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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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王伴驾 》 封面
丙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盆,洗干净,倒了些面粉又从烧水壶里到了点水,撸起袖子,净手,开始和面。
“现在就包?”
“不然呢?”
“明天煮吗?”
“明天你自己在家可以吃。”
丁辰崇拜地望着他。
丙卯瞥她一眼:“怎么,我就不能做点手工吗?”
“暖男啊。”丁辰亲他的脸。
丙卯翻了个白眼:“我对你好你就喜欢我,你多肤浅啊。”
“我也没说我喜欢你啊。”
“你不喜欢我啊?”
丁辰无言以对。
“都结婚了,你还玩暗恋,你有病啊。”
呵!丙卯战斗力怎么突然飙升了?
“啊?丁辰,你怎么不吱声了?”
“我是老鼠吗?非要吱声。”
丙卯笑:“你不说话我没意思。”
“我说话你能有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话痨,属于那种听不到别人就犯痨的。你老了是不是也得天天拿个随身听,放袁阔成单田芳的评书,马三立的相声啊?”
丙卯拿出菜板,洗了洗:“那你是不是会跳广场舞啊?”
“我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不会跳舞。”
“这不行啊,你太傻了可不好。”
丁辰无语。
“想啥呢?”
“在想怎么反驳你。”
丙卯凑上去,不让她反驳。
“丙卯,好像没有擀面杖。”
“洗个杯子呗。”
诶呦喂,太聪明了。
丁辰洗了个玻璃杯,放到菜板上,笑了。
丙卯看见她笑,也没绷住:“干嘛?”
“真是手工啊。”
“亥,咱们是讲究人儿吗?”
丁辰摇头。
丙卯揽过。
“诶,你能不能有点专业精神。”
丙卯笑,就是不放:“什么专业精神?我把你吃了。”
“呵,汉尼拔啊,用心做菜,用手做人……”
丙卯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导致丁辰话都没说完。
他真的不想做手工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花花肠子,爱情在他脑海中产生了致幻效应。
丁辰半梦半醒间,看见玄关的灯亮了,某个人借着灯光包饺子。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有必要这么深情吗?难道不累吗?非要忙活吗?
第二天丁辰打开冰箱,盘子里放着十个饺子,另一个碗里放着DIY裤带面。
丁辰早上把饺子吃了,中午把面条吃了。
晚上在丙卯回来之前,丁辰用电饭煲整了个皮蛋瘦肉粥,又用两个玻璃杯叠在一起手工榨了一杯葡萄汁。
据说做饭有助于提高化学成绩。丁辰的化学考过9分。
丙卯惊讶,看着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丁辰。
“尝尝吧,感恩节回馈。”
“我印第安人啊?”
“谢谢你给我包饺子,我都吃了,好吃。”
丙卯洗手,盛粥。
“葡萄汁你怎么不喝啊?”
丙卯放下勺子,拿起玻璃杯闷了一口,面目狰狞。
“好喝吗?”
“真酸。”
“这才是无添加。”
“你喝吧。”
丙卯继续盛粥。
丁辰拿起杯子,小口啜饮。
“你吃了吗?”丙卯问。
“吃了。”实际上丁辰吃得有点不消化,好像面没煮熟,有点生,在胃里不好受,一点都不想再吃什么了。
她放下杯子,蜷进被窝。
“你咋了?”
“困了。”
“哦,那你睡吧。”
可是丁辰一躺下,胃里的东西就漾到了食道,她连忙坐起来捂嘴。
“你没事吧?”丙卯端着碗走向她。
“我吃多了。”
丙卯坐到床边:“你坐一会儿别躺着了。”
丁辰抱着腿,把脸埋在膝盖上,听丙卯喝粥的声音。瓷勺碰着瓷碗叮叮当当,丙卯喝完了起身去盛,回来又往更靠近她的地方坐下。
丁辰感觉脑袋晕晕的,胃酸返流,牙关紧闭,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消化道上。
丙卯打开电视,投屏《金钱帝国》。
丁辰抬头看电影。丙卯又喝完了一碗粥。回到锅边去盛,看见锅里不剩多少了,干脆把整个锅卸下来,坐回她身边,把锅放在腿上,用勺舀着吃。
丁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枕头,一声不吭地看电影。
看到梁家辉,丁辰的胃就不难受了。
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到最后,丁辰越磨蹭,马上要画完了,她还有点不舍。静能生动,但一件作品总像一段旅程,有始有终,只能陪伴她一段时日。
丁辰心想:自己恐怕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完成一份作品,这张工笔人物大概是唯一一幅能被称得上是作品的了。以前画的都是练习,有形无神。
丁辰不清楚为什么这幅画能堪此大任,是因为她终于学会格物致知了吗?她终于真的观察一个真的人了吗?原来观察,并不只是用眼睛看的。她看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情感,一种从另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情感,并且长出千丝万缕的藤蔓,和她自己息息相关。
模特的关键,是保持一动不动。如果这种情是她的模特,她之所以能把它画出来,关键在于它一动不动。
丁辰觉得自己感性极了,这就是甲木日主吗?她好像要冒出草木香气了,那种湿漉漉、轻轻的味道。
很多人都会纠结一幅画有没有画完,从小到大无论是素描、油画还是国画,老师都会反复质问:“你画完了吗?完整吗?你要不要再改改。”
丁辰考虑有没有画完,只凭感觉,她真觉得残缺着挺好的,并没有错。固执追求完整度反而画蛇添足,弄巧成拙。很多时候,画画就是一种巧合的结果,就像李白斗酒诗百篇,张长史醉后狂草。艺术真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什么是艺术,她真的不知道。她不觉得毕加索、康定斯基有多好,也不觉得哪一幅作品可以永远被称为艺术。如果艺术是标榜、拍卖出来的,有为什么有人宁愿看自己三十年前的录像带而不去看世界经典电影呢?
人的精神总活在一处世外桃源里,永远都不是真实的实体世界。因为一个人的感官是有限的,所知所感就是她的一切了。
丙卯是她所知所感的一部分。或许是她所知所感最入木三分的一部分。
哪个天才发明的爱情?
不对,爱情也是一种情。哪个天才发明的情?
就好像考完四级才激发了学英语的兴趣,跑完体测八百米才激活了浑身的运动细胞,丁辰突然放不下笔了。
她将整个八尺斗方的绢框立到墙边,收拾地上的“残羹冷炙”,擦拭瓷砖沾染的墨迹。终于可以回到桌子上,不用跪在地上,像朝圣一样了。
丁辰看着画,赧然,有点太真了,以至于像在审问,她不敢注视画中丙卯的眼睛,不敢对视。
等他回来不知道什么反应,拿去给老师交差,也不知道老刁会怎么说。如果还不行,那她干脆不毕业了。
丙卯回来了。
“我画完了。”
丙卯笑:“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啊,你来看!”
丙卯换了鞋,洗了手,走到丁辰旁边,正视墙边的自己。
他没想到。
“怎么样?”丁辰笑嘻嘻。
丙卯还是看着。
“怎么样啊?我画的像吗?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自然,说你的第一感受就行了。”
丙卯还是看着,和自己对视,眼眶湿了。
丁辰拉拉他的手:“你怎么了?哭了?至于吗?我画得这么好?”
眼泪湿润了角膜,让视线更加清晰,丙卯接受不了丁辰把自己当成毕设,把自己拿出去展览。
“怎么样啊丙卯,你说话!”
丙卯看向丁辰,还是不说话。
“你咋了?”
丙卯咬舌,扭头看画,这回终于只是看画了:“你能不能画别的。”
丁辰惊讶:“啊?为什么!我问过你,你同意我画你的啊。”
丙卯低头,还是忍不住流泪。
丁辰打量着画里的丙卯:没有非常露骨的不合时宜的地方,而且也不丑,甚至可以用绝美来形容。也肯能是自己一叶障目看不见自己的短处,等给老师看了,就知道到底好不好了。
丙卯严肃:“这幅画你别给别人看。”
“为什么?”丁辰有点委屈,都要交稿了。
“是我不好,我没预料到,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要我怎样?”
丙卯抬头看丁辰,说对不起实在太无力了,但是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镜像,又紧紧抱住她。如果没有看到这幅画,他怎么会知道丁辰什么都懂,把他看得这么明白。他心里是痛的,如果丁辰是傻所以才无动于衷他能理解她的愚蠢,但是她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什么还会反复刺激他,她是故意的吗?她为什么要故意这样对我?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吗?她难道一点都不会在意我的感受吗?
丁辰也抱住他,缓和语气:“放心,我不告诉任何人我画的是谁。”
“不行。”丙卯笃定。
“可是这一份是我画得最好的一次了……”
“不行。”
“后天截止交稿,我赶不出第二份了。”
丙卯推开她:“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装傻!”
“知道什么?”丁辰疑惑。
“你为什么这样啊!”丙卯羞恼。
丁辰想点火把画烧了。她本来想云淡风轻地把这事儿翻篇,她也知道自己画得太入骨了,巧合得实在太完美了,把儿女私情画得有点直抒胸臆,她知道如果丙卯看懂了肯定会觉得难为情,她自己也难为情。可是艺术创作哪一次不是剖心呢?就像高空跳伞一样,只要克服第一步,后面就顺其自然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画的其实很平常,只是你的主观视角代入了个人情感,别人看到了就只会在意笔法不会在意内涵的。顶多感叹一下‘嚯,帅哥’。好吗?丙卯,你就让我交稿吧……”
“不行,不能交,我赔偿……”
丁辰火冒三丈:“丫的!你怎么赔偿!你帮我画一幅新的啊!你给我发毕业证啊!”
丙卯震惊:“你就只想你自己啊?”
“你不也是吗?”
丙卯心痛,背过身,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是你出尔反尔好不好!我画你之前难道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吗?我画的时候你也没来打断!现在好了,我画完了,你告诉我不让画!你逗猴呢!”
“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把我扒得一丝不挂,还要给别人看。我是什么啊?”丙卯越说声音越小:“你画的时候也没让我看啊。我不知道你会画得这么好,我以为跟你画的那个沙发差不多。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画我的样子,不会画我的内心。你为什么不把我藏起来呢?”
“藏什么?”
丙卯站不住了,坐到床尾,呼吸不平,他的身体在哭。
“行,我不交稿了。”丁辰轻轻地说,把整幅画调转过来反扣在墙角。
丙卯回来时拎着一袋外卖,此时丁辰打开在一旁沉默,味同嚼蜡。
“丁辰,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丙卯冷冷地问。
丁辰回头看他。丙卯驼背,攥拳,歪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地板。
“你怎么了?”
“回答我的问题。”
“你生气了吗?”
丙卯沉默。
“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我都妥协了。”
丙卯生气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你在乎什么啊?你就算不爱我,也没必要不把我当人吧?”
“你有病吧?我不把你当人?”
丙卯看着她说:“你不爱我。”
丁辰眼眶也酸了。
丙卯回头,不再看她。
丁辰烦死了,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她抱腿坐在椅子上,紧紧抱着自己,安慰自己没关系,不过是另一个人在发疯而已。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从椅子上走了下来,站到丙卯面前:“我没错。是你出尔反尔。你反思吧。道歉免了。你和我好好说话,我愿意和好。”
丙卯抬头看着她:“和好?”
“难道不是吗?你不会真以为我不爱你吧?”
丙卯冷笑:“哼,你爱我吗?”
“行了嗷,别太矫情……”
“矫情?”
丁辰翻了个白眼:“难道不是吗?”
丙卯站起来,气势瞬间压她半头:“是。在你眼里可不是吗?你可以调戏我,可以利用我,不就是因为我矫情吗?你利用完了,又开始诋毁,不就是因为承受不起了吗?是。是我主观视角代入了个人情感,所以呢?我敢代入个人情感,你敢吗?”泪水糊住了视线,丙卯翻了个白眼,避开泪水:“你觉得我活该被你欺负对吗?你觉得反正我傻逼你就可以糊弄我了对吗?”
丙卯的鼻涕顺流而下,他只能回到桌边,抽纸巾。
丁辰沉默,戳在原地。
“是我错了,是我傻逼,我出尔反尔,我对不起你。你让我怎么赔偿?你们画完了模特不同意是怎么处理的?”
“你神经病啊?”
丙卯擤鼻涕,冷笑。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你有病吧。”
丙卯扔了垃圾,走到洗手池,掬水洗脸。
丁辰感觉这已经不是吵架了,是在闹分手,或者说是闹离婚。丙卯什么时候提?下一句?
可是为啥啊?丙卯误会她了。他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呢?他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呢?是我的问题吗?如果爱情的原理就是无条件信任。那他现在不信任我了,是不是就相当于他也不爱我了。等会儿,其实我自己真的都不确定爱不爱他。对呀,如果我爱他,为什么让他这么难受呢?
纸巾放在桌子上,垃圾桶在洗手池边。丙卯在这两个地方来回往返,不厌其烦。中间夹着个丁辰,像个监控探头,来回摆头,不解地看着丙卯。
丁辰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穿上外套,揣上手机,走向玄关。
丙卯扯住她的衣服:“你要去哪儿?”
丁辰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大,下意识拽自己的衣服:“我出去走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想出去走走。”
“这么晚你出去,你又不是在外面有家了。”
丁辰心想自己才二十二,你这儿才是丫的在外面有家,我明明应该回自己家去,回自己的宿舍去。
“我回宿舍。”
“不行!”
丁辰无名火起:“凭什么啊?我爱你就得和你耗着啊?我身弱担不起您七杀的摧残!就你这情感缺陷的样儿,我再待下去说不定被你给杀了。”
“我会吗?”
“谁知道啊?”丁辰推开他。
丙卯靠到门上。
“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丙卯仰头,眼泪淌下来。
丁辰拉他身下的门把手。
丙卯本来就无力阻拦,他已经被抽空了,剩下了行将就木的躯壳,左手无名指隐痛。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丁辰想离开他。
丁辰拉了一下,没有拉开,她一用力,丙卯就像中枪一样。她萎谢一地,蹲下,随后像烂泥一样躺到地上,埋住他,像暴雪过后。
丙卯一点点背靠着门,也蹲下来,同样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只剩下呼吸和心跳,有时候忘记呼吸,自己憋自己。明明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却还活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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