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长谈

《 大景年华 》 封面

    “成了！”

    看着一笔笔白花花的银两入账，凉冰仿佛能看到戍边将士们手中的“一见如故”变成夹着肉的白馒头。

    此刻凉冰心中也安心许多，凉家世代从军，凉冰的父辈都是将领，他们在时就时常教导凉冰要如何善待将士们。

    此时凉冰不禁又想到了哥哥。

    不论凉尤他如今在何处，想来都会支持凉冰今日的举动。

    凉冰悄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白敏儿凑到凉冰身边，说道：

    “凉冰，你真厉害！”

    凉冰笑了笑，说道：

    “今日要不是你们俩帮忙撑场子，尴尬下不来台的就是我了！说不定还会立马被大公主命人丢出府外呢。”

    白敏儿捂嘴轻笑，说道：“这个应该不太可能，最多就是把你当做一个小孩子……”

    抬起头，发现吕婉秋同样笑着向自己和白敏儿点头，当即也点了点头。

    白敏儿同样看着吕婉秋那边，说道：

    “吕将军还是那么深明大义，可宣威侯也真是的，明明是蜀中军的主帅，居然这么不知体恤下情。他难道不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吗？”

    看着白敏儿不满的眼神，凉冰低声说道：“敏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白敏儿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嗯？”

    凉冰解释道：

    “早就听闻蜀中军烈悍，犒劳的酒水也都是烈酒，宣威侯怎么会一壶宴上的果酿下肚就开始胡言呢。”

    凉冰望着宣威侯，说道：

    “只怕是假作喝多，陪公主殿下演了一出戏罢了。”

    白敏儿一愣，说道：

    “演、演戏？？”

    凉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就是演戏。”

    其实在此之前，凉冰还不确定为何宸王会来参加昭阳大公主的宴席，不过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凉冰的猜测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在首辅府听来的，和左修仁说话的人，口中的“那位”指的应该就是大公主了。

    不过此事暂不能同敏儿讲。

    “当下西羽的旱情严重，军资严重不足，虽是令众人自捐，你有没有发现，公主亲自下来去暗示的，只有那几人。”

    “大多寻常的官员、小的世家，昭阳大公主是没有特别要求的，捐多捐少心意便可。”

    “公主需要有人陪她演戏，而对宣望钩和宣威侯来说，一是同样心疼将士，二是也想趁势削弱公主手下势力。双方各有所需，倒是难得见到公主一派和宸王一派的联手。”

    凉冰的目光又从宣威侯转到昭阳大公主身上，说道：

    “所以我想……昭阳大公主筹措军资不假，但公主她真正的目的，是让那些贪腐之人把多年仗势搜刮的财物，再吐出来。”

    白敏儿恍然大悟，说道：

    “原来如此……啊，我懂了！”

    白敏儿也算是聪慧，凉冰一点就通，说道：

    “难怪被别人打断的时候，宣威侯脸色很难看，并没有轻松的样子。凉冰，你也是因为看出这一点才会主动帮忙的吧？”

    凉冰没有确定，说道：

    “其实，这次站出来，也只是我个人的一个猜测，还好没猜错，没给殿下和宣师兄他们添麻烦。更还好你和小秋接得好，让我这戏不至唱不下去。”

    凉冰望向前方的明雍学子，说道：

    “不只是你们，还有那些响应捐资的同砚……能与这样的人同窗而读，是凉冰之幸。”

    白敏儿开心一笑，遂让凉冰和她一起前去填捐款单子。

    递上捐单，记账侍女低头记录的时候，凉冰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凉冰，抬眼一看，竟是大公主。

    昭阳大公主似乎对凉冰微微点了下头，但很快便转头同身边的人说话去了，凉冰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一个人的目光还有可能只是随意的一个行为。

    就在凉冰身后，几位官员也你拉我扯地走了上来。

    一位官员低声说道：

    “唉，我现在没有能捐的东西，只能先用城郊那套宅院的地契先抵着了，待我回去筹备一番，再来置换。”

    另一位官员说道：

    “那个，呃……我能看看别人捐了些什么吗？不知宸王殿下……哎呀！我的好姑奶奶！这么多！！”

    凉冰回到自己的席位，正见到大公主起身，向场中一礼。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回礼。

    昭阳大公主说道：

    “此次旱情乃大景开国所罕见，军费辎重、流民安顿，以及灾情之后百废待兴，每一样都是需要银两。君舟民水，民情不平则国不宁，诸位今日襄助，昭阳铭记。我大景只要上下一体，便可无坚不摧。还希望诸位齐心，共卫大景盛世。”

    众人齐声应和，陈太傅轻抚胡须，语气中带上几分笑意和感叹。

    陈太傅感叹道：

    “殿下能为百姓家国深虑如此地步，实乃大景之幸啊。”

    陈太傅亦站起身来，走向记录捐资的侍女，从旁边记史手中接过一份记了长长一串财物数额的单子，让侍女入账。

    陈太傅说道：

    “老夫方才和几位大人商议，共筹了一批物资，这一批物资随时都可以送往西羽。愿此次灾地百姓早日恢复往日的生息。”

    昭阳大公主说道：

    “太傅深明大义，本宫佩服。”

    ……

    这一次露面，凉冰虽然捐了自己半年的花销，但凉冰因哥哥而提了大半日的心却轻松了不少，看着面前的美食，终于也有了些胃口。

    凉冰将面前的食物品尝一番，眼前一亮，对白敏儿说道：

    “敏儿，这仔鸽很好吃，有股草木的清香在里面，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油腻。”

    白敏儿点了点头，说道：

    “水晶虾团也不错哦！”

    和凉冰白敏儿轻松的心情不同，没有去捐资的官员一脸苦相，如丧老妣。

    一位官员说道：

    “唉……这次捐多了心疼，捐少了……这大公主还是宸王，太傅，无论是那一方，我都得罪不起，唉！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另一位官员依旧面露苦色，呢喃道：

    “此次西羽旱灾确实严重，可圣上不是派了物资吗？怎么还需我来……”

    闻言，凉冰停住了筷子，刚放入口中的甜枣竟然泛起一丝苦味，心中亦升起一股怒火。

    西羽的百姓因为旱灾食不果腹，也有不少人彻底离开了这世间，更有千千万万人等着朝廷施以援手，可他们不会想到，这些伸出来的手更想往上探。

    捐多捐少都是心意，可这些人却将捐资看作攀龙附凤、投其所好的机会，全看不到灾民饥寒将士辛苦。

    现在，凉冰只觉得吃饭的兴致又散去了，心中升起诸多荒唐。

    白敏儿心思细腻，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凉冰表情上的变化，开口道：

    “凉冰，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凉冰摇了摇头，也不想将这一份烦恼分享给白敏儿，说道：

    “我……我没事，可能是吃多了，我出去消消食就回来。”

    说罢，凉冰一个人从角落走了出去。

    ……

    凉冰张开双臂，肆意的清风铺满而来，凉冰呢喃道：

    “据说玉堂学子结业后，入朝为官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今日我看到的官场情景却是如此浑浊……”

    “若是有一日，自己也像他们一般，动作之前都先去考虑利益，那我要以何脸面面对凉家列祖列宗，面对南国公之名。”

    凉冰在池边停住脚步，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眼中，盛满了迷茫之色。

    沉思中，碧色的荷塘中忽然出现一抹红影。

    刚开始凉冰还没发现，可就在凉冰凝视水面的时间，发现了那道红影。

    凉冰连忙侧身，发现是昭阳大公主，连忙行礼，说道：

    “公主殿下——！”

    凉冰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单独碰到大公主。

    但昭阳大公主仿佛专门为凉冰而来，目光轻飘飘落在凉冰的身上，脚下不停，一路走到凉冰身边，在凉冰欲行礼时，抬手制止了凉冰。

    昭阳大公主站到凉冰身边三米处，说道：

    “此处仅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昭阳大公主看起来和方才宴上盛气凌人的模样有些不同，眉目间多添了几分平和。

    凉冰面对这位大景第一女将，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猜出她所思所想。

    桓妤案还在凉冰心中，于是下意识起了几分防备。

    昭阳大公主转过身，看着凉冰，说道：

    “你方才的表情，和本宫当年如出一辙。”

    凉冰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昭阳大公主解释道：

    “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简简单单的一场宴会。就算你只想坐下来吃顿饭，别人也不肯。”

    大公主凤眼微微眯起，望向水面。

    昭阳大公主叹了一口气，说道：

    “宸王所说飞禽走兽本无贵贱之分，但这人却分三六九等。”

    “你的眼中倒有几分赤诚，这份赤子之心会让你惧怕成为他们一般的人。”

    凉冰一愣，下意识回答道：

    “……是。”

    凉冰惊讶于大公主看得出自己心中所想。

    昭阳大公主接着说道：

    “西羽的灾情，朝堂早已派人拨发银款。但自圣上推行仁政以来，贪腐之风总难刹止。”

    “灾情好治，可人心，顽症难治，本宫这才才借这场宴会，让那帮蝇营狗苟之辈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老鼠偷油可以，但该它打洞的时候却藏起来，我便不依。”

    “朝堂暗流汹涌，大家各怀心机，都不会轻易宣之于口。”

    “公主为何主动跟我说起这个话题？”

    凉冰猜不透，不敢随意接口，只是安静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昭阳大公主说道：

    “如今的大景官员，大多权欲迷眼，像陈太傅那样的智者，又有几何，无数人官海沉浮曲曲折折，到头来，不变的唯一个利字而已。”

    “但利这一字，有利己、利他、利天下之分。这世间大多数人，都在前两者之间踌躇，唯有大能之人，才看得见第三者。”

    昭阳大公主举手握拳，仿佛她握住的就是自己心中“利天下”那三个字。

    “昭阳大公主青云壮志，令人佩服。”凉冰说道，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的，不论她为人究竟如何，可单单是这份心，就已经证明她的品性，或许一个人会说谎，但她的行为动作，是绝对不会的。

    昭阳大公主振袖朗笑一声，渐收锋芒，说道：

    “我出生在皇家，自小所闻所见，不与常人相同，都是我应该看见的、应该听见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懂得这世间道理。”

    “身负皇室之名，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现如今，世家与皇家唇齿相依，各家子弟也是如此。”

    说到这，昭阳大公主顿了顿，看着凉冰，二人四目相对，说道：“所以，你也不必记恨桓妤。”

    “不必记恨桓妤？”凉冰微微一愣，不由得想起那日昭阳大公主出现在自己房间内的一幕。

    “公主，你我这是第一次如此交谈吗？”

    一说出口，凉冰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昭阳大公主并未在意，点了点头，说道：“怎么了？”

    凉冰连忙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传闻……”

    “传闻什么？”昭阳大公主问道。

    或许看出凉冰的无奈，笑了笑，说道：“今日你这一番行为，本宫很是高兴，但说无妨。”

    凉冰尴尬的笑了笑，这才开口说道：“听闻……听闻大公主为人刚正不阿，行事雷厉风行……”

    凉冰没敢继续说下去，虽然昭阳大公主已经表示自己不会不悦，但凉冰可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赌。

    闻言，昭阳大公主笑了，凉冰发现，那是苦涩的笑容。

    想来也是，一名女子，若是想在朝堂军帐中立足，怎可以软弱。

    现在凉冰已经桓家果然与公主府有勾连，若说先前种种还只是凉冰的猜测，那么现在公主所言就给了凉冰确切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那日，恐怕自己并不是见到昭阳大公主，而是另有其人，一想到这，凉冰就感到疑惑，为什么有人装作昭阳大公主的样子呢？

    可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凉冰开口道：

    “学生并没有半分记恨桓妤，只是她就这样退学，有些遗憾。”

    昭阳大公主开口说道：

    “有的人一生庸碌，活得稀松平常。”

    “有些人心有所求，飞蛾扑火也认为值得。”

    昭阳大公主收回刚才的平和，注视着凉冰，面如寒玉，眼若深潭。

    “本宫问你，为了凉家，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问题的答案早就在凉冰心中，无需犹豫。

    “我可以付出一切。”

    大公主眼中浮起赞赏之色。

    昭阳大公主说道：

    “你身上已有先南国公的风姿了。”

    凉冰听到此处，不由对她升起好感。

    凉冰下意识回答：

    “殿下与先父相熟？”

    昭阳大公主点了点头，说道：

    “凉家之人，皆是英勇善战的良将，哪怕至今日也是极为难寻的忠勇之士。”

    一直以来，南国公之名都是凉冰乃至凉家人的骄傲。

    只是随着先父母牺牲，哥哥离家，凉家开始逐渐没落，父亲的功绩就变得鲜有人提及。

    自凉冰入学，人人都道一声“先南国公之后”，话语虽然客气，但大多淡漠。

    极难遇到对凉冰父亲功绩真正感同身受之人。

    突然听到公主提起父亲，久远的记忆与情感瞬间被唤醒，凉冰心底渐渐涌起身为凉家人的骄傲之情。

    凉冰开口说道：

    “家父事迹学生从小铭记于心，一直都深感其精神以其为榜样，不说像先父那般驰骋沙场，也定会效仿先父于家为国。”

    昭阳大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凉家世代都是大景难得的忠良，为我皇室鞠躬尽瘁，而你作为他们的后人，本宫相信你亦有相同的热血。”

    凉冰说道：

    “学生定然追寻先父功业，努力光耀凉家门楣，决不会让凉家蒙羞。”

    昭阳大公主顿了顿，许久开口说道：

    “我想以你的聪慧，若是选对了路，必然能一展心中宏图。”

    昭阳大公主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身为嫡长公主，她不会无缘无故与一个人推心置腹，每一句话都是为她的目的做铺垫。

    朝堂乱局，处于漩涡中就难免要选择依附的力量，但选对了才是锦上添花，青云直上。

    公主抬起手，在凉冰肩上轻飘飘地拍了一下，转身踱步而去。

    昭阳大公主留给凉冰一个背影，走之前只留下一句话：

    “如此，你仔细想想吧。”

    凉冰低头行礼，虽为大公主的青睐动容，但心里仍有保留。

    就算抛开桓妤案留给凉冰的谜题，公主府也依旧是迷雾重重，前路似乎也不大明朗，并非凉冰欲之途。

    “昭阳大公主的邀请，你都要拒绝吗？”苏昧的声音传来。

    凉冰摇了摇头，说道：

    “以后再说吧，此事还得仔细考虑考虑。”

    此时，凉冰耳边传来一位雄浑正气的老者声音：

    “呵呵，方才还在宴席中中舌战八方的将门虎子，离了场，倒盛气尽敛，尽显踌躇。”

    凉冰转头望去，看清来人后忙躬身一礼。

    ……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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