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欲火

《 后宫云曦传 》 封面

    宇寒推门走进院落，月色疏冷而凄清，倾泻在他俊朗的面庞上，如清明雨上笼罩的一层氤氲，心下蕰着冷寂沉重的疼。

    云曦痴痴地望着，以为是她的幻觉，可是渐行渐远的身影逐渐清晰，有片刻的寂静，流光缱绻，岁月生香，曾经美好的相知相惜，宇寒与云曦的情意浓浓，都不曾忘怀。

    可是一切都已经成了枉然，似水年华的温暖已成了破碎后的镜子，已是碎片满地，伤得体无完肤。

    云曦思绪万千涌上心头，晚风阵阵拂过，心里细腻的凉，融入了血液，凝滞在四肢百骸，勾起一遍又一遍的痛。

    思绪拉回了现实。云曦从椅子中起身，没有片刻的犹豫，转身离去，往殿内走。

    玉颜与兰芷连忙跪拜行礼，二人不由面面相觑，面上皆是惊讶。

    宇寒浑厚的声音在这晚间听起来，似穿透层层轻雾三寸日光，温暖如初，“时隔几月，不曾相见，别来无恙啊。”

    语气平静，但字里行间透露着无限的柔情与关怀，只是清甜微苦的好时光如镜花水月，渺茫渐远，犹如陌路。

    夜晚沉沉，依稀是蝉鸣的叫声，风声穿梭在静夜里，扫乱地上的影子破碎斑驳，秋意潇潇，沉默花间。

    云曦背对着宇寒，悲凉的情绪在心底发酵，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慢慢地撕扯，让她窒息，她眼眸夹杂着起伏暗沉的心事。

    往昔里的那些回忆在心上悠悠辗转，最终化为了唇边的一缕冰冷，云曦克制着心中的沉痛，语气淡淡，“既然一别两宽，何须别来无恙？”

    宇寒的叹息声重重地融入了天阶夜色凉如水之中，上前几步，将云曦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云曦，人生几十年不易，为何要如此折磨彼此？人间非净土，同是红尘悲伤客，你我之间莫笑谁是可怜人。”

    云曦毫不犹豫地从宇寒手里挣脱了自己的手，是那样的毅然决然。她悄然地垂下眼帘，细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情绪，不与他对视，“那些事情我都忘记了，陛下实在不必往心里去。”

    宇寒停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却是布满了宠溺之色，声音轻柔的如绵绵细雨，“你恨我，怨我，我无话可说，是我的偏见固执，让你在后宫受了诸多的委屈，你可以说我自私虚伪，冷漠无情，却不能质疑我对你的感情，我甚至对不起天下人，却唯独对得起你，云曦，回到我的身边吧，让我用余生的时光弥补你，至高无上的权利，与我并肩共看四世花开，那时后宫之中再也无人能越过你。”

    破碎后的情意，还能回到最初么？最初的时光是怎样的岁月静好呢？后来它变成了掌中的流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失。

    刀刃不插在谁的身上，谁都不会感觉到伤口有多疼，世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设身处地。

    云曦抬起眼眸，直直迎上宇寒的目光，眼底的冷冽，隔着朦胧的晚间，依然清晰，冷冷地钻入宇寒的心底。

    “从前也有我的不好，年少任性，说了许多伤了陛下的话。”心里的恨意被云曦紧紧的扼制着，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静。

    即便是报仇，也得利用宇寒的权利，未来宇寒的宠爱，吴蕴柔的皇后之位，她都要得到，甚至权倾六宫，将那些害过她之人，踩在自己的脚下，让她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心底仿佛是含着一团火焰蔓延，云曦从前那般的向往自由，期许一生一世一生人的美好，执念于君心。

    醉生梦死，现实残酷，许多事情大可不必去指望，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原是她傻，如今才领悟出这个道理。

    云曦并未有太多的言语，转头走进了殿内，只独宇寒一人在院落中，风声凄冷，扰乱他心下的不知所然。

    月光银白如水，地上的剪影若隐若现，扫乱一世清河。

    宇寒迈着沉重的步伐，相继而来，待见到殿内的环境时，让他不禁心疼。

    当时因流言与毒绣之事，他与云曦之间的感情几欲破碎，最后，邵氏假传圣旨，害死云曦腹中的孩子，临摹他的字迹，让云曦误会他，从中离间，云曦因失子悲痛欲绝，失去理智，说了许多伤害他的话。

    他又何尝不痛？云曦又何曾信任过他，情意相通，也架不住有心之人的挑拨。

    事后冷静下来，宇寒觉得这些一连贯的事情疑点重重，让人小心的从中密查了许久，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忍着不去合欢宫，忍着不去看云曦。

    直至那日，云曦突然跑去宣室殿问他，句句诛心，他只能将计就计，假装凉薄。

    想着彼此都冷静冷静，上阳宫虽然破旧荒凉，比起冷宫要好上许多。

    宇寒环顾四周，殿内昏昏暗暗，只有那月光隔断窗扇涌进，冷凄而空寂。

    借着烛火微弱的光，宇寒看了看桌子上的剩余的饭菜，几道素菜已然蔫朽，不知是隔了几日的残羹冷炙，馒头也是霉点斑斑。

    宇寒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凉，瞬间布满了痛惜之色，声音如深秋时的风拂过沙尘，是无法克制的柔情，“云曦，这便是你们平日里所吃的饮食么？”

    玉颜烧了一壶茶水端进，然而只是白开水而已，并无茶叶。

    云曦倒了两盏清茶，将另外一盏的茶水推到宇寒的手边，而云曦若无其事的啜饮着手中的茶。

    玉颜轻叹了一声，道：“主子自从幽禁于此以来，那些人送来的饭菜几乎无新鲜的，宫里向来扒高踩低，他们以为主子被陛下所厌弃，这里的日子又怎会好过？若不是令月小主隔三差五送来些吃食和烧水的炭火，怕是主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兰芷也是哽咽，“主子仍是陛下的妃子，宫里的娘娘，他们怎能如此作贱。”

    云曦不含任何情绪，心不在焉的饮了一口茶，沉默的片刻，她分明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静静注视着。

    宇寒深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阁，余音带起一缕风霜袅袅，难以言喻的关切在嘴边化作温柔，“前几日在御花园，无意中看到几名内监前往上阳宫送饭，我曾下过旨，上阳宫的衣食不可怠慢，这些人胆大包天，连圣旨都敢违抗。”

    云曦淡淡道：“陛下掌国家大事，这些小事本不应该让陛下费心，我都已经习惯了。”

    宇寒走至云曦的身边，伸手抚上云曦的脸颊，深情款款，“待我将册立贵妃的旨意拟好，从今往后必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不负灼灼其华，携宜室宜家，此生苦短，无你何欢。”

    曾经如此向往的东西，云曦却觉得无比的讽刺，三年前合欢树下的少年郎，一袭月白长袍，从此阡陌多暖春。

    云曦留恋那时的时光，有过真挚的纯粹，小女儿家的爱意简单而美好，甜甜地让人陶醉。

    心底苦不堪言，如海上的浪风卷起巨大的水花，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逼得云曦潸然泪下。

    宇寒轻轻地为云曦拭去眼角的泪水，“你曾经的笑颜一定很好看，明媚肆意，是我伤了你的心是不是？云曦莫哭…”

    云曦侧过头去，缓缓地避开宇寒的目光。

    宇寒愣神了片刻，起身离去，逆着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的如同画中人。

    他回首望着云曦，面上慢起几许笑意，如暮春时节和煦的风拂面，夹杂着惆怅。

    宇寒转首离去的瞬间，有太多的不舍萦绕在心上，流沙流逝，他依然在守护着她。

    云曦抬起眼帘，错过与他的对视，他的身影逐渐的消失在茫茫月色之间，蓦然，殿外冷风愫愫，卷起树叶沙沙作响。

    杯子中的水失了温度，云曦冷冷得放下，放下的瞬间，那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里余音萦绕，迟迟不散，“茶水已经凉了，即使重新换了热的，不是最初的，始终不是，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玉颜重新倒了一盏温热的清水，声音不禁凝重，“陛下一往情深，此番是个绝佳的良机，主子要为自己打算，痛痛快快的活一场。”

    云曦冷笑，眼里闪过一丝毒辣，“我从来不惧怕因果，只是因果乃报应，即使死后坠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我也让吴蕴柔血债血偿，千倍百倍的还回去，至于宇寒，等我报了仇，再与他算总账，既然让我不顺心，那何不如此让他们都不好过。”

    玉颜眼中浮起浓烈的火光，很是欣慰，但是心下又隐隐约约的悲凉，帝王之家的恩怨情仇，终究是带走了云曦的心善。

    云曦不在后宫的那段时日，所发生的事情，她便不得而知了，宫门萧索，令月时常前来，隔着门缝与宫墙，与她叙述着宫里的往事。

    多少令人唏嘘的事情，自她离去后，宇寒便冷落后宫诸人，赵氏姐妹与元氏入宫，宇寒也不过尔尔。

    相比那些人，宇寒对令月颇为喜欢，令月也成为宫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云曦依旧浑浑噩噩的重复着时光匆匆，思绪沉静在半醉半梦里面，过了中秋天气逐渐转凉，她仿佛再也感受不到。

    八月十七深夜，月色如霜，云曦与玉颜，兰芷早早睡下了，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云曦嘴里尤为口干，再无睡意，索性起身，穿上鞋子，行至桌前，拿起上面的一盏水喝了起来。

    窗扇外，似有火焰燃烧，伴随着浓烟滚滚。云曦神思迷蒙，顿时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呼喊，“不好！走水了！”

    原本熟睡的玉颜与兰芷闻得一声凄厉的呼喊，二人纷纷从沉睡中拉醒。

    云曦刚想喊，便觉得一股子的浓烟呛入口中，她忍下心中的慌乱，拉了玉颜、兰芷赶紧往外逃。

    然而火势凶猛，从屋顶上方已无情地蔓延至寝殿，大火冲天，已将整个寝殿吞噬火焰之中。

    周遭全是火焰弥漫，浓烟加杂着燃烧后炙热的气息，将云曦三人困在无尽的大火里。

    火势肆无忌惮地燃烧，云曦心里的恐惧如同一双无形的爪子狠狠挠着撕扯着。

    兰芷的哭喊声与嘈杂声揉在一起，如鬼内的召唤，感受着即将死亡带来的狰狞而恐怖。

    云曦顾不了那么多了，想着赶紧逃出去，紧紧拉着玉颜与兰芷的手，被燃烧成灰烬的木头与纱幔带着烈烈火花，不时落了下来，几乎是要落在云曦的头上，三人穿过熊熊火焰，冲出了寝殿。

    大火无情地蔓延至芜蘅殿的各个角落，云曦三人走到殿外的时刻，屋顶上的梁子大火滚滚，此刻突然重重地砸下。

    玉颜没有片刻迟疑地护在云曦的身前，替云曦挡住了砸下来的梁子，将云曦护得好好的，自己则是满嘴是血，痛苦的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口中仍然是焦急的关切，“曦儿…赶紧…赶紧…走…”

    云曦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是止不住的颤抖，她惊慌失措的拉着玉颜的手，声音嘶哑的仿佛冲破黑暗的天际，“玉姑姑，我要带你一起走！”

    楚宫之中，她已经没有了亲人了，不能再失去玉颜，哪怕是以一命换一命，她绝不丢下玉颜独自逃命，她掩下心中的悲痛，与兰芷试图搬动砸在玉颜身上的梁子，每动一下，奄奄一息的玉颜痛得不禁低沉的惊呼。

    云曦意识到与兰芷两人的力气，实在无法搬动那沉重的梁子，无尽的害怕与悲泣往胸口不断地涌进。被云曦硬生生地忍着，“玉姑姑，我这便去寻人来救你，你要坚持住，等我。”

    往事成风，一幕幕回放在玉颜的眼前，三年前云曦父皇的嘱咐，她终究是没有食言，尽她所能，护着云曦。

    后背不时传来的疼痛，使得玉颜的意识渐渐模糊，她苍白的面上扬出一丝深安的笑意。

    她这一生终身未嫁，在帝王之家辗转一世时光，见惯了人情世故，冷暖自知，终究是不愧于自己的良心。

    辅佐云曦，教会云曦成长，如今皆已完成了使命，是时候退下了…

    玉颜缓缓闭上双眸，面容平静而安详，手臂迅速地落下，如同那最后一丝的残阳。

    整个芜蘅殿都被包裹在烈火之中，火光将漆黑的晚间照得泛起了红光，即使是那样的夜幕黑黑，仍可看见浓烟散在天上。

    云曦才刚走了几步，不由得止步，猛然的回首，面前的大火滔天，如要点燃她的内心，她恐慌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呼喊，“玉姑姑…为何连您都要离开我？”

    片刻的死寂，云曦心下的痛如一把钢刀搅着骨髓，锋利而刺痛，直冲脑仁，逼得她头晕目眩，连脚底的力气都被人残忍的抽走。

    眼前漫天大火犹如地狱来的黑白无常，勾魂索命。

    云曦撕心裂肺的呼唤声，仿佛要划破了天空的黑暗，可惜玉颜再也不会出声应答她。

    云曦几乎是要冲进火海，却被兰芷死死地拉着，焦急道：“主子！这火势太大了，您不能进去，奴婢求您，得顾着自己呀。”

    云曦双眼血红，一把挥开兰芷，厉声道：“即使是死，我也要救出玉颜姑姑，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哪怕是以我的命换她的命！”

    兰芷眼中噙满了泪水，跪在云曦的面前，诚心地恳求，“主子莫要这样，玉颜姑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护着您，若是您再身陷险境，岂非让她魂魄不宁。”

    云曦突然仰天大笑，是悲痛后的难以抑制的癫狂，无处话凄凉地肆意宣泄。她脚下软软的，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一点地，一点地，倾诉着崩溃。

    宫殿突然倒塌，连着天空上方被火烤的红光弥漫。

    闫沐凌与宫中侍卫赶来之时，芜蘅殿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侍卫用蛇皮管子按上不远处的水井上，小内监轮流不停地压井，已达到抽水的效果。侍卫们井然有序很快便将大火扑灭。

    闫沐凌见火势越来越小，上阳宫却被烧毁严重，只剩下燃烧后的木架，和一片狼藉的废墟，他不禁自责，跪下请罪道：“臣救火来迟，让宸妃娘娘受惊了。”

    云曦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目光呆滞而飘忽，她恍然不觉那是兰芷的哭声响在耳边，“闫侍卫，玉颜姑姑，还在火海里面，求你快快救救她。”

    闫沐凌眉心一颤，赶紧吩咐手下去找玉颜。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有侍卫抬着玉颜的尸体从废墟中走了出来。

    那侍卫冲着闫沐凌摇了摇头，闫沐凌倒吸一口冷气，微微迟疑，小心禀报，“宸妃娘娘，请您节哀。”

    玉颜的后背与腰部被那沉重的梁子所砸的而变形，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面上并未有太多的痛苦，很是安详，生命永远定格在这场大火里。

    云曦眼中起了雾水，朦胧的看不清玉颜的脸容。她奋力的用手去擦拭，然而也只是徒劳，“玉姑姑，是曦儿没用，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梁子砸下来的时候，您一定很痛，您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云曦意志紊乱，恍惚地喃喃，一时间急怒攻心，嘴里似有血液腥甜的滚动。

    她不曾主动害过别人，人间疾苦，她一个没有落下，哪怕是身在绝境里，她依然自我麻痹的活着。

    云曦接近疯魔的笑声，在黑暗里无尽的穿梭，犹如幽魂，飘飘荡荡，悲痛淹没的快要窒息，笑了许久，才止住了笑意。她为玉颜擦干净脸上的灰尘，泪水肆意的落下。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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