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旧王朝的骨血

《 缘之所趋 》 封面

    二楼的秘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精致的囚笼。

    陈设简洁得近乎冷硬，唯有一扇狭小的舷窗。

    屋内透入几缕昏黄的、即将沉入海平面的落日余晖，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室内愈发压抑

    诸子剑抬手摘下面具，，金属边缘划过指节，带起一丝细微凉意。

    她掂量着面具，目光投向仲世闻，语气听不出起伏：“六皇子好大的手笔，两千金锭，眼都不眨。”

    仲世闻轻笑一声，也取下面具，露出那张俊逸却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庞。

    夕阳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区区黄白之物，何足挂齿？不过是挪用了些兄长掌管的府库闲钱罢了。”

    他停了一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重，却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至于值不值。”他抬眼，“从来就不是它们该决定的事。”

    诸子剑没有立刻回应。

    “兄长府库”四字在她脑海里停了一瞬。

    鲁国皇子内斗，她并非不知。

    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刻意抛出的“身份”：一个不受重视、靠兄长供养的皇子。

    不可能。

    他故意说出来，就是要别人这样认为。

    ——他在藏什么？

    仲世闻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靠向椅背。

    “金鳞入水，本就不会为了躲人。”他的声音低了一分，“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暴露，而是被看见得还不够多。”

    他顿了顿。

    “从上船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

    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结论。

    诸子剑听在耳中，却未回应。

    他岂是未曾想到？分明是故意为之，将自己二人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诱饵，亦或是…

    就在此时——

    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

    一道绰约的碧绿身影，悄然映在门扉的阴影之中

    没有靠近，没有推门。

    只是站着。

    像在听，也像在确认。

    “金面芙蓉。”她低声。

    仲世闻目光微微一动，随即抬手，将面具重新覆上。

    吱呀——

    房门无声滑开。

    金面芙蓉莲步轻移，碧绿的长袍如水波流淌，勾勒出曼妙身姿，与她脸上那张冰冷威严的金色面具形成诡异的反差。

    她没有开口，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那双藏在金面后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

    “二位贵客，果真……”她终于启唇如同带着钩子，丝丝缕缕缠绕人心“……不同凡响。”

    那“不凡”二字落得很轻，却像刻意延长了一瞬。

    “姑娘有何指教？”仲世闻语气平直。

    金面芙蓉轻轻笑了一声，空气里的檀香仿佛浓了一分。

    仲世闻握着椅扶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诸子剑却发现，自己呼吸竟慢了半拍。

    “指教谈不上。”她慢慢道，“只是想看看，能让‘月华’出匣的人，会是什么样。”

    “姑娘想如何‘看’？”仲世闻追问，周身气息已悄然凝聚。

    金面芙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最终落在诸子剑身上。

    停留极短。

    却比看仲世闻更久。

    那一瞬，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被这双眼睛注视。

    “神物择主。”她轻声道，“也择局。”

    金面芙蓉微微欠身，开门离去。

    房门合拢的瞬间，室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此女……深不可测。”仲世闻沉声道，面具下的眉头紧锁，“方才她目光扫过，我竟有片刻心神摇曳。”

    “媚术。”诸子剑的声音异常肯定，“而且是极为高深、近乎失传的‘惑神引心’之术。我在大陆行走多年，还未见有人有此造诣。”

    “这艘船，这背后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惑神引心？”仲世闻猛地看向诸子剑，眼中寒光爆射，“据秘典记载，此乃舞桑羽王庭暗卫的不传之秘，自王朝湮灭便已断绝！此女难道……”他未尽的话语中充满了惊疑。

    未等诸子剑回答，门外再次响起叩门声，节奏沉稳有力。

    “何人？”仲世闻冷声问道。

    “紫宸。”

    紫宸推门而入，姿态依旧恭敬，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微微躬身：“二位贵客，明日酉时，此地将举行本次拍卖的最终压轴之会。若有意参与，请准时于此静候。若无此意……”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则请在丑时之前，离船。”

    仲世闻不动声色：“明白了。”

    紫宸继续道：“另有一事需劳烦贵客。依照蜃楼宝阁的规矩，凡有出价竞得拍品者，需由专人记录备案。稍后会有侍女引二位至偏厅，完成记名之仪。”

    “记名？”仲世闻的声音陡然转冷，“阁下此前并未言明此节。我等身份，岂可轻易泄露？”

    紫宸脸上浮现程式化的微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此乃本阁铁律，旨在厘清权属，确保交割无误。贵客若觉不便……”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舷窗外的茫茫大海，“此刻即可离船。至于已拍得之物，自然……无法带走。”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冰冷。

    仲世闻与诸子剑对视一眼。

    无法带走？

    仲世闻沉默片刻，面具下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记名……如何确保我等身份不被泄露？”

    “贵客尽可安心。”紫宸语气笃定，“蜃楼宝阁立足之本，便是绝对隐秘。记名仅为内部存档，除核心主事者外，无人可查阅。我以宝阁信誉担保，绝不会泄露半分。”

    “最好如此。”仲世闻最终点头，“我们会去。”

    “多谢贵客体谅。”紫宸躬身告退，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愿二位明日能有……满意的收获。”

    房门再次无声关闭。

    室内恢复了寂静，但无形的压力却更重了。

    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这一次更为急促。

    仲世闻眼神一厉，示意诸子剑戒备，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之前争夺月华神剑失败、戴着纯黑面具的灰袍人！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凶刃，带着凛冽的杀气和海风般的湿冷气息，一步踏入房中，反手带上了门！

    “是你？”仲世闻声音低沉，全身已然绷紧。

    “你们太显眼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刀刮过石面。

    仲世闻轻笑，“那你是来看热闹的？”

    黑衣人没有回应。

    他盯着剑匣，停了很久才缓慢开口：

    “你们买的不是剑。”他抬头，“也不是碑。”

    “是路。”

    诸子剑眼神微沉。

    “兴趣使然，买来把玩，阁下也要横加干涉？”仲世闻冷哼一声。

    黑衣人猛地踏前一步：“最后一次警告，别再碰舞桑羽！”

    “那里没有宝藏，只有死人。“

    “阁下究竟何人？知道些什么？”诸子剑上前一步，剑气隐而不发。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放下手，眼神恢复死寂，“重要的是……明日最后的压轴品，是与舞桑羽湮灭真相直接相关的‘钥匙’之一。若你们执意找死……”

    他发出一声冷笑，“尽管来吧。生死，各安天命！”

    说完，他不再给两人追问的机会，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房门重新合拢。

    死寂重新落下。

    仲世闻站在原地很久。

    “一个警告，一个试探，一个局。”

    他低声道。

    “现在我们在局里了。”

    “明日之局，步步杀机。”诸子剑沉声道。

    仲世闻忽然转身，语气诚恳：“公子……”他刻意拖长了这个称呼，“你我如今也算同舟共济对吧？”

    诸子剑沉默着，面具完美地遮掩了她所有的情绪波动。

    仲世闻问：“你到底来这里找什么？

    “寻人。”诸子剑答。

    仲世闻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来这龙潭虎穴找人，果真……”

    仲世闻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我在这最后的漩涡里，再合作一把？”

    “条件。”

    “爽快。”仲世闻收回手，负于身后：“三件事。”

    “其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情报共享，无有隐瞒。关于此组织、关于舞桑羽，你我探知的一切线索，实时互通。”

    “其二，“明日拍卖会场，若遇凶险，你我需互为剑盾，全力相护。我若倒下，你这‘寻人’之念怕是也要随之湮灭。”

    “其三，你我安然离开此船，时机成熟时，我会告知你第三件事。放心，此事在你能力之内，不伤天理，不害性命。”

    他看着诸子剑：“如何？些许代价，换一个强力盟友，这笔买卖，你不亏。”

    诸子剑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直视仲世闻：

    “可以。”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但你亦需应我一事。”

    “讲。”

    “合作期间，坦诚互信。不得欺瞒，不得背叛，不得以对方为饵。”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仲世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他郑重地伸出右手：“君子协定。”

    诸子剑亦伸出右手，隔着冰冷的金属面具，两只手在空中短暂而有力地一握。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墨蓝色的海平面之下，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海船。

    而室内，两人重新戴好面具，静默地等待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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