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是她应得的

《 飞雁向北 》 封面

    “一个月后来取证，不要忘了。”

    二人走出民政局时，雁初再三提醒对方。

    陆行的脸上闪过一丝憋闷，后又变换出一副极度不耐烦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废话，老子没健忘。”

    “哎，我说。”陆行开口叫住正要离开的雁初，女人脸上难得涌现的轻松令他不爽。

    “咱们这事说好了不公开，你老实点，少扭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初夏的日头已经出现灼热，雁初脚步定了定，半眯着眼回望他。

    “你有什么资格拿这种事情指责我？”

    陆行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一时竟被唬住，呆愣在原地。

    毕竟从结婚那天起，他最恨的，就是这女人五年如一日的像块木头。

    “用你的话讲就是..”雁初抬了抬眼皮，朝着男人逼近一步。

    “你怎么有脸说我。”

    除了那一晚，陆行鲜少见到女人的这一面。

    男人回了回神，立即恢复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戏谑道，“哟，你这人机脸，还会骂人呢？”

    雁初撒完气，便立刻没了与对方多说下去的兴趣，招呼懒得打一声，扭头便大步离开。

    她与这个男人本就只有法律关系上的牵扯，如今这根线就要被扯断，她也像是被斩断了枷锁般痛快。

    看似反常的回怼？那只是她今天心情好。

    人在像一潭死水一样沉溺腐烂时，是连骂人都没有力气张嘴的。

    只要一个月，再等待三十天，她身后的锁链便可以少了一道。

    雁初的头顶被艳阳烘得暖暖的，她轻抚了下发丝，立在路边眯了眯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么好的阳光了，温热，但又不会因为太过炙烈而刺伤她。

    初夏的风还带着清凉，温润的花香裹着日光的暖意，雁初总是颤抖痉挛的指尖此刻难得的平静下来。

    刺耳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难得的美好。

    “大小姐，不得了了，您快回老宅来看看啊！小少爷他..”

    雁初还没翘起一刻的嘴角被瞬间压平，她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他又怎么了。”

    “小少爷把卧室砸了个干净，说一定要见您。”

    “我待会儿过去。”雁初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对此司空见惯。

    她理了理衣摆，将落在肩头的槐花扫落，清甜的香气宜人，却令她胃里一阵翻涌。

    温和的日头不知何时变得刺眼，雁初被晃酸了眼睛，她沉默地抬手遮住那明媚的光，快步走进地铁站。

    “师姐，有个急单的顾客在店内等，您下午几点能回来啊？”

    车厢内信号不佳，小金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这边有事要忙，下午不过去了，你给对方先建档，下周约个时间面谈吧。”

    小金这边听得也费劲，“什么？先建档？好的好的，师姐你下午去哪啊，师父还说要开会。”

    小金的话又多又密，信号差成这样也制止不了他的聊天欲。

    雁初无奈，只得迅速结束话题，“我回老宅，师父那边我去说，先挂了。”

    小金了然地点点头，挂下电话后，朝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

    “抱歉啊帅哥，我师姐下午临时有事，您只能下周来了。”

    纪林北的脸色更难看了，“临时有事？”

    “跟谁，她的丈夫？”

    小金一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话似乎不太对劲。

    “嗯呢。”小金脑袋转得慢，只能就着男人得我话随便敷衍了一句。

    男人咬了咬后牙，咬肌发力，将下颚线绷出了更加锋利的弧度。

    “其他时间呢？”

    小金被男人沉着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但还是警惕十足地回道，“雁老师有工作要忙，周末师姐休息，这已经是给您提前了的。”

    “您实在着急，也可以把画先留存在店里，等雁老师..”

    “不用，就下周，周几？”

    “我先帮你登记上，具体时间我们会给您发信息通知的。”小金被男人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男人沉默片刻后，轻抬眼皮，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帮我登记。”

    小金开始犹豫这一单是否不该接，这人不像是来修复字画的，倒是像要来修理人的......

    “刚刚来客人了？”

    叶锦祥轻晃折扇，但面上怒气依旧未消。

    小金认真整理着资料，头也来不及抬，“对，师父，专门来找师姐的。”

    “你答应了？”叶锦祥的声调突然转高。

    小金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向师父，“对的，约了周日。”

    “把资料拿我看看。”

    叶锦祥认真翻阅过后，没发现什么问题，苦笑自己太过紧张。

    “以后你小子多长点心眼，别什么人都引给你师姐见。”

    “我没有啊！”

    “你还敢说？！”叶锦祥举起折扇作势要抽他。

    这个小徒弟哪都好，就是心眼儿像是缺一块。

    “前几天那吴越山找上门你是不是让他进来了？！”

    小金噘着嘴委屈，“那不是师姐的父亲所以我..”

    “那也不行！那吴越山什么德行你忘了？”

    叶锦祥提起那人名就感觉怒气上涌，“混蛋畜生，小凌意外去世，他不到半年便把姘头接进门，趁着雁家出事，将你师姐手里雁家的继承权骗走，虚伪至极，贪婪无度！因为自己一己私利连亲生女儿都能出卖！”

    这些事情师父讲了不下几十遍，但每当再提起，小金也会跟着生气。

    “师父我错了，以后我再看见他，就给他赶出去！”

    当年的光景太差，雁初的世界竟没有一日是天晴的。

    母亲离世，父亲夺权、再娶，捏住了她的一切软肋。

    令她求生不成，求死不能。

    叶锦祥抿了口茶，苦涩地叹了口气，“你师姐这些年太难了，小金，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一提这个小金就愁，“师姐不好好吃饭啊，给她订饭也不要，非说在家里吃了。”

    叶锦祥愁云满面，却无计可施，自己这个徒弟最是倔强，虽看着云淡风轻，其实难哄难劝，半点不由人。

    “你多盯着点吧，对了，下次这位先生前来，你陪着一起看品。”

    叶锦祥抚着刚刚那位‘顾客’留下的纸质资料，意味深长地说道，

    纪林北打开车门，价值八位数的字画被随意丢在后座。

    他将车子驶离工作室，随意找了个可停靠的路边熄了火。

    车内烟雾缭绕，纪林北深抿了一口，苦涩便缠绕着舌尖慢慢浸透整个口腔。

    “我说老北，咳咳咳。”周熠扬拉开车门坐进去，却被刺鼻的烟味呛了个跟头，“我靠，你要放毒呛死自己吗？”

    “来干什么？”

    “我靠你小子有没有良心。”周熠扬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你这回国忙着当男小三，兄弟我亲自送上门见你，还那么多废话。”

    “怎么样，见到了吗，姐姐还记得你吗？”

    纪林北没有做声，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没事，来日方长嘛，兄弟你也不能太着急，别吓着人家不是。”

    周熠扬被兄弟的脸色吓出冷汗，只得立刻开口安抚。

    “她还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周熠扬抿了抿唇，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道，“他俩感情，好像并没有那么差。”

    “放屁。”纪林北像是被惹怒的狮子，眼里透着嗜血的红光。

    “感情好她会生这种病？！”

    “你先别急嘛。”周熠扬叹了口气，“他俩的情况有些复杂，我找了个跟陆行走的比较近的朋友打听了一下，陆行对雁初姐..”

    “阿北，你有没有在听啊？”

    纪林北一字一句地都听到了。

    男人的半张脸陷入挡光板下的阴影中，昏暗不明，看不出任何情绪。

    宽大的手掌攥紧手机，薄唇轻吐着烟圈。

    “去查一下陆行，对，不只要基础资料，他的人脉关系社会往来，所有。”

    “看看现在手里有哪些项目，随便喂他一个。”

    周熠扬秒懂兄弟要做什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

    “跟工作室约了下周见。”纪林北再次点了支烟。

    周熠扬有些咂舌，“你又不着急了？”

    男人咬了咬烟嘴，表情依旧晦涩不明，“见到她之前，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吴家的老宅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刻着繁琐图纹的喷泉池熠熠生辉，全天候喷洒，错落有序的园艺设计生机盎然，华丽与祥和共存。

    像童话里幸福温暖的城堡。

    “滚，都他妈给我滚！”

    雁初刚踏入吴末的卧室，便被一本硬皮书砸到了小腿。

    她没有作声，沉默着将书本捡起。

    歇斯底里的人看到她来，扭曲的身体瞬间坐直，操控着轮椅迅速冲过来。

    “姐？！姐！你终于来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救救我，救救我！”

    短短十几秒，雁初的手腕便被抓出血痕。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又出什么事了？”

    “爸爸他又不给我钱了，说好的画展也不给我办了，姐！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手腕上的血印愈发清晰，却不如胃里翻滚的痉挛来得汹涌。

    雁初下意识的俯下身子，企图将不适掩盖。

    “你跟爸好好说，去问问原因，为什么突然就..”

    雁初的冷静却莫名激怒了面前的人。

    吴末眼底泣血，上半身猛地发力，将雁初推倒在地。

    尖锐刺耳的嘶吼声响彻卧房，“雁初！你他妈故意的！”

    “别他妈给我讲这些歪道理！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

    雁初看了眼恰好摁在碎玻璃上的手掌，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又开始了。

    佣人不敢轻易上前，只得站在门外踌躇不已。

    雁初给了她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忍着掌心的剧烈疼痛站起身。

    “小末，你先听我说。”

    痛彻心扉的绝望并无法解决任何事，雁初轻声唤着弟弟的名字，企图先安抚好对方的情绪。

    “听你说什么？！”对方显然不吃怀柔政策这一套，“听你说你是怎么害我残废，怎么害死妈妈的！？”

    “吴末！”

    “怎么？你不承认吗？”对面的人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好似拉坏了的风箱，“这是你的罪，你要用一辈子来赎知道吗？！”

    “都是因为你没把陆行伺候好，爸现在停了对我的扶持，你必须把这事解决。”

    “我不管你是给陆叔叔磕头认错还是让陆行把你当狗睡都他妈给我快点解决！”

    刺耳的辱骂，锐利而又犀利，这种近乎侮辱式的指责全然来自于自己的亲弟弟。

    刚直起身子的雁初浑身颤抖，她咬了咬后牙，脸色已毫无血色。

    “你不要这样跟姐姐说话，那件事..”

    “那件事如何？你自己有脸说吗？！”

    吴末苍白的手指扣紧轮椅的把手，弓着身子咆哮着，后背弯曲的弧度，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残破弓箭。

    “就是因为你的自私自利，我才成了这副鬼样子，爸爸才不再爱我们了。”

    青年的嘴角轻挑，诡异的微笑便蔓延开来。

    “雁初，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小末，不提了好吗？”

    掌心的血染脏了雁初的裙摆，她后退两步，撑住了身后的桌子才得以站稳。

    “就因为你任性非要那捧芍药花，有病似的非要那该死的破花！你知不知道妈妈跟我已经到家门口了？我们已经回来了！”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吴末垂眼望着死物一样的萎缩的双腿，随手抄起手边的相框就往姐姐身上砸去，“该死的人是你！”

    “小初，快跟爸爸去医院，你妈妈和弟弟出事了！”

    等待她的，是沾满母亲鲜血——已经凋零的花束。

    在给她买花的路途中，一辆大货车凭空出现。

    弟弟从此丧失了站起来的能力，从此，她再也无法见到母亲慈爱的笑。

    雁初望着金碧辉煌的吴家，垂眼看了下自己斑驳的手臂以及孱弱的身体。

    心中默念，这都是她应得的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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