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晓诗仗义留孤影，非亲非故不同行

《 我的莞城往事 》 封面

    厚街的夜晚，照例在喧闹中拉开序幕。皇冠夜总会门前的霓虹灯准时亮起，大红大绿的光影投射在积水的路面上，被过往行人的脚步踩得支离破碎。

    北区许志远派出的那些眼线，如今已经彻底销声匿迹。聚居区里原本沸沸扬扬的流言，也在短短一天内烟消云散。

    我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下方那些穿着工装的男女陆陆续续走进大厅。他们的脚步明显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这就是现实，只要每个月能准时拿到工资，没人会在乎街头巷尾那些虚无缥缈的江湖恩怨。

    楼下大堂里，王富贵正在给内保们训话。他那两百来斤的身体随着动作来回晃动，洪亮的嗓门穿透了楼板，连我这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胖子现在对我可谓是心服口服，逢人便夸我那招“长约锁人”是神来之笔。其实道理很简单，利益绑定的关系往往比单纯的威吓更牢靠。不过，眼前的平稳只是一时的，真正的麻烦，还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处蛰伏。

    “沉老板，有客人。”阿强推开门，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客气。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阿强，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黎晓诗。

    她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干净蓝色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她的手里空空如也，没有带那个装红药水的瓶子，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野草般倔强的光芒。

    我冲阿强摆了摆手。阿强会意，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阵阵重低音震荡着玻璃。

    “晓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吃过饭没？”我站起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单人沙发，“别站着，坐下说。”

    黎晓诗没有立刻落座。

    “事情都平息了吧？”黎晓诗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清脆，透着股不绕弯子的直接。

    我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点了点头答道：“都解决了，许志远那边已经把手缩回去了。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在聚居区出面安抚，工人们的情绪没那么容易定下来。”

    在这鱼龙混杂的厚街，拳头能打出地盘，但名声才能稳住人心，这是大实话。

    黎晓诗听完，脸上却找不出半点邀功的喜色。她反而把眉头拧了起来，神情变得格外严肃，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站在顶灯的冷光下。“沉朝，我今天专门过来，就是想跟你把话掰扯明白。”

    “我这次站出来帮你，绝对不是因为之前你替我讨回了那笔工资。”她咬字很重，带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倔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但我也绝不会拿自己去当还债的筹码。我之所以愿意出面，纯粹是因为我看不惯北区许家那种吃人的做派。那帮人整天算计着怎么榨干我们的血汗钱，现在又想用造谣生事的下作手段来砸别人的饭碗。我看不惯他们，所以我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目光清澈透亮。“所以，你千万别觉得我这是投靠了你，更别觉得你又欠了我什么。”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又极其认真的模样，我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敬意。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莞城江湖，见风使舵的小人我见得太多了。像黎晓诗这种把原则当命守着的姑娘，简直像一块生硬的粗铁，看着不起眼，却怎么都敲不弯。

    “我明白。”我笑了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谢你，单纯是因为你办了实事。至于别的，我沉朝从不强求任何人来当我的手下。”

    听到这句话，黎晓诗紧绷的双肩才稍微放松了些。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办公室那些奢华的陈设上扫过，最终又定格在我的脸上。

    “沉朝，你在这厚街，到底想要折腾出什么名堂？”她问得很突然，眼睛里带着探究的意味。

    我摸出兜里的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牌，我实话实说：“刚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以前在老家，觉得能吃饱饭就行；后来学了点拳脚，觉得拳头硬就是硬道理。可真到了莞城，我才发现这地方的水太深，深到你只要敢停下脚步，就会被活活淹死。”

    我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把玩着：“我现在想做的，一是查清我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二是守住这几条街的盘子，让跟着我卖命的兄弟能有个不被欺负的地方。至于以后能做多大，那得看天意。”

    黎晓诗听得很仔细。当听到我提起父亲的死因时，她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指尖上干涸的红药水痕迹。聚居区里每天都有生离死别，她显然能听懂这背后的沉重。

    “厚街是个大染缸。”她重新抬起头，语气平淡了许多，“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刚来时一腔热血，最后要么横尸街头，要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恶棍。不过，你看上去跟他们不太一样。”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背对着我说道：“以后如果在聚居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找我。帮这种忙，我不收钱，那里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听我说两句话的。”

    我刚想开口，她却猛地回过头，眼神犀利如刀：“但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帮忙，绝对不是你的马仔。你办你的江湖大事，我过我的穷苦日子。如果哪天你也变成了许志远那样欺压良善的混蛋，不用别人动手，我第一个在聚居区揭你的老底。”

    这绝不是一句玩笑，而是来自底层最真实的警告。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廉价红药水的苦涩气味。我苦笑了一下，这姑娘脾气真倔，但在这种到处都是算计的夜里，能听到这么几句真话，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没过多久，王富贵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好奇地往走廊方向张望：“沉哥，这黎姑娘怎么走得这么急？我还寻思请她吃顿夜宵呢。”他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没心没肺地笑着。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去把前面的场子盯好，少操心这些没用的。去跟兄弟们说一声，今晚酒水免单，大家放开喝，庆祝咱们在这厚街彻底站稳脚跟。”

    王富贵立刻欢呼了一声，转身一溜烟跑去大厅报喜了。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的大厅。舞池里的灯光疯狂闪烁，红男绿女在酒精的刺激下疯狂扭动。黎晓诗瘦削的身影穿过这片喧闹，步伐走得很稳。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姑娘确实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堂课，讲的是尊严。她让我清醒地认识到，这世上真有些人的脊梁骨，是真金白银和铁拳头永远也砸不碎的。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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