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 短篇小说 ）

《 形影 》 封面

    尽管镜子里面的人，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他还是从那暧昧的眼神中，捕捉到隐含的忧郁和迷茫。

    于是，他不无讥讽地微笑：“哎，朋友，在我面前，你装什么蒜！”

    随着这声问，对方的神情，顿时尴尬起来，就像退潮的堤岸失去水面的掩映，暴露出底下的滩涂淤泥。

    这种揭去伪装后的恼怒，又不住发生变化，直至完全泄露心里的沮丧。

    现在的这张脸，才是他熟悉的，所以平时总是竭力避免这种难堪，如同相貌丑陋的人本能地躲避镜子一样。

    今天他却不能不面对这种严酷。

    这与其说勇敢，不如说绝望，因为此时此刻，他正遭受着难以忍受的羞耻屈辱。

    于是，他觉得自己就像等候宣判的囚犯，又忐忑不安地在公园门口的树荫下徘徊，满怀虔诚地祈祷，又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或者永远不要开始。

    明知道怎样的结果，却还是不能不心存侥幸地希望，尤其看见侄儿外甥，也都成家立业，心里更不是滋味，把男婚女嫁当作人生最重要的目标追求，衡量得失成败，幸福与否的唯一标准。

    他时常不无纳闷地想，自己那至今八字没有的一撇，究竟在哪里？

    这个人应该是存在的，就连公园铁栅栏围墙内，在花丛中你追我赶的蝴蝶，都有与之相适应的另一半。

    也许惺惺相惜的她，此时正像他一样翘首期盼，说不定就在眼前的行人中，或者即将要见面的哪个人。

    他神情恍恍惚惚，仿佛根本不是活在真实的人间，而是身处另一个世界，只觉得周遭一切都陌生又遥远。阴天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动着，像在看一部老纪录片里的镜头：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要到哪去。在这样沉郁的天色里，他只看见那些身影裹着一层朦胧的雾纱，如梦似幻地在视线里穿梭。

    眼前这似真似幻的场景，连同这份悬空的恍惚感，他似乎在哪本小说里读到过。

    对，他猛地反应过来，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当年读这段情节的印象实在太深，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他几乎还能背出书里的字句：

    “当时她整个人已经彻底被绝望拽进了另一个世界，车厢里所有原本寻常的乘客，在她扭曲的视线里全都变得面目狰狞。嫉妒和被抛弃的痛苦早把她的理智啃得一干二净，她的眼神里没了半分往日的灵动光彩，只剩被命运逼到绝路的涣散、破碎，还有走向毁灭前一片死寂的癫狂。

    她盯着车轮边弯腰干活的脏污农民——那正是反复出现在她噩梦里的身影，此刻她眼里最后一点对生的留恋，也跟着彻底熄灭了。”

    原以为当时只是在敷衍，最后还是难免感到失望，还惹得这么多人不高兴。

    亲友们热切的奔忙，他却穿着平时的衣服就去了，这也未免太不近情理了，而且他这是分明故意的。

    如果事情不顺利，按照以往的经验，很难期望这一次会有意外的收获。

    这样，他就可以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原本就没把这当回事。

    与其平白无故蒙受羞辱，我宁可被人误以为没礼貌，至少自己心里还能好受点，也不至于当众丢人现眼。也正好让亲友们明白，往后别再插手他的事，索性就随他去，听天由命好了。

    心里明白的事，却不一定能做到，而且心里越是清楚，情感上就越是难以接受。

    谁也不愿意否定自己，明知道凭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很难被人接受，他还是希望有人能不以貌取人，发现他内心的善良。

    尽管他的表现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除了“今天天气真好。”他竟然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如同一张破损的唱片，老在一个地方打转。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即使现在想起来，也羞愧得无地自容。

    “李丽怎么还没有来？”

    “没没关系，可可能有事情耽搁了。”

    当介绍人为女方的姗姗来迟，表示歉意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如释重负。

    是啊，也许这样更好，自己既没有出丑，又有了轻视对方的理由。

    他的心情却并不因此轻松，反而由于机会的可能失去，变得更加迫不及待。

    他这时才明白，对这次约会，自己看得有多重，所以不修边幅，并不是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的预防措施，在那注定的结局到来的时候，不至于太尴尬难堪。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相对亲朋好友“皇帝不急太监急，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抱怨，他尤其不愿看到母亲忧伤的眼神，从这匆忙的一瞥中，他仿佛觉得自己是个先天不足的残疾人，看到自己孤独凄凉的晚年。

    很难想象，当得知星期天晚上约会的消息时，他复杂微妙的感受。

    虽然他“嗯嗯噢噢”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好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兴奋激动得接连几个晚上睡不好觉，尽做些古怪的梦，其中一个更是荒唐，早晨醒来还心有余悸：

    他与相识不久的女朋友，在饭店里吃饭，忽然奏起了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随后周围涌现许多人，向他举杯祝贺。

    他晕晕乎乎地喝多了，脚下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上，随后发现桌腿间有一个破碎的小镜框，里面有一张他和一个看上去温柔贤惠的女人的合影。

    他惊讶地抽出照片，这时从镜框里，“吱留”冒出一股轻烟，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忽然披头散发，变得面目狰狞，像野兽一样舔着嘴唇上的血迹，歇斯底里地吼叫：

    “算我瞎了眼，找了你这个窝囊废！”

    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鲜血淋漓，刚才被对方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再也忍无可忍：“好吧，离婚！这种日子谁受得了。”

    “你们不要再吵了！”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传来一声稚气的哀求。

    望着可怜无辜的女儿，他感到难以遏制的愤怒，大喝一声，不顾一切冲上去，恨不得把她掐死……

    他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心里恐惧又万分庆幸。

    他不敢想象，如果梦中的情景真的发生，那将会怎么样，自己又能怎么样！

    也许这就是他顾虑重重的原因——虽然这种对着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儿瞎操心的念头很可笑，他却根本没法挣脱。尤其在相亲的时候，整个人更是提心吊胆，只觉得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某种看不见的危险，下一秒就要铸成大错。

    总是这样，心怀急切地希望，见面时却只能维持简短的三言两语，最多半个小时.

    只要他金口一开，就会拒人千里，一切都化为泡影。

    瞧瞧这张挤眉弄眼的脸，再听听这张结结巴巴的嘴，连自己都觉得厌恶，他又怎么能期待别人的宽容呢？

    他当时实在太紧张了。虽说这种“一说起谈恋爱就直奔结婚去”的认真劲儿，本来是值得称道的正经态度，但也给他造成了巨大压力。

    任凭旁人怎么隔靴搔痒地劝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给自己打气：

    “哎，随便一点，放松一些。”

    可心里那根弦反倒越绷越紧，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停地拧发条，以至他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可能正常发挥，还指望能有什么好表现呢？

    长久以来，那积压在心里的烦恼痛苦，就这样从被撕裂的记忆的创口，一件件抖搂出来。

    怎样的羞耻啊，当时的情景，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都汗流浃背，觉得无地自容。

    “我不也拒绝过别人吗？”他像一个溺水的人，绝望地挣扎，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镜子里的人却冷冷地瞪眼嘲笑：

    “对自己看不上的女人，还好意思提！而且这能算是拒绝吗？”

    是啊，他既不能表现自己，又不忍心拒绝别人。

    “你星期几休息啊，下个礼拜天有空吗？”

    当遇到女方询问的时候，他竟然连一句简短的话都说不上来，也懒得回答。

    否则现在就不会这样懊恼，至少他可以明确地拒绝一次：“有事的话，我会通知介绍人的。”

    他越想越憋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干吗哭丧着脸，又不是参加追悼会！”他轻蔑地冲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发火，“你这个不可救药的窝囊废！”

    两人就像窄路相逢的冤家，彼此怒目而视，直到镜子里的羞愧地低下头去，他才觉得好受些。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与失败。那揪心的羞耻和屈辱瞬间裹住了他，像是整个人猛地挨了一记电击，身体时不时窜过一阵抽搐，心里又如同有无数小虫子在细细啃噬。

    那隐隐的疼痛，好难受，好难忍，使人惊慌恐惧的同时，又有一种莫名地快乐。

    这种不同寻常的感觉，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感受的。

    他不明白自己何以会这种奇怪的思想，当他满怀好奇，想更深入体验的时候，那不住震颤的心的涟漪，却在逐渐地消退，再也达不到先前的频率和强度了。

    他这才能够较为平静地回忆自己的恋爱史，早先的刘菲，随后的张捷，刚才的李丽，还有曾经陈颖……

    虽然这些如同过眼烟云的约会次数已经记不清了，也没有必要记清，反正结果都一样，每人仅能维持一次。

    他怎么也不明白，平日一个人在家朗读，总是很流利的，到了紧要关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在随后注定的拙劣表现面前畏缩不前。

    有时候他真恨自己，既然是聋子的耳朵，还不如干脆是个哑巴！免得无谓的纠缠。

    既然明知道会吓跑别人，又何必自取其辱，作这种徒劳无益的尝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其这种笨嘴拙舌，不仅有碍观瞻，更是缺乏自信的表现，他又怎么能怪怨别人呢？

    他连日常的生活，都难以应付，怎么能承担家庭的责任呢？

    就算勉强地成了家，他会比现在幸福吗？

    这是很让人怀疑的？

    因为到那时，他就不是一个人，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消极地躲避，何况现在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这就必须完全改变自己。可这种实际的能力和担当，却是他缺乏的，至少目前还不具备。

    一想到随之而来的责任，他就感到肩上压着千钧重担。

    即使嫁鸡随鸡的妻子不抱怨，他心里也决不会好受，甚至更加哀怨自责，决不能让妻子儿女，像母亲和自己幼年时那样遭受痛苦！

    与此相比，现在的孤单寂寞，就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求之不得的解脱。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难以预料，最无奈的忍受，却往往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大多数人的婚姻，本就很难尽如人意。

    要是自己顺顺当当的成家，不知道会怎么样，至少比现在庸俗。

    虽然他至今没有写出像样的作品，将来也难以有什么出息，毕竟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家里人都说他变了，他自己也觉得与过去大不一样，虽然仍那么卑怯敏感，心里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地的骄傲和自信。

    似乎他注定不能像平常人那样生活，已往遭受的艰难困苦，就是为了磨炼他的意志，方才的横眉冷对，与其说顾影自怜，不如说激励自己的斗志。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作家，凡是喝过几滴墨水的人，都曾经怀有这样的梦想，何况他如此的孤独寂寞，心里有太多的苦闷烦恼无处倾诉，有太多空虚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

    重要的是，得先发掘第一口井，一口能先感动自己，希望也打动别人的心灵之井。

    因为人性是相通的，如果能真正认识自己，也就在相当程度上了解了人类，就能由此及彼地尝试、发掘和创作更多的文学作品。

    “所以振作起精神来，干吗这样垂头丧气的。爱情虽然是甜蜜诱人的，却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人生还有更美好的希望追求。上帝关上一扇门，同时也为你打开了一扇窗。”

    “继续努力吧，朋友！”镜子里面那个留着飘逸金色卷发和长长的鬓角的英俊高贵的男人微笑着说：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间，

    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都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谢谢你，最可信赖的朋友。”他噙着泪，“我一定记住你的忠告，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也不能失去对明天的希望。”

    “再见，我最亲爱的兄弟，希望以后我不再见到你；希望我能永远这样坚强，始终保持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为我祝福吧，朋友，因为我的成功，就是你的成功；我的幸福，也就是你的幸福。再见了，再见啊。”

    啸鸣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八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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