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深夜里的软肋与硬骨头

《 我的莞城往事 》 封面

    “你知道吗，沉朝。”

    她盯着吧台上的空杯子，声音有些沙哑。

    “我刚来莞城的时候，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在天桥下面睡了三天。”

    “后来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才挣下了这份家业。”

    “我以为我站稳了，结果在这些地头蛇眼里，我依然只是个可以随时捏死的玩物。”

    她说着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眼角滑下一滴亮晶晶的东西。

    夜里的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聊那些糟心的破事。

    她不停地倒酒，我就在旁边机械地重复着倒酒的动作。

    她像是压抑了太久，又或者是酒精终于撬开了她心里那道名为“体面”的防线。

    “沉朝，你知道吗，这厚街的酒，其实是苦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荒凉。

    她开始说一些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那些被她藏在精致妆容和黑色套裙下的陈年往事。

    她告诉我，她当初为什么要来莞城。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梦想。

    是因为老家欠了债，如果不出来，债主能把她家的大门给拆了。

    她一个没背景的姑娘，在大城市里想活下去，难得跟要在石头缝里扎根一样。

    她说起这间“夜色”是怎么一点点开起来的。

    从最初只有三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

    到现在的规模，她记不清自己到底吃了多少暗亏，受了多少窝囊气。

    那些供货商的脸色，那些小混混的骚扰，还有那些像郑强一样的恶霸。

    每一寸地盘，都是她用尊严和血汗生生抠出来的。

    “大家都觉得我顾晚舟风光。”

    她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其实我就是个走钢丝的，底下全是尖刀。”

    她说起这些年一个人撑着有多难。

    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的厚街，身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王富贵虽然忠心，但骨子里太怂，有些话说了他也听不懂。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多问。

    我只是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她身边。

    每当她杯里的酒空了，我就沉默地给她续上一杯。

    我能感觉到，她现在并不需要我的安慰。

    她不需要那些苍白无力的劝导。

    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

    把心里攒了多年的苦水，趁着这抹夜色，通通倒出来。

    天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原本喧闹的街道陷入了一种病态的寂静。

    顾晚舟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话语变得支离破碎，最后整个人趴在吧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放下酒瓶，看着她那头散乱的卷发。

    我轻轻把她扶起来，动作尽量放得很慢。

    她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楼。

    把她送回了二楼那间独属于她的休息包厢。

    包厢里有一股淡淡的冷香。

    我把她安置在宽大的皮质沙发上，扯过旁边的薄毯子，给她盖好。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依然紧紧地锁在一起。

    那是长期处于焦虑状态下形成的肌肉记忆。

    我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我没有回我那个阴暗潮湿的杂物间。

    而是从走廊尽头搬了个圆凳子，直接坐在了她包厢的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烟感器的红点一闪一闪。

    我怕她醒来看不见人会感到害怕。

    在这到处都是恶意的厚街，独处有时候是一种折磨。

    我也怕郑强或者陈锦荣的人。

    会趁着夜色守备最虚弱的时候，潜入进来。

    我的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呼吸法在体内缓慢流转，让我保持着一种似睡非睡的清醒。

    上午十点多，包厢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顾晚舟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已经洗过脸，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

    虽然眼眶还有些发红，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明感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她看到坐在门口的我，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抓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一丝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醒了？我去让王哥弄点热粥。”

    我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昨晚那些交心的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顾晚舟看着我，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守在这里。

    我们俩都非常有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仿佛那一晚的软弱和倾诉。

    只是酒精制造出来的一场幻觉。

    但我也能感觉到。

    有些东西终究是变得不一样了。

    中午时分，外面的日头有些毒辣，烤得马路直冒白烟。

    顾晚舟坐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

    她脸上的疲惫已经被今天特意化好的精致妆容掩盖。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慢吞吞地接起。

    “顾老板，想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郑强轻浮又得意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女人的娇笑。

    顾晚舟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郑强，你给我听清楚了。翻倍的例钱，夜色一分也不会给，以后也不会有。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不惹事，但也绝对不怕你们事找上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放肆的狂笑。

    “好，顾晚舟，你真有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你给我走着瞧，我看你的夜色能撑到几时。”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刺耳的嘟嘟忙音。

    顾晚舟把手机轻轻扣在红木桌面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一直犹如标枪般，站在门边的我身上。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精明的丹凤眼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沉朝，你怕不怕？这厚街的规矩，今天算是彻底被我们坏了。接下来会有什么麻烦，连我自己都说不准，也许会要命。你现在要是走，我马上让富贵给你结三个月的工钱当路费。”

    我看着她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顾姐，我刚来莞城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是你大发善心给了我一口饭吃，给我找了个遮风挡雨睡觉的地方。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我在大城市的家。有人要砸我的家，我哪有当缩头乌龟往外跑的道理。”

    我向前走了一大步，眼神毫不避讳地迎向她审视的目光。

    顾晚舟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她眼底那层戒备的坚冰似乎在一瞬间悄然融化了。

    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再是那种应付客人的虚伪职业假笑。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明媚和信任的笑意。

    “好，那咱们就一起扛，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夜晚的厚街依旧灯红酒绿，外面车水马龙喧闹无比。

    但夜色大厅里却安静得可怕，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没有酒水供应商供货，这里一个消费的客人都没有。

    头顶的霓虹灯牌孤零零地闪烁着，散发出有些凄凉的暗红色光芒。

    大厅里只剩下几名内保和服务员，在漫不经心地打扫卫生。

    墙上的复古时钟滴答滴答地指向晚上十点半。

    外面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黑印。

    紧接着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向着大门逼近。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厚重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暴力一脚踹开。

    门框上的强化玻璃碎了一地，折射着头顶惨白的射灯光芒。

    郑强穿着他那件招牌式的花里胡哨短袖衬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号人，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背心。

    每个人的手臂上都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透着一股子街头恶霸的凶悍。

    他们手里都拎着冰冷的家伙，有镀锌钢管，也有实木棒球棍。

    阿彪和瘦猴像两尊门神一样走在最前面，满脸都是狰狞嗜血的笑。

    “顾晚舟，老子今天来教教你什么叫厚街的规矩！兄弟们给我砸，一件完好的东西都别给这个臭婊子留！”

    随着他一声凶狠的令下，那十几个人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了进来。

    偌大的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和打砸声混成一片。

    “哐当！”

    一把价值不菲的实木高脚椅被阿彪一棍子砸得粉碎，木屑横飞。

    目标编号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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