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沉默的丝瓦尼号-盲眼与锚

《 诡戏直播间 》 封面

    暮色把太平洋染成一片浑浊的铅灰。

    安之踏上栈桥时，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黑暗。绝对的、没有任何层次的黑暗。

    “安之，别停。”她对自己说，睁开眼。

    栈桥尽头的丝瓦尼号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十七层楼高的船体锈红与灰白交织，四座烟囱戳向天空，舷窗密密麻麻，全黑着。

    它在看。

    安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肤、用骨骼、用心口那把发烫的钥匙在看。

    心钥，绣楼咒中林月儿留给她的东西，正在她的锁骨下方微微震动，像一枚活着的预警器。

    “你的心跳很快。”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安之回头。

    温玉站在三步外。今天穿深灰软壳外套，领口露出中式立领衬衫的边。

    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下颜色偏深，正看着她。

    “你也是。”

    安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温玉跟上，步伐不紧不慢，永远在她身后半步。

    安之的直播手机震了一下。

    弹幕开始滚动：

    【开播了开播了！安宝的丝瓦尼号首播！】

    【盲美人×诡异灵！我的CP上船了！】

    【第一期就同框，磕疯了磕疯了】

    安之扫了一眼弹幕，嘴角抽了抽。

    “诡异灵”是温玉这次副本的人设，反派定位，需要在直播间扮演“异常存在”。

    而她自己的人设是“盲女”。

    不是真盲。是心中无光。

    盲女的人设下，副本中自动给她塞了根折叠盲杖。

    安之把盲杖夹在腋下，没打开。

    登船梯一共有四十七级。

    安之一级一级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钥就烫一分。

    到第四十三级时，她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星光夜中，获得的王后同源信物感知力在发出警报。

    这艘船的每一块铁板都在重复同一个声音。

    不是撞击，不是引擎。

    是女人的叹息。

    安之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栈桥下方，海水拍打着船体，发出空洞的回响。咚。咚。咚。像踩在门板上。

    “听见了？”温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

    “嗯。”安之低声回应，“你也听见了？”

    温玉没有回答，他站在登船口，朝她伸出手。

    安之犹豫了半秒。

    盲女人设需要依赖他人，这是剧本要求的。

    她握住他的手。

    “第一关，登船。恭喜。”他说。

    安之松开手，把盲杖戳在甲板上。

    “还有三十六关。”

    弹幕又炸了一层：

    【牵手了！！第一集就牵手！！！】

    【盲女×诡异灵我先入股了】

    【等等安宝说得对这副本三十一天呢这才第一天】

    甲板上已有十几人先到。三三两两散落站着，都在打量这艘锈迹斑斑的船。

    安之认出了几张脸。

    宋晗靠在左舷栏杆，墨镜推到发顶，正慢条斯理涂护手霜。她看见安之，嘴角勾了勾，不算友好也不算敌意。

    邱明确站在船首，冲锋衣立领遮住半张脸，深蓝色眼睛盯着海平线，没看任何人。

    柯知否在与同公司的同事低声交谈，永远是那副微笑的表情。感觉到安之的视线，他侧头，朝她点了点下巴。

    楚瑶举着自拍杆在调试直播设备，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幕。她的镜头扫过安之时停了一瞬。

    安之没看任何人。

    她靠着船舷，闭上眼睛。

    黑暗中，心钥的震动在她的锁骨下方画出路线。

    它让她“看”到了这艘船的结构，不是视觉，是感知。

    甲板、船舱、舞厅、船长室、船底禁地。一层一层，像剥开的洋葱。

    最深处，有一个正在下沉的钟。

    钟的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安之！”

    一个声音切断了她的感知。

    安之睁眼，循声转头。

    沈林初从甲板另一侧跑过来。

    白色连帽卫衣，浅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有点乱，笑容却亮得刺眼。

    “阿初？”安之愣了，“你怎么？”

    “我也不清楚。”

    阿初跑到她面前，微微喘气。

    “绣楼咒副本后我在苏州住院，然后灵境TV的人来找我，说丝瓦尼号开放素人特邀席，问我愿不愿意。我就来了。”

    他说得轻巧。安之却注意到他手腕上那圈褪色的红绳。

    绣楼咒中林月儿头发上的红绳。他还戴着。

    “你倒是胆大。”安之说，“一个素人，连续接两个A级副本。”

    “我不是素人了。”阿初笑着纠正，“我现在有头衔的。”

    安之没忍住笑了一声。

    温玉从安之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阿初身上。

    阿初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温玉哥。”阿初先开口，语气自然，带着他那招牌的灿烂笑容。

    “沈林初。”温玉点头，“绣楼咒的表现，我们看过。不错。”

    “谢谢。”阿初挠了挠后脑勺，“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好像很多东西都被时间磨损了。”

    安之看了他一眼。阿初说“不记得”时，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扯了一下。

    弹幕在这三人同框时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三人行必有我CP安之和谁我都磕】

    【阿初这阳光笑容真的是副本清流】

    【温玉：我是来当反派的阿初：我来当小太阳的】

    【这船好适合搞雄竞（bushi）】

    舱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

    门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

    六十岁上下，穿老式船长礼服，金线袖口磨得发白。

    脊背挺直，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抹过发蜡。深褐色皮肤，典型的长期海上生活者。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签到簿。

    “欢迎来到丝瓦尼号。我是航运经理，霍克。”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旧式英国公学的咬字习惯。

    他把签到簿放在甲板中央的台子上。

    然后他的头开始转动。

    不是转头。

    是头的后脑勺，正缓缓转到前面。

    颈椎在礼服领口下顶出一个锐角。皮肤没有破，没有血，只有一道细细的湿痕。他的嘴还在动，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弧度。

    “请签字。”

    甲板上，三十七个人，三十七种压抑的呼吸。

    楚瑶后退一步，撞翻了一个铁桶。宋晗的护手霜从指尖滑落，她没有捡。邱明确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弹幕疯狂滚动：

    【卧槽倒转了！！！！！】

    【不是特效？？？？】

    【安之！！安之看不见吧？！】

    【盲女人设救命了她不用看】

    安之当然“看”见了。

    王后同源信物的感知力让她看见了每一个细节，她相信拿到七大同源信物的其他人也能看到。

    但她的人设是盲女。

    所以她不动，只是握紧了折叠盲杖。

    “诸位。”

    霍克的后脑勺正对着众人，前脸正对着签到簿。

    “一九四九年的跨年夜。”

    “你们迟到了77年。”

    温玉第一个走向签到台。

    他拿起钢笔，翻开签到簿。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他找到最新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安之。

    她握紧盲杖，走到台前。不用看，她用指尖摸到签到簿的边缘、纸面的纹理、钢笔的位置。

    心钥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

    她写下“安之”两个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名字下方浮现出一个符号，不是她的笔迹，是自动生成的。

    一枚衔尾蛇缠绕的锚。

    蛇口咬着自己的尾巴，锚杆笔直地刺入纸面。

    安之的指尖触到那个符号，脑海中炸开一个画面：

    甲板上站着一个金发女人，背对着她，正慢慢走向船舷。海雾涌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腰际，她没有停。

    安之猛地收回手。

    画面消失了。

    “安之？”温玉的声音。

    “没事。”安之说，“签到完了。”

    霍克的头已恢复原位。他合上签到簿，往后退了一步。

    身影消失在船舱的黑暗中，只留下那句话在甲板上回荡。

    “欢迎来到1949年。”

    甲板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几秒后，船舱内部的烛光亮起。

    宴会厅方向传来复古爵士乐，像是从老式留声机里放出来的。

    主播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里压抑着兴奋和恐惧。

    安之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感受心钥在她胸口震动的频率。

    不是无规律的震颤。

    是摩尔斯电码。

    短，长，短，短。

    “她”。

    短，短，长，长。

    “在看”。

    安之睁开眼。

    温玉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甲板上的一盏孤灯。

    “签到簿上，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安之把盲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个锚。衔尾蛇。”

    温玉的眼神沉了一瞬。

    海风吹过，将宴会厅的爵士乐吹散成碎片。

    安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签到簿时的冰凉触感。

    还有那个金发女人的背影。

    她在走向海雾深处。

    安之不知道那是过去的画面，还是未来的预告。她只知道，这艘船已经咬住了今晚的三十七个名字。

    包括她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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