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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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缘之所趋 》 封面
龙神宴第二日,辰时将至,十八名来自六国的文官被引入东侧偏殿。
殿中不设酒案,也不见昨日问策所用的舆图。十八张长案分列左右,每张案上都摆着七本薄册、一方算盘与一叠空白答纸。
案与案之间相隔数步,彼此无法交谈,也看不清旁人的答卷。
六国王族与武官则坐在殿外长廊两侧,可以旁观,却不得进入殿中,更不能出言提醒。
诸子剑立于偏殿二层的回廊之上。
她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兰国文官席间。
兰国此次共派出三名文官。
一人来自御史台,一人任职户曹,坐在二人前方的,正是国子监祭酒沈淮安。
沈淮安年过五旬,身形清瘦,鬓边已有霜色。他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官袍,腰间没有多余佩饰,入席以后也未立即翻阅案上账册,只先将七本册子按照日期依次排开。
三声钟响过后,一名灰衣老者从侧门进入偏殿。
老者名为徐隐,曾任齐国大理寺卿,因查办宗室侵田案得罪权贵,被贬离京多年。此次受六国共同推举,主持文官治事一试。
徐隐走到殿中,没有寒暄,只抬手指向十八人案上的七本册子。
“今日所查,是百余年前梁国的一桩旧案。梁国早已覆亡,案中之人亦已作古。册中地名、官职与粮数均经过重新整理,与如今六国无关。诸位不必陈述本国律法,也不必写出本国查案章程。”
“今日只看三件事。”徐隐伸出三根手指。“看得见什么。准备先做什么。出了差错,由谁承担。”
殿中无人出声。
徐隐继续道:“梁国南渡县曾遭遇洪灾。朝廷拨下赈粮三万石,用于救济当地灾民。”
“京仓出粮册记载,三万石粮食如数装船;沿途七处关津皆有验封记录;南渡县令、县丞与仓曹也共同出具文书,确认粮食全部入仓。”
“然而开仓施粥七日以后,县仓便已无粮。按照灾民人数与每日施粥数量计算,七日最多用去两万石。其余一万石,不知所踪。”
偏殿内传来轻微的翻册声。
徐隐道:“此案当年最终以县仓小吏监守自盗结案。小吏死于狱中,家人流放。南渡县令因失察被降职,京仓、漕运与沿途关津官员皆未获罪。”
“诸位须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一万石赈粮可能少在何处。”
“第二,若只能先拘押三人,应当先拘谁。”
“第三,诸位抵达南渡县时,城外尚有三万灾民等待施粥。是先查案,还是先筹粮?”
侍者将十八只沙漏同时倒转。
徐隐又指向偏殿另一侧。
那里垂着五幅帘幕,帘幕后分别坐着京仓书吏、押运官、老船工、南渡县仓曹与施粥灶妇。
“每人可以向其中一名证人问一个问题。同一个问题,证人只回答一次,其余人可以听见。一个时辰。开口以前,最好想清楚,自己真正缺少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徐隐退回主位。
偏殿里只剩纸页翻动与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沈淮安先拿起京仓出粮册。
册中记载,三万石粮食分装于十二艘漕船,共计四千八百袋。每艘船所装袋数、离仓时辰、押运官姓名和封仓印记,都记录得极为清楚。
他又打开沿途漕运册,七处关津皆写着八个字:船封无损,袋数无差。最后一本,是南渡县收粮册。末页盖有县令、县丞与仓曹三方印信。账目清楚,官印齐全,连笔迹都没有明显涂改之处。
一切都过于齐整。仿佛从粮食离开京仓的那一刻起,所有人便已经知道,最后应该在账上写下什么。
不多时,一名鲁国户曹官员率先起身。他走到帘幕之前,向老船工问道:“十二艘漕船抵达南渡县时,吃水深浅可有异常?”
帘幕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前六艘吃水较深,后六艘略浅。押运官说,后六艘装的是陈粮,谷粒干燥,所以重量较轻。”
殿中不少人立即低头翻阅出粮册。后六艘船,很可能从离开京仓时便未装足粮食。
紧接着,雍国一名文官起身,询问京仓书吏:“粮食出仓之时,可曾逐袋称重?”
京仓书吏答道:“每艘船只称了最前面的十袋,其余按照袋数折算。因赈灾紧急,未曾逐袋过秤。”
殿中笔声顿时密集起来。有人已经在答卷上写下“京仓少装”。
沈淮安却没有落笔。他将京仓出粮册与沿途漕运册并排放在一起,随后又翻开南渡县的收粮文书。
京仓出粮,是四月十二日。漕船经过最后一道关津,是四月二十二日午时。按照漕册中记载的水程,从最后一道关津到南渡县,顺水至少还需一日半。
可南渡县出具的收粮文书,日期却是四月二十二日清晨。漕船尚未经过最后一道关津,南渡县便已经确认三万石粮食全部入仓。
沈淮安的手指停在日期之上。几乎同时,齐国一名御史也发现了这处问题。他抢先起身,向南渡县仓曹问道:“四月二十二日清晨,漕船尚未抵达南渡县,你为何已经在收粮册上用印?”
仓曹迟疑片刻:“县令说赈粮事急,漕船必会按时抵达。为尽早开仓施粥,便命县丞与仓曹提前用印,待粮食入仓以后再补验。”
殿内传出一阵低语。
提前用印,意味着南渡县的文书根本无法证明三万石粮食真正到达。
诸子烨坐在殿外的兰国席位中。她看见了沈淮安停在日期上的手指,只是齐国御史先一步问出了问题。
沈淮安神色没有变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最先发现。
诸子翟低声笑道:“二十二日清晨便收到二十二日午后尚未经过关津的粮食。梁国这些官员,倒比漕船走得更快。”
诸子蓦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沈淮安身上。
殿中第三个起身的人来自东域。
他向施粥灶妇问道:“七日之间,南渡县每日开多少口粥锅,每锅用粮多少?”
灶妇答道:“城内外共设八十口大锅,每日煮三次,每次最多用粮一石。”
“七日从未停过?”
“前三日未停。”
“第四日起,一些粥棚便说粮食不足,每日只煮两次。到第七日,城外只剩十二口锅还在生火。”
那名东域文官立即翻开施粥册。册中记载的却是七日之间,八十口锅从未停歇,每日三次,一次不少。
施粥册也是假的。
从第四日开始,县中粮食便已经不足,却仍在账上按照足额消耗记录。
有人开始将嫌疑转向南渡县令,也有人认为,京仓少装与南渡县侵吞同时发生,县仓小吏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人。
沈淮安翻开最后一本灾民名册。
名册中记载灾民十一万七千余人。
每人姓名、年岁、籍贯与所属乡里皆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第六页,忽然停住。
城东李家村,李六,三十一岁,妻王氏,携一子一女。
十余页后,城北杏花村名下,也出现了一名李六。年龄、妻子姓名、儿女数量完全相同。
继续向后翻,同样的人又在第三处村落出现了一次。
沈淮安随即将名册交给身旁的兰国户曹官员。那人看了片刻,神色微变,迅速在纸上记下重复出现的姓名。
灾民人数被人为夸大。
如此一来,县中便可以在施粥册上写下更多粮食损耗。
可这仍旧解释不了一万石粮食的全部去向。
沈淮安重新看向七本账册。
京仓证明自己发出了三万石粮食,关津证明船封从未破损,南渡县又证明三万石粮食已经入仓。每一道文书都在证明上一道手续没有问题。
却没有任何一道手续,真正核验过三万石粮食是否存在。
京仓只称前十袋。
关津只验船封与袋数。
南渡县甚至在粮食尚未到达时便提前用印。
整条赈粮路线上,每个人都握着一份足以推卸责任的文书。
沈淮安终于提笔。
他的第一行不是写粮食丢在何处。
而是写下:“此案不可先定一处之罪。”
二层回廊上,诸子剑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
多数人已经开始寻找凶手。
有人锁定京仓书吏,有人认定押运官最为可疑,也有人认为只需严审南渡县令,便能找回全部粮食。
沈淮安却似乎不急着指出一个名字。
他在看整条路线。
徐隐忽然抬起手:“再加一个条件。”
众人停笔。
“诸位抵达南渡县时,县仓已空,城外仍有三万灾民等待施粥。临近三县各有存粮,却都以本县同样受灾为由,不肯借粮。南渡县令、县丞、仓曹、押运官与京仓书吏皆可能涉案,但证据尚未齐全。”
“你们手中只有二十名差役,最多同时拘押三人。请在答卷中写明,先拘押谁,先做何事。”
偏殿内再次响起急促的落笔声,有人立即写下县令、仓曹、押运官。有人主张先控制京仓书吏,认为粮食从出仓之时便已不足。
沈淮安沉思片刻,在答卷上写下三个人:南渡县令,押运主官,县仓主簿。
最后一粒细沙落尽,钟声随之响起。侍者依次收走十八份答卷,送到徐隐与另外两名主考面前。
三人快速阅卷,片刻后,从中取出六份。
最先被点到的是那名鲁国户曹官员。
徐隐问道:“你认定粮食少在京仓?”
“是。”
“理由?”
“后六艘漕船吃水较浅,京仓又只抽查前十袋,足以说明粮袋中的实际重量不足。”
“南渡县为何提前出具收粮文书?”
“地方官员为尽快开仓,手续草率。”
“施粥册为何造假?”
“南渡县中另有人趁机侵吞。”
徐隐看着他:“”也就是说,你认为京仓与南渡县分别侵吞了一部分?”
“极有可能。”
“证据足以定罪吗?”
鲁国官员略作停顿。
“尚不足以定罪,但可以先行拘押审问。”
徐隐没有评价,让他退下。
随后被点到的是齐国御史。
他认定南渡县令为首罪。
理由是提前用印、伪造施粥册、夸大灾民人数皆发生在南渡县。即便赈粮在途中已经不足,县令也必然知情。
徐隐问道:
“若县令声称提前用印是奉上级命令,施粥册由下属填写,他毫不知情呢?”
齐国御史答道:
“一县之令,不可能对县仓与赈粮毫不知情。即使没有亲自侵吞,也有失察之罪。”
“失察之罪,能否解释一万石粮食去了哪里?”
齐国御史没有立刻回答。
徐隐放下答卷。
“沈淮安。”
沈淮安起身,走到殿中。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到了三位主考面前才停下行礼。
徐隐看着手中答卷。
“你认为,一万石粮食未必少在一个地方?”
“是。”
“说说理由。”
沈淮安道:
“京仓只按袋数出粮,未曾逐袋称重,粮食可能从出仓之时便已不足。”
“沿途关津只查船封与袋数,不核实重量。即使船中粮食不足,也能一路通行。”
“南渡县在漕船抵达以前提前用印,证明三万石入仓的文书并不可信。”
“灾民名册中,同一人反复出现在不同村落名下;施粥册所记锅数也与灶妇证词不符,证明南渡县有人夸大用粮、侵吞赈粮。”
沈淮安抬起眼睛。
“所以一万石粮食,未必是被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一次取走。”
“可能是京仓少装一部分,漕运途中扣下一部分,南渡县再侵吞一部分。”
“每一处只拿一点,最后便少了一万石。”
徐隐问: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先拘京仓书吏?”
“书吏只是记账之人。”
“若账目是奉命填写,先抓他,只会惊动真正下令之人,也会给京仓主事销毁底册的时间。”
“况且京仓远在数百里外。此时先拘一名南渡县无法控制的京仓小吏,并不能立刻保住证据。”
徐隐又问:“为何拘押县仓主簿,不拘仓曹?”
“仓曹已经在收粮文书上用印,罪证明显,容易控制。”
“县仓主簿掌握真正的出入底册。若县衙中尚有一份没有改过的账,最可能在他手中。”
“让此人在外多留一刻,账册便可能少一本。”
“押运主官呢?”
“十二艘船从京仓到南渡,只有他全程在场。”
“他知道后六艘船为何吃水较浅,也知道南渡县为何敢在粮食未到之时提前用印。”
“若他是同谋,不能放走;若不是同谋,他便是最重要的证人。”
徐隐翻到答卷最后一页。
“你写,先筹粮,再继续查案。”
“可南渡县仓中已经无粮。”
沈淮安答道:“先封县仓与县衙账房,以二十名差役分守两处,拘押三名要犯。同时以南渡县官仓、盐税与来年田赋作保,向当地粮商借粮。”
“粮商若不肯呢?”
“先按灾前市价加两成出具官契,承诺灾后由朝廷偿还。”
“仍旧不肯?”
“再查其仓中存粮。”
“囤积居奇、借灾抬价者,封仓征用;确实无粮者,不强取。”
徐隐又问:
“临近三县皆不愿借粮,你准备如何处置?”
沈淮安道:
“分别送出三份公文。”
“一份说明上游水势,提醒三县提前疏散低地百姓。”
“一份以南渡县未来税赋作抵,请求借粮。”
“最后一份写明,南渡县外有三万灾民。若今日无粮,他们明日便会自行向周边县境寻找活路。”
殿中有人微微抬头。
徐隐目光一凝。
“这是威胁三县?”
“是告知三县后果。”
沈淮安语气平静。
“南渡县若无法让灾民吃上一口饭,便没有能力把三万人永远留在城外。”
“三县今日不愿送粮,明日便可能要出动军卒驱赶灾民。”
“与其届时兵民相冲,不如今日共同筹粮。”
“若他们还是不肯呢?”
沈淮安沉默片刻。
“那便请主持赈灾的官员先开自己的仓。”
徐隐问:“包括你?”
“包括我。”
偏殿内安静下来。
徐隐又问:
“若为了筹粮耽误查案,涉案之人趁机毁灭证据呢?”
“所以先抓三人,封两处账房。”
“救人与查案并不冲突。”
沈淮安停顿了一下。
“若为了等证据齐全,让三万灾民再饿一日,即使最后查清了一万石粮食去了哪里,人也已经死了。”
殿内外一时无声。
诸子剑看着站在殿中的沈淮安。
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急着争先,也没有刻意用一句惊人之语引来六国侧目。
他只是把账册中的每一处漏洞逐一连了起来。
诸子剑忽然想起孟不惑交给她的名册。
国子监祭酒身居朝堂,极少离开兰国。
可沈淮安方才所查的,不只是书册中的错漏。
他似乎极为熟悉官仓、漕运、地方税赋以及各级官员互相推诿的方式。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在国子监讲学的人。
诸子烨坐在殿外,也重新打量着沈淮安。
过去在兰国朝堂中,沈淮安极少参与党争,面对左右两派的争执,也多半只在涉及礼制、教习与选官时开口。
今日看来,他并非不懂政务。
只是平日不愿让人看见。
徐隐又陆续询问了三名文官。
有人精于算账,很快推算出后六艘船可能少装的粮数;有人熟悉律法,逐一列出提前用印、伪造灾民名册与侵吞赈粮该定何罪;还有人主张封锁南渡县所有城门,将涉案官吏全部拘押,却始终没有回答城外三万灾民该如何处置。
待六人答完,徐隐将答卷重新放回案上。
“南渡赈粮案,直到梁国覆亡,也没有真正查清。”
“今日摆在诸位面前的七本册子,来自后世整理的残卷。”
“京仓、漕运与南渡县皆有问题,但一万石粮食究竟被哪些人分走,已经没有完整答案。”
殿中有人面露错愕。
徐隐道:
“所以今日之试,从来不是让诸位猜中一个已经写好的凶手。”
“而是看你们面对一堆彼此作证的公文时,是否还记得问一句——”
“账上写着三万石,粮食便真的存在吗?”
他拿起灾民名册。
“也看你们是否明白,这册中的三万灾民,不只是三万个等待核对的名字。”
“是三万张今日便要吃饭的嘴。”
徐隐抬手。
两名侍者将十八份答卷收入木匣,当众上锁。
“今日不公布名次。”
“诸位查出的疑点、作出的处置以及质询时的回答,都会记入总评。”
他望向殿中十八名文官。
“查出何人有罪,只能证明诸位会断案。”
“在断案之时,仍能让活着的人活下去,才算得上会治事。”
午时钟声响起。
十八名文官依次退出偏殿。
沈淮安经过兰国王族席位时,诸子烨忽然开口:“沈祭酒。”
沈淮安停下脚步,向他行礼:“五王爷。”
诸子烨问道:“若三县仍不愿借粮,祭酒当真会任由灾民进入他们境内?”
沈淮安看了他片刻,“不会。”
诸子烨略显意外,“那祭酒为何如此作答?”
“因为三县县令不知道我不会。”沈淮安神色平静,“治事有时不能只让旁人知道你准备做什么。”
“也要让他们担心,你可能做什么。”
诸子烨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受教了。”
沈淮安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了一眼诸子烨,又看向前方的诸子蓦、诸子翟与诸子悟。
“昨日问策,几位王爷都答得很好。”
“只是纸上的百姓不会哭,也不会跪在车前拦路。”
“真正做事时,未必还有半个时辰让人考虑。”
诸子蓦淡淡道:
“沈祭酒是在教训本王?”
“臣不敢。”
沈淮安微微俯身,再次行礼,随另外两名兰国文官离去。
诸子蓦没有说话。
诸子翟却望着沈淮安的背影,若有所思。
诸子悟低声道:“祭酒此次离开兰国,似乎并不只是为了参加龙神宴。”
诸子烨看了他一眼,“四皇兄也这样认为?”
诸子悟没有回答,只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
二层回廊上,诸子剑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沈淮安来到鲁国,究竟是忽王的安排,还是朝中另有人交代了任务,她暂时还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已经十分清楚。
兰国此次派来的十个人,并非只是为了争夺《龙册》中的几个名字。
偏殿内,侍者开始撤下账册与长案。
另一侧的白石广场上,演阵沙盘与兵器架正被人陆续抬入场中。
明日,是武官之试。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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