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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倒计时19日·城隍庙·死人堆

作者未若青缇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6128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阿姐书 》 封面

    从蜜枣街到花灯主街,要穿过两条巷子。月亮已西移,走百病的女子们在灯下穿行,挑彩灯的孩童们正携伴归来。

    她步履匆匆,穿行街巷,一直到和风桥。

    一眼便看到玉善和她的小伙伴们蹲在桥廊,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玉善手里是兔子灯,正跟旁边的人比谁的灯更亮。

    “玉善。”

    玉善抬起头,见是姐姐,高兴地迎了上来,把兔子灯举得老高。“阿姐你看,我的灯比阿桃的亮!”

    “嗯,回家。”孟君拉起她的手,没解释,就往回走。

    走到蜜枣街口的时候,玉善站住了。

    “阿姐。”

    家的方向,半边天是红的。

    两个人开始跑。花灯从玉善手里脱出去,滚在石板路上。

    跑过最后一道巷口,拐进榕井街,许家的大门已经在火里塌了半边。热浪扑过来,门楣上的瓦片正往下掉,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爹!”

    她甩开玉善的手往前冲。她要去把爹救出来!她不能让他烧在里面!

    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屋檐上掉下来,砸在她脚前半步的地方。

    玉善在身后尖叫了一声。

    这声尖叫把她拉回来了。回头看到玉善吓得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才意识到,爹没了,家没了,书没了,她只剩下玉善了。

    她退回来,一把箍住玉善,把她按在自己怀里。玉善踢、咬、尖叫,她不松手。

    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咬破了嘴唇。她说不出“别怕”,因为她的手在抖,她的牙在打战,她自己怕得要死。

    父亲说“一把火烧干净”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她应该察觉的,但她没有。他根本没打算让她烧。他自己烧。把自己也烧进去。他是怕自己活着被抓住,拷问出女儿的下落。

    “蠢,我真蠢。”她喃喃自语,痛恨自己十九年来只会背书,却连父亲最后的心事都读不懂。

    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死死箍着玉善不敢松手。妹妹在她怀里哭得发抖,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一脸。

    一声巨响,书房梁柱在她眼前塌了。二楼所有藏书倾泻而下,砸进火里。

    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孟君一个激灵,从悲痛和自责中惊醒。她拉着玉善,一路磕磕绊绊往巷子里跑。

    七八匹马。有人在大吼“竟敢私自烧藏书”,有人在骂“蠢货,那就是孤本”,有人在小声嘀咕什么。

    她听到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许维哲的大女儿,过目不忘。那些书,全在她脑子里。抓活的。锁起来,让她一辈子默书。”

    马蹄声渐近,离她们藏身的角落,只剩两步。

    孟君的后背抵住墙根。玉善被她按在胸口。

    马打了个响鼻,脚步声更近了。

    她屏住呼吸,脑中《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统统忘了,只有“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墙根有一堆碎瓦,把火光挡住了。阴影很厚。

    马上的人往这边扫了一眼,没看见。

    “去那边巷子。”

    马蹄声渐远……

    孟君松开玉善,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父亲临终那番话又浮上来:“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

    那时候以为是他糊涂了。现在她信了。这些人追的不是书。是她。

    她就是孤本。

    她活了十九年,也被嫌弃了十九年,现在倒成了所有人都想要的宝贝。

    这个念头把她吓住了。

    她低下头看玉善。妹妹不哭也不闹,两只大大的眼睛盯着她。那眼神让她不敢多看。

    太信任了……好像阿姐什么都能解决。

    她不能解决。她连往哪跑都不知道。

    可是她不能懦弱,哪怕是为了妹妹,她也得扛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拔掉玉善头上的银簪,摘掉腕上的镯子。抓了把灰,抹在玉善脸上。把发辫拆开,重新绾成两个童子髻。自己也把头发挽了。

    “走。”

    “去哪?”

    “逃出梧州,去,去一个地方。”她不敢说云南,那太遥远,说出来自己都怕。

    她直起身子,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那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

    她想:如果这是梦就好了。醒了,父亲还在书房里校对,玉善还在院子里追鸡。然而心口的疼痛又如此真切。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牵着玉善贴着墙根往暗处摸,摸到一户院门开着的人家,院中晾着几套男子衣衫,有大有小。

    她取下两套短衫,小的一身给玉善。“快换上。”

    二人躲在一个酸笋缸后换好。

    孟君从怀里摸出一钱银子,放在缸沿上。

    才出院门就见两名巡查司的人正打马过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跑还是不跑?

    跑,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不跑,对方走近来,借着月光一眼就能认出她。

    两个选项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谁也没赢。她就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突然有人喊:“这边!还有个许家人!”

    那两名巡查司的人闻声拨转马头,朝喊声的方向奔去。

    “咳咳。”

    孟君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喘气。她拉起玉善,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城隍庙。供桌后。

    神像背后的木板被撬开一块,正好挤两个人。

    她抱着玉善缩在黑暗里。

    玉善睡着了。

    孟君眼睛盯着那条透着微光的缝隙出神。父亲死了,有人要抓她,要把她锁起来默一辈子书。

    绝望、愤怒、恐惧,涌上心头,她不想被锁起来,更不想给那些逼死父亲的人,默一个字!

    她要逃。必须逃出去。

    怎么逃?

    她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但她知道远方有什么。驿站、关口、渡口、捷径、险滩……《天下水陆路程》记载的内容全在脑子里。

    除此之外,还有六十二册地方志,梧州到云南一线,每座山、每条河、每座城的物产民风,她都知道。

    但那是字。

    她没见过书里说的刀削似的关口,也没见过一线天的险峻,更不明白瘴疠之地的瘴气是不是真的能瞬间让人倒下。

    能不能在二十天内走到横州,她心里没底。她甚至不知道离开官道该怎么认路。

    现在,那些山川河流的名字、那些驿站渡口的方位、那些险要之处的记载,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把握住的东西。

    虽然只是字,却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路。

    忽然想起多年前背《天下水陆路程》那天,她问父亲,我又不出门,背这个干什么。

    “总有用上的时候。”

    她当时心里不服,觉得父亲又在用“有用”来压她。

    现在,她信了。

    原来父亲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个茧。

    十九年,就为这一件事。

    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就像是你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夜路,忽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举着火把。

    天快亮时,庙外响起了铃铛声。

    是善堂收尸队的。

    往年梧州收尸队只在夏秋两季瘟疫发作时出来,今年从立春起就没断过。先是城东闹了一场时疫,接着北边逃难的涌进来,死在路边的人隔几天就有。

    保甲长从街上雇了几个老头,一人一辆板车,天亮前把无人认领的尸首运出城烧掉,免得招瘟。

    孟君把玉善摇醒。玉善揉了揉眼睛,刚要开口,孟君捂住她的嘴。

    “玉善,你听阿姐说。等会儿我们要藏在死人堆里,借收尸队的人把我们送出城。”

    玉善瞪大了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映出孟君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脸。

    “死人不咬人。死人就是睡着了,再不会醒了。你只要不出声,不动,那些兵就不会发现我们。你做得到吗?”

    玉善怕到浑身发抖,但点了点头。

    孟君把她揽过来,额头顶在玉善的额头上。她自己也怕死人。她连只死老鼠都没碰过。

    庙门外,板车上已经摞了四五具尸首,都用草席裹着,只露出脚底板。

    孟君把玉善抱上车板,推到最里侧,玉善很配合,缩成小小一团。

    她自己跟着翻上去,把旁边那具尸首往外挪了半寸,挡住两人的轮廓。

    尸体比想象的硬。她碰到那条冰冷的胳膊时,差点从车板上弹起来。

    一股腐烂混着草秸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玉善用袖子死死捂住自己口鼻。她发现妹妹比她镇定。大概是七岁的孩子觉得,有阿姐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念头让她压力很大。

    板车吱嘎吱嘎推到城门口。孟君躺在车板上,一具女尸的手从草席里滑出来,搭在她胳膊上。这只手又冷又硬。

    她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许家藏书楼,六排书架,每排从地面直抵房梁。她穿过第一排经部,到第二排史部。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排排书脊。

    找到了。《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六十三。

    她伸手“取下”这本书。翻到岭南道梧州条,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梧州,秦属桂林郡,汉为苍梧郡治。其地西通横州,水道一百八十里,陆行……”

    陆路要翻摩天岭。她带着玉善走不了。

    她合上书,睁开眼。女尸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但她已经镇定下来了。

    矛杆子敲在车板上。

    “几个?”

    “五个。”推车老汉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

    “春瘟闹的。”

    矛杆子挑开最上头尸首的草席。

    孟君闭着眼,停了呼吸。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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