，两名子弟垂首伫立，一时并未言语。

    主位上的老族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站定的四人，最终定格在排头两名夏牧底层军官身上。

    堂前那两名军官自进堂起便始终垂着头，头顶的白色头盔也顺势往下压，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发青的下颌。

    老族长身侧五位长老对视一眼，皆是满心诧异，彼此眼底都藏着疑惑。寻常部族前来交涉的将士，纵使心存畏惧，也绝不会这般藏头露尾、连面目都不敢示人，这般反常姿态，实在叫人摸不透根底。老族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疑虑更甚，稍作斟酌，终于率先出声问话。

    “听闻你们是赫尔斯镇过来的。不知赫尔斯主母差遣你们深夜前来，究竟有何等军务要事，要与我们维纶加镇商议？但讲无妨。”

    两名桑德贵族子弟，二人对视一眼，神色间难掩忐忑，抬手摘下铁盔，露出族人熟识的面容，依着桑德族礼，对老族长和五名长老深深躬身下拜，声音低沉：“晚辈见过族长，见过诸位长辈。”

    这一声问候，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瞬间在满堂掀起波澜。

    堂上的老族长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松弛的面部肌肉猛地绷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二人，满是惊愕。在座五位长老更是齐齐前倾身子，脸上错愕、震怒、失望等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间无人言语。谁都清楚，这两名出身大族的晚辈，早在此前战事失利后便落入联军手中，外界传言二人已然归顺敌军。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跟着外来者深夜闯入议事堂。

    气氛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廊下的亲兵察觉到异动，纷纷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握紧长矛，身形悄悄挪动，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长矛平举，对准堂中四人。空气仿佛凝固，每一分呼吸都变得滞涩。

    两名贵族子弟头垂得更低，双肩微微绷紧，夹在同族长辈与外来同伴之间，进退维谷，连大气都不敢多喘。老族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底情绪翻涌，却始终按捺着没有开口。几位长老彼此交换着眼色，心中疑窦丛生，偌大的议事堂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沉寂之后，一旁从容伫立的艾利丹缓步向前踏出一步。他对着主位的老族长与诸位长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和沉稳，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

    “族长，各位长老。事出仓促，我等深夜登门，叨扰诸位歇息，还望海涵。”

    “族长、诸位长老。今夜我等前来，并非受赫尔斯主母派遣。我们也不是什么夏牧援军，我们来自黑平原，来自联军的先锋大营。

    我身旁这位，才是今日登门的正主——联军先锋主帅，瓦里昂侯爵。”

    一句话落地，满堂骤然一静。

    就在所有长老心神巨震、还未回过神的瞬间，艾利丹侧身让开半步。

    立于队伍后侧的瓦里昂，抬手，缓缓摘下战盔，随手递给身侧的艾利丹。

    利落金发垂落，灯火映出年轻冷峻的面容，眉眼锋锐，神色淡然。他仅带四人身陷维纶加内城敌巢，置身满是仇敌的议事大堂，面对数万桑德、夏牧族人，他全无惧意，只剩统帅独有的沉凝底气。

    这一刻，满堂桑德权贵彻底骇然！

    瓦里昂！

    这个名字，是黑平原一战威震两大部族的联军第一名将。是桑德人与夏牧人共同忌惮的噩梦般人物。

    所有人预想过他统领千军万马、铁骑压城的模样，预想过他阵前挥剑、万军开路的威势。

    可谁也万万不敢想象——

    这位赫赫有名的敌军统帅，竟然只带三人，闯入十多万满是敌人的城镇，深夜现身桑德议事中枢！

    五位长老呼吸一滞，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廊下亲兵听到眼前的就是联军统帅——瓦里昂，更是心神震颤，握兵器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心底翻起滔天巨浪，静静等候族长的号令。

    满堂哗然尚未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仍死死钉在瓦里昂身上，惊疑、忌惮、敬畏交织在每张桑德权贵的脸上。

    瓦里昂身陷敌巢，孤身立堂，极致狂傲强势，气度压得满堂桑德人心生敬畏。

    面对满堂如临大敌的桑德高层，瓦里昂神色淡然，无半分身处敌巢的局促，身姿挺拔如青松，缓缓开口:

    “族长阁下、诸位长老。”

    “我今日来到这里，并非兴兵问罪，亦非深夜寻衅。”

    “世人皆以为，我联军与维纶加桑德部族隔城对峙、互为仇敌。但诸位心中清楚，我等虽素未蒙面，却早已书信往来许久。”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

    堂上所有长老身躯齐齐一震，脸色瞬间剧变！

    瓦里昂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将满堂人心浮动的模样尽收眼底，语气依旧从容不迫，继续缓缓道来：

    “这段时日，诸位暗中寄往联军的所有密信，我与联军凯伦军团长尽数收悉。每一封陈情、每一次诉求，我们皆细细阅览，且早已及时回信答复，从未搁置。”

    “我的父亲，桑德摄政王卡西安·沃斯泰德，久闻诸位深明大义、审时度势，对诸位不愿困守残局、意图举旗反正、弃暗投明、归顺联军的抉择，家父与整个联军高层，始终持欣然接纳之态。”

    话音层层递进，字字戳中所有人的隐秘心事。

    议事堂内彻底死寂，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清晰可闻。这些身居高位的老族长、桑德长老，暗中投靠联军本是绝对机密，是赌上本家性命的密谋，此刻被瓦里昂当众坦然道破，所有人心中的戒备与惶恐，已然被彻底击碎。

    瓦里昂微微颔首，目光笃定，亮出了今夜孤身涉险、深入敌城的最终目的：

    “今夜我抵达维纶加腹地，此番入城乃是奉家父卡西安·沃斯泰德与联军统帅凯伦·莱茵哈特之命，并非仅代表我个人，而是专程前来与诸位当面坦诚会晤，敲定桑德部族举旗归降联军的全部具体细则、权责划分及城防交接相关最终事宜。”

    瓦里昂话音落下，堂内气氛愈发微妙，众人心中惊疑未散，防备也未曾卸下。不少长老眉头紧锁，眼神里依旧藏着犹豫与提防，暗中揣测这番说辞究竟是真心招揽，还是诱骗入局的圈套。

    瓦里昂见状，语气放缓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进一步剖明立场：“诸位大可放宽心。此前书信之中，联军对桑德部族许下的所有承诺，句句作数，我们绝非空口画饼，更不会出尔反尔。我以侯爵身份前来与诸位会晤，便是我们递出的十足诚意。”

    他侧身抬手指向身旁两名桑德贵族子弟：“若是诸位仍有疑虑，不妨问问你们这两位族人。他们归降联军后，联军将士对归降的人是什么态度？日子过得如何？想来他们最有发言权。”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转向同族的两名晚辈。

    二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上前半步，语气诚恳地开口佐证：“族长，各位长辈，我们所言句句属实。联军从未苛待过我们，日常礼遇有加，也未曾剥夺我们的身份与自由，平日里行事待人，皆秉持公允，并无半分欺凌羞辱之举。联军从未将我们视作卑贱俘虏，反倒以宾客之礼相待。粮草熏肉、麦酒布匹都与联军老兵一样足额发放，从不克扣，连春日换装的亚麻衬衫都优先分给我们；族中伤兵安置在最暖和的主帐，随军上好药膏尽数供给，自身所带器械、财物从无强征抢夺，瓦里昂侯爵许诺：战场上斩获的财物、战利品也尽数归我们自有，只按盟约抽取极少份额。分派战事从不会把送死的攻坚断后差事单独丢给我们，但凡打下富庶村镇，战功、缴获都公平分予我桑德族人，战后还许诺保全我们整片草场领地，免除大半赋税，不派外人插手族中治理，若是立下战功，还会额外分封肥沃牧场。

    联军全然敬重我们世代传承的习俗与信仰，从不强迫我们改易礼俗。两军共处营寨，向阳避风的好地块尽数让给我族，瓦里昂侯爵与我们会面向来平起平坐，宴席之上率先向我等长者敬酒，从无半分轻慢鄙夷。其他军营士卒若敢滋扰我等归降族人，瓦里昂侯爵当场按军法严惩，在我们面前处置，绝不偏袒自家兵士。

    更难得的是，联军不曾拆分打散我族建制，部族兵马依旧由咱们自己统领，日常操练营务全凭我们自主决断；这般宽厚仁善的对待，放眼周边军镇，从未有哪一支军队这般善待归降部族！”

    这番朴实真切的话语，没有华丽说辞，却字字落地有声。

    堂内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原本紧握兵器的亲兵缓缓松开了指节，一众长老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猜忌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摇与权衡。

    谁都清楚，夏牧的压榨早已让维纶加喘不过气，死守残局，最终只会落得部族覆灭、流离失所的下场。只是众人始终忌惮人心狡诈，怕归顺只是一场骗局。

    待众人心绪稍定，艾利丹再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道尽大势人心：

    “诸位长辈，请看清如今的局势。真正侵占桑德故土、奴役桑德子民的，从来不是联军，而是外来的夏牧势力。他们霸占我们的草场、掠夺我们的物产、压榨我们的族人，将世代属于桑德的土地牢牢攥在手中。”

    “瓦里昂侯爵身具桑德皇室血脉，摄政王卡西安殿下更是我族真正的领袖。我们今日归降，从不是叛国投敌、卖族求荣，而是同族联手，举义反正！我们要借联军之势，推翻夏牧的暴政，把本该属于桑德的土地、财富与自由，一一夺回来！

    我们此番前来，目的从不是挑起同族相残，而是要联手推翻夏牧的强权统治。”

    大义当前，满堂人心彻底浮动，所有的戒备与敌意，已然摇摇欲坠。

    就在众人神色犹疑、举棋不定之际，瓦里昂再度开口，低沉的嗓音带着贵族一诺千金的笃定，抛出了让所有人彻底心安的终极底牌：

    “我知晓诸位最大的顾虑。乱世盟约，口舌无凭，任谁都不敢以全族性命，轻信一句空谈许诺。”

    他抬眸扫过满堂权贵，目光坚定：

    “今夜，我不与诸位说虚话、画空饼。

    我可以当场与维纶加桑德部族立下正式盟约，白纸黑字、条条列明，将许诺的所有权益、自治权责、土地庇护、赋税优待，尽数写入盟约中。

    我会亲笔署名、加盖我的侯爵私印！

    这份盟约，绝非我一人之言。我今夜孤身入城立约，全权代表家父卡西安·沃斯泰德，以及联军主帅凯伦·莱茵哈特。文书之上，我会注明双重授权，承载联军与桑德摄政王的全部意志，具备绝对效力。”

    话音一顿，烛火映亮他冷峻郑重的面容：

    “今日这份临时盟约，是我给诸位的定心丸。

    待到维纶加全境光复、战乱平息，尘埃落定之日，诸位可持此盟约文书，亲自前往联军大营。

    届时，由家父卡西安·沃斯泰德、凯伦军团长二人，亲自出面，与桑德部族重签永久正式盟约！

    今日许诺的一切福祉、特权、庇护，世代有效、永久作数，绝不更改、绝不作废！”

    一语落毕，满堂死寂。

    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满堂震惊动容的众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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