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张黑名片与深渊的凝视

《 我的莞城往事 》 封面

    覃爷要走，这场暗流涌动的饭局自然也就彻底散了。

    包厢里的人全都默契地站了起来，谁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往门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他走到雕花红木大门前，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依然深邃如古井，却带着一股让人猜不透的复杂意味。

    他身边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手下，立刻心领神会地转过身来。

    这人迈着几乎没有声音的步子，快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卡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来。

    这张名片的质感很特别，黑色的磨砂表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头衔。

    只有一串用烫金字体印着的电话号码，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沉兄弟，覃爷说他很欣赏你这种有胆识的年轻人。”

    手下冷漠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强硬。

    “以后在莞城要是遇到什么自己摆不平的麻烦事，你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看着那张黑色的名片，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利弊权衡的念头。

    我没有犹豫太久，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卡片。

    “替我谢谢覃爷的抬爱，这名片我收下了。”

    我语气平静地开口，将名片随手揣进了黑衬衫的口袋里。

    手下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快步跟上了覃爷离去的队伍。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直到外面走廊里再也听不到覃爷那沉重的拐杖声，包厢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算是真正散去。

    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几个建材老板，纷纷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周建邦大笑着走过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惊人。

    “沉朝，你小子今晚算是彻底露脸了，连覃爷都看上你了。”

    周建邦笑得很豪迈，但我能看出他眼底藏着的那一丝深意。

    “这整个厚街，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让覃爷主动递名片的后生了。”

    我转头看着周建邦那张国字脸，嘴角配合着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但我心里却像明镜一样亮堂，把这其中的门道看得清清楚楚。

    我非常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长辈看上晚辈的赏识。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拉拢，更是一次暗藏杀机的致命试探。

    这张轻飘飘的黑色名片，就像是一把双刃剑横在我的脖子上。

    它既是一张能在莞城横着走的护身符，也是一个无形的沉重枷锁。

    这意味着我沉朝，已经被正式卷入了覃门那张庞大的视线网里。

    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默默无闻看场子的乡下穷小子了。

    周建邦兴致很高，嚷嚷着要带我们去楼下的豪华包间继续唱歌放松。

    “走走走，今晚的消费全算我的，必须给沉兄弟好好庆祝一下这泼天的富贵。”

    几个老板立刻跟着起哄，脸上重新堆满了那种生意场上的圆滑笑容。

    我借口夜色场子里还有一堆烂摊子需要处理，委婉地拒绝了周建邦的后续安排。

    “周老板，顾姐那边还等着我回去报平安，今晚我就先撤了。”

    周建邦也没有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行，知道你是个护主心切的人，我就不硬留你了。”

    他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把一直在外面等候的阿豪叫了进来。

    “阿豪，开我的车，把沉兄弟安安全全地送回夜色。”

    我坐进那辆黑色的陆地巡洋舰里，疲惫地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空调冷风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

    阿豪稳稳地驾驶着车子，在东郊空旷的柏油马路上风驰电掣。

    车窗外闪过一排排昏黄的路灯，将婆娑的树影拉得老长。

    我扭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夜景，脑子里全是今晚饭局上的那些画面。

    覃爷那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他盘核桃时那种有节奏的清脆响声。

    以及他那番句句带刺、逼我表态的凌厉敲打话语。

    这个老头子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座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副平静慈祥的面孔下，藏着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他明知道我亲手折了陈锦荣，却没有当场翻脸发难，反而递了一张名片。

    这种欲擒故纵的老辣手段，比徐有财那种直接抢夺干股要高明出一百倍。

    我伸手摸了摸衬衫口袋里那张依然有些冰冷的黑色名片。

    那上面简单的一串数字，仿佛带着能压垮人的千钧重量。

    我想起刚来莞城的时候，为了一个肉包子都能跟野狗抢食。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吃饱穿暖，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可是现在我手里攥着五百万的巨款，却感觉比饿肚子的时候还要提心吊胆。

    这大城市的繁华背后，全是用无数个穷小子的血肉填起来的无底洞。

    阿豪在前面专心致志地开着车，一路上我们俩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车子很快就驶入了喧闹的厚街地界，外面的闪烁霓虹灯开始变得刺眼。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声，隔着厚厚的车窗玻璃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阿豪把车平稳地停在了夜色酒吧那扇宽大的玻璃正门口。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冲着驾驶室里的阿豪客气地点了点头。

    “豪哥，今晚辛苦你了，回去路上慢点开。”

    阿豪憨厚地笑了笑，踩下一脚油门，车子迅速消失在拥挤的街角。

    我转身走向夜色，门口排队的客人们看到我，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负责守门的阿强看到我全须全尾地回来，立刻站直了身子长出一口气。

    “朝哥，您可算回来了，场子里一切正常。”

    我冲他微微颔首，没有在嘈杂的大厅里多做任何停留。

    我穿过拥挤喧闹的舞池，那些五颜六色的激光光束不断打在我的脸上。

    我踩着熟悉的木质楼梯，快步上了二楼安静的办公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完美地吸收了我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我走到顾晚舟那间办公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灯光依旧调得有些昏暗，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红酒醇香味。

    顾晚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大班椅上看账本。

    她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连那件最喜欢的丝绸睡袍都没换，依然穿着白天的黑色职业套裙。

    套裙的裙摆有些褶皱，显然是她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地扭动了很久。

    她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显然是忧心忡忡地等了我很久。

    看到我推门进来，她立刻像触电般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沉朝，情况到底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颤抖，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担忧。

    我反手关上厚重的隔音木门，将外面大厅的喧闹彻底隔绝在外。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他们没跟我动手，但这顿饭吃得比动手还要凶险几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紧张的精致脸庞，没有打算隐瞒任何细节。

    我把饭局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我讲得很慢，尽量不遗漏覃爷说过的每一个细微字眼。

    包括覃爷怎么用言语试探我的软肋，怎么拿陈锦荣破产的事情当场发难。

    以及我最后是怎么硬着头皮，当面拒绝他的招揽并表明死守夜色的立场。

    顾晚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我的讲述不断变幻。

    从一开始的神经紧绷，到中间的满脸惊愕，再到最后的深深沉默。

    当我说到覃爷最后什么狠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时，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覃爷，果然跟传闻中一样名不虚传，城府深得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她重新跌坐回柔软的沙发上，伸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不过好在你应对得当，没有被他抓住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缓缓把手伸进了黑衬衫的口袋里。

    我将那张纯黑色的烫金名片，动作平稳地掏了出来。

    我弯下腰，将那张名片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水晶茶几上。

    名片落在坚硬的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这是覃爷临走前，特意让手下递给我的东西。”

    顾晚舟的目光落在那张漆黑的名片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朝着那张名片探了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名片边缘的那一瞬间。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她虽然很快就掩饰住了，但那微小的恐惧动作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

    这是我来到夜色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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