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雪夜归人

《 孤仙大道 》 封面

    马蹄声近了。

    林青阳抱着《正心七章》后退一步，将王德顺的身子轻轻靠回椅背上。老人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脸上却挂着一丝释然的神情，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是终结，而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半生的重担。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搜！那老东西肯定还藏着什么东西！”

    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油灯应声而灭。

    林青阳蹲在桌后，借着昏暗的天光看见几个黑影鱼贯而入。为首那人一身黑袍，腰佩长刀，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目光落在已经断气的王德顺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死了？”他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了他。”

    旁边一个小喽啰上前翻检王德顺的衣物，片刻后回报：“大哥，什么都没有。就几件换洗衣裳。”

    “废物。”黑袍人一脚踢开凳子，目光开始在屋内逡巡。他的视线扫过林青阳时停顿了一下，“小孩，你是什么人？”

    林青阳没有回答。他抱着怀里的轴纸，只觉得胸口那道温润的光还在，像一块暖玉贴在皮肤上。

    “问你话！”小喽啰上前一步，作势要抓。

    黑袍人抬手拦住了他。他盯着林青阳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就是王德顺教的那群娃娃之一？”

    林青阳点了点头。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或者……教过你什么特别的？”黑袍人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眼神已经变了——像鹰隼看见了猎物。

    林青阳想起了王德顺临终前说的话。

    你写过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的骨头。别弯，别折。

    “他教我写字。”林青阳说，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黑袍人嗤笑一声：“就这些？”

    “还教我，字如其人，要堂堂正正。”

    屋内静了一瞬。

    黑袍人脸上的面巾动了动，像是在冷笑。“堂堂正正……那老顽固到死都不忘这套废话。”他挥了挥手，“搜一遍，别漏了任何纸片。”

    几个喽啰立刻在茅草屋里翻找起来。书本被扔了一地，笔墨纸砚砸得粉碎。林青阳站在原地没动，眼睁睁看着那些他和王爷爷一起用过的东西被踩得稀烂。

    他咬紧了牙关。

    “大哥，没有！”喽啰们搜了一圈，一无所获。

    黑袍人眯起眼，再次看向林青阳。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孩子怀里的那卷轴纸上。

    “你抱着的是什么？”

    林青阳的手臂收紧了。

    “拿来。”黑袍人向前迈了一步。

    林青阳后退了一步。

    黑袍人似乎有些意外——一个孩子，在他面前竟然敢不退反进？他冷笑一声，周身忽然腾起一股黑色的气息，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那气息带着一股腥臭味，林青阳闻了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是——煞气。

    王德顺生前曾经给他讲过，世间修行者各走各的路，但有一种人，以杀证道，以血养气，叫煞修。他们行事狠辣，多为邪道。李家豢养的爪牙里，就有不少这样的人。

    “我数三声。”黑袍人伸出手，“一。”

    林青阳没有动。

    “二。”

    林青阳感觉到怀里的《正心七章》开始发热，比刚才更烫。他低头看了一眼，透过粗布的缝隙，隐约看见轴纸上浮现出一行行字迹——那些王爷爷写的字，正在发光。

    “三。”

    黑袍人出手了。他的手掌在空中涨大了一倍，五指如钩，直取林青阳的面门。那股煞气扑面而来，林青阳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呼吸都困难。

    但就在这时——

    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王德顺的，也不是任何人。那是一个古老的、浑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从他心底冒出来的：

    “正。”

    林青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右手。

    他刚才在王德顺身边练字时，手里还握着那支毛笔。此刻笔尖蘸满了墨，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顺着那股冥冥中的指引，在空中划下了一横。

    ——那是“正”字的第一笔。

    笔锋落下的瞬间，墨迹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凝固了。

    一道金光从笔尖迸发，那横画像一把金色的长刀，横亘在林青阳和黑袍人之间。黑袍人的手爪撞上那道金光，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手臂上冒出一股青烟，伴随着焦糊的气味。

    “文……文气化形？！”黑袍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你才多大——”

    他话音未落，林青阳的第二笔已经落下。

    竖画如柱，从天而降。

    黑袍人脸色大变，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他厉喝一声，周身煞气暴涨，化作一面黑色的盾牌挡在身前。金色的竖画撞击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这小子有问题！一起上！”黑袍人朝手下吼道。

    几个喽啰拔出兵刃冲上来。林青阳的第三笔、第四笔接连落下——横平竖直，一笔比一笔亮。等到第五笔收尾完成时，一个完整的“正”字悬停在空中，光芒大盛，将整间茅草屋照得如同白昼。

    黑袍人被那光芒逼得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一股浩然正气迎面压来，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倾倒。他修的是煞气，最怕的就是这种至刚至正的文气。此刻被压制得连真气都运转不畅，哪里还顾得上抢东西。

    “撤！快撤！”他嘶吼着，转身就往外跑。

    喽啰们哪敢怠慢，跟着一窝蜂逃了出去。

    林青阳站在原地，手中的毛笔还在微微颤抖。那个“正”字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化作点点金光，重新融入笔尖，消失不见。

    他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胸口那道温热的光芒也渐渐平息下来。林青阳颤抖着手，将《正心七章》从怀中取出来。轴纸展开，他看见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正心篇。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认不全，但能看出是王德顺的笔迹。而在页面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字迹，颜色比其他的浅，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文心初现，第一境：识字。”

    林青阳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王德顺的遗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抹了抹脸，然后将《正心七章》仔细收好，把王德顺的遗体放平，合上他尚未完全闭合的双眼。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茅草屋。

    风雪更大了。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消失在山路尽头。林青阳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读了三年书的屋子，然后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没有人再教他写字了。但王爷爷说过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人这辈子，总是要靠自己。”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小小的脚印，深深浅浅，但每一步都很稳。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远方的王城中，一座巍峨府邸的大厅里，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男人正听着跪在地上的黑袍人汇报。

    “……属下无能，没能拿到东西。但那孩子身上确实出现了文气化形的异象，恐怕……”

    紫袍男人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面容威严，双鬓微白，一双眼睛深邃如潭。

    “文心通明体？”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千年了，终于又出现了一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旁一个老者模样的身影说道：“传令下去，三年内，我要知道那个孩子的一切。”

    “是，家主。”

    老者领命退下。紫袍男人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方连绵的山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德顺啊王德顺……你死了，却留了这么一手。可惜，你护不住他。”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山川，也覆盖了茅草屋外那几行浅浅的脚印。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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