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拔剑

《 缘之所趋 》 封面

    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沉重的撞击声沿着船腹回荡开来。

    诸子剑踏入斗场。

    这里原本应是巨船底层的货舱，如今却被改造成一座圆形场地。四周座席逐级升高，数百名戴着各色面具的宾客隐没在昏暗灯火间。铜栏之外，一块块写着赔率的木牌不断翻动，侍者捧着筹盘来回穿行，金银碰撞声与压低的议论混杂在一起。

    与昨夜拍卖时的克制不同，这里没有人掩饰欲望。

    有人赌钱，有人赌命，也有人只是想亲眼看看，站在场中的人会以何种方式倒下。

    “第七场。”

    高台之上，主持斗场的男子展开名册。

    “影魂，对阵无名客。”

    诸子剑抬起眼。

    对面的铁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高大男子缓步走入场中。他没有佩戴面具，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旧疤，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的腰间没有刀剑，只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牌。

    而缠在右腕上的暗红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诸子剑的目光在剑穗上停了一瞬。

    三股并结，尾端留一短一长两道流苏，是静林门弟子才会使用的结绳手法。看似寻常，实则暗含入门年月与师承次序，外人即便见过，也很难仿得完全相同。

    眼前这条剑穗，至少已有十余年。

    难道此人曾是静林门弟子？

    铜铃响起。

    灰袍男子没有立即进攻，只是向诸子剑抬了抬手。

    “拔剑。”

    声音沙哑，像许久未曾开口。

    诸子剑站在原地：“你没有兵器。”

    “你拔剑，我自然会有。”

    话音落下，男子骤然向前踏出一步。

    两人之间原本相隔近三丈，这一步落下，他的身体却如被绳索骤然扯近，右掌直取诸子剑咽喉。

    诸子剑侧身避让，剑仍留在鞘中，只以剑鞘横挡。

    砰！

    掌缘撞在玄铁剑鞘上，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男子手腕一转，五指沿着剑鞘向上滑动，竟想直接扣住她握剑的手。诸子剑脚下后撤半步，剑鞘随势下压，逼他收掌。

    两人一触即分。

    看台上随即响起一片嘘声。

    “影魂为何不拔剑？”

    “莫不是被吓住了？”

    “昨夜敢以五千金锭拍下魔龙，今日却连剑都不敢出鞘？”

    诸子剑置若罔闻。

    银月提醒过她，不要急着赢。

    紫宸要的也不是此人的性命，而是他隐藏起来的真正武功。若她一开始便用宣阳宫或静林门的剑术，反而会先暴露自己。

    灰袍男子再次逼近。

    这一次，他的攻势明显快了许多。拳、肘、掌接连而至，动作并不华丽，却招招落在人体最难防守的位置。诸子剑始终只以剑鞘应对，脚步不断后移，像是被他逼得难以还手。

    看台上的赔率开始变化。

    原本押在“影魂”名下的筹码，很快倒向对手。

    高处的雅座中，银月倚着栏杆，目光始终落在诸子剑脚下。她看得出来，诸子剑虽然一直退，却没有一步真正慌乱。

    她在数对方的步法。

    第五次交锋时，灰袍男子左脚落地，右脚向外划出一个极小的半弧。

    诸子剑眸光微动。

    折柳步。

    静林门外门弟子用来配合基础剑招的步法。此人虽然刻意改变了落脚的轻重，却没有改变转身时先沉右肩的习惯。

    他果然与静林门有关。

    诸子剑故意露出左侧空门。

    灰袍男子没有迟疑，一拳袭向她肋下。就在拳锋即将触及衣袍的一刻，诸子剑忽然旋身，剑鞘贴着他的手臂划过，直点其腕间剑穗。

    男子神色骤变，立刻收势后退。

    这一退，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快。

    “你在怕什么？”诸子剑低声问。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只盯着她手中的剑。

    “那条剑穗从何处得来？”

    “死人身上取的。”

    诸子剑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男子显然有意激怒她，可他越是如此，越说明剑穗来历不简单。

    “死人叫什么？”

    “你赢了，我便告诉你。”

    灰袍男子缓缓抬起右手，忽然扯下缠在腕间的暗红剑穗。剑穗末端藏着一枚细小铜环，他以拇指扣住铜环，用力一扯。

    嗤的一声轻响。

    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竟从他腰间布带之中抽了出来。

    剑身仅有寻常长剑一半宽度，通体乌暗，没有映出半点灯火。

    看台上的嘘声顿时停下。

    灰袍男子握剑之后，整个人的气息随之一变。方才拳掌间的刚猛尽数收敛，肩背微垂，剑尖斜指地面，看似松散，实则全身再无一处明显破绽。

    诸子剑终于拔剑。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斗场。

    但她没有使用宣阳宫剑法，只摆出了江湖中最常见的平剑起势。

    灰袍男子嘴角略微牵动。

    “藏得倒深。”

    下一刻，软剑骤然弹起。

    剑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绕开诸子剑的格挡，从极难预料的角度刺向她右肩。诸子剑横剑拦下，软剑却借着碰撞之力再次弯曲，剑尖如蛇一般反卷向她的手腕。

    这是静林门的缠枝剑。

    但又与静林门现有剑谱略有不同。

    对方的剑招更狠，也更快，舍弃了原本用于牵制的变化，每一剑都直奔关节与经脉而去。

    数招之后，诸子剑袖口被划开一道细长裂痕。

    看台上的叫喊声骤然高涨。

    灰袍男子攻势愈发凌厉，软剑连续卷过诸子剑身前，逼得她不断改变站位。可他并未察觉，诸子剑后退的方向始终没有变化。

    她正在将他引向斗场中央。

    软剑再次袭来时，诸子剑忽然改变握剑姿势。剑锋没有正面迎击，而是向下一沉，贴着软剑剑身一路滑至对方手腕。

    灰袍男子瞳孔骤缩。

    这一招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却恰好封住了缠枝剑所有后续变化。

    因为它本就是静林门用来破解缠枝剑的招式。

    截流。

    只有内门弟子才会接触的拆剑法。

    “你——”

    灰袍男子话音未落，诸子剑已欺近身前。

    她左手扣住他的腕骨，剑柄重重撞向其胸口。男子受力后退，腰间那块青铜牌随之荡出。

    诸子剑没有继续追击，剑尖向下一挑。

    细绳应声断裂。

    青铜牌腾空而起，被她稳稳接入掌中。

    斗场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按照规矩，对手尚未倒下，也未开口认输，这场比斗远远没有结束。

    灰袍男子却没有立刻再出剑。

    他站在数步之外，死死盯着诸子剑，脸上那层近乎麻木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截流……”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神随之变得复杂。

    “他竟然把这一招也教给了你。”

    诸子剑握着青铜牌的手微微收紧。

    “你认识白玉？”

    灰袍男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诸子剑，看向高处层层叠叠的座席。

    数百张面具隐没在晦暗的灯火中，没有人说话，却仿佛每一双眼睛都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紫宸让你取这块牌，是为了试探我？”

    诸子剑心底骤然生出警意。

    “什么意思？”

    灰袍男子向前踏出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从你登上这艘船开始，他们就在等你拔出方才那一剑。”

    诸子剑尚未来得及追问，高处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一点寒光从观众席的阴影中射出，直奔灰袍男子后颈。

    诸子剑几乎来不及思索，手中长剑已经横扫而出。

    叮！

    细针撞上剑锋，斜斜坠入沙地。

    与此同时，灰袍男子猛然扑向她。

    他并非要出手攻击，而是借着两人身体交错的一瞬，将一件极薄的东西塞进她掌心。

    “铜牌不要交给紫宸。”

    话音落下，他骤然收剑，后退数步。

    “我认输。”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片不满的叫骂。押注灰袍男子的客人纷纷起身，有人将手中酒盏砸向铜栏，也有人高声要求宝阁彻查此战。

    主持斗场的男子却对周遭喧闹置若罔闻，只抬手敲响铜铃。

    “第七场，影魂胜！”

    两名侍卫迅速走入场中，一左一右将灰袍男子带走。

    诸子剑没有追上去。

    她望着那道灰色身影消失在铁门之后，才缓缓收剑入鞘。

    高处的雅座已经空了。

    银月不知何时离开，紫宸也始终没有现身。仿佛这场比试的结果，早在斗台开启之前便已注定。

    诸子剑低下头。

    掌中的青铜牌一面刻着蜃楼宝阁的旧船纹，另一面却被人为磨去大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灯”字。

    灰袍男子塞给她的，则是一小片折叠起来的油纸。

    她以衣袖遮挡，悄然将纸片展开。

    纸上没有姓名，也没有地址。

    只有一幅极为简略的青玉双鱼图。

    双鱼从中断开，一半染墨，一半留白。图案下方，写着八个极小的字：

    青玉尚存，故人未亡。

    诸子剑指尖骤然一紧。

    这八个字没有说明惠儿身在何处，甚至无法证明纸上所指之人就是惠儿。

    可青玉双鱼的形制，与母妃神志尚清醒时交给她的那枚玉扣分毫不差。

    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灰袍男子为何会有这张纸？

    紫宸让她夺取的青铜牌，与惠儿又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船上的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知道她在寻找惠儿？

    铜铃再次响起。

    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影魂，请离场。”

    诸子剑将油纸收入袖中，转身走向铁门。

    数百双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

    她忽然想起灰袍男子方才那句话。

    他们一直在等她拔剑。

    直到此刻，诸子剑才真正意识到，紫宸安排这场比斗，想要试探的或许从来不是那名灰袍男子。

    而是她。

    甚至从茶月出现在拍卖台上的那一刻起，她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某个人的预料之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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