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荷风遇雪，初见清砚

《 白茶盏浮花 》 封面

    静养的几日光阴，过得温柔又平缓。

    自落水苏醒过后，我便彻底安稳留在了这座锦绣堆砌的镇国侯府。

    爹娘与两位兄长待我愈发细致疼惜，几乎是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

    娘亲日日亲自下厨，变着花样做软糯适口的吃食，牛乳羹、桂花糕、嫩豆腐、莲子粥，皆是贴合孩童脾胃的清甜滋味。

    爹爹褪去朝堂一身凌厉，回府第一件事必是来看我，或是带一盒精致糖酥，或是揣一枚温润玉佩，笨拙又认真地宠着他失而复得的小女儿。

    大兄长白云坤课业繁忙，白日多在书院与朝堂走动，可暮色归府，定会先来我院中坐片刻，柔声问我今日可有乖顺吃食、可有安稳休憩。

    二兄长白榕生最是清闲温柔，几乎日日伴在我院中，陪我看庭前落花，教我捏草编蝶，耐心纵容我所有孩童稚气。

    贴身护卫冷绎更是寸步不离，沉默伫立在侧，将我周遭所有磕碰隐患、纷杂惊扰尽数挡去，护我一方安稳无忧。

    短短数日，我这异世孤魂，便被满府滚烫真挚的爱意彻底包裹。

    从前二十载孤身平淡、无人挂怀的日子恍如隔世。如今岁岁温柔、人人偏爱，让我渐渐卸下心底所有戒备与惶惑，慢慢接纳了白茶茶这个全新的身份。

    失忆的说辞早已被府中众人信服，只当是孩童落水受惊，一时懵懂失神。无人猜疑，无人深究，所有人只盼我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这日暮春晴好，暖风融融。

    院中垂柳抽了新绿，丝丝柳条垂落池面，轻拂碧水。府中荷池虽未到盛放时节，却已是碧水清涟，浮萍点点，暖风卷着草木清香，漫遍整座庭院。

    我大病初愈，不宜久卧房中。娘亲怕我闷坏了，特意让二兄长白榕生带我去后院荷园散心透气，再三叮嘱不可靠近池边，安稳慢行即可。

    “茶茶慢些走，地上青石微凉，仔细绊脚。”

    白榕生走在我身侧，微微虚护着我的身子，眉目温润如风，语气满是宠溺谨慎。

    我穿着一身软白绣玉兰的小襦裙，发髻绾着小巧玉珠，踩着软软的绣鞋，一步步慢悠悠走在青石步道上。

    三岁稚童的身子娇小绵软，步履轻轻，眼底却藏着二十二岁灵魂的沉静通透。我好奇打量着这座古雅精致的侯府庭院，雕栏画栋，花木扶疏，步步皆是盛世家景。

    暖风拂过眉眼，驱散了最后一丝病后孱弱。

    绕过一片青翠竹丛，行至荷园僻静的西隅，我无意间顿住了脚步。

    这一隅少有人来，远离主院喧嚣，翠竹环绕，青石临池，清静得不像话。

    而竹下青石石凳之上，静静坐着一名年岁约莫六七岁的少年。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清绝出尘，风骨天成。

    少年身着一袭素色月白锦袍，料子清软，不染半点尘杂。乌发束起，仅用一枚极简玉簪固定，眉眼清隽凛冽，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五官精致得近乎疏离。

    他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却周身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孤寂，像山间落雪，池边清风，干净、淡漠，且遥远。

    他垂着眼，安静看着脚下一池碧水，长睫纤长垂落，投下浅浅阴翳，周身静谧无声，仿佛周遭所有春风暖意，都难以沾染他半分。

    小小年纪，便自带一身沉稳自持、疏离世人的清冷气度。

    白榕生见我驻足凝望，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随即放轻脚步，柔声对我低语解释：“那是沈家小公子，沈清砚。”

    我心头轻轻一动。

    沈清砚。

    清砚如墨，风月入怀。清冷又温雅的名字，恰好衬得他这般如雪如砚、不染尘俗的模样。

    “沈家？”我奶声奶气轻声询问。

    “是京中太傅府。”白榕生声音压得极轻，怕惊扰了竹下少年，“沈太傅学识冠绝京华，为人清正端方，只是沈家小公子身子素来偏弱，常年静养，极少出府，寻常京中子弟几乎见不到他。今日是太傅府与咱们侯府旧交，沈大人携子登门拜访，他不喜热闹，便独自来此僻静处静坐。”

    我恍然明白。

    难怪他周身气质这般出尘疏离，原来是书香世家养出的风骨，温润内里藏清冷，年少便有谦谦君子之态。

    许是我们驻足低语的动静惊扰了他，静坐的少年缓缓抬眸。

    那一瞬，清风骤停，落絮无声。

    少年一双眼眸澄澈清冷，似盛着山间冷月、池底寒星，干净通透，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疏离。他淡淡望来，目光平静无波，无好奇，无波澜，只是寻常一瞥。

    可就是这浅浅相望，却让我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明明是初见，却似隔着岁岁光阴，遥遥相逢。

    我心头微怔，下意识忘了孩童的拘谨，睁着一双清澈懵懂的眸子，静静望着他。

    白榕生怕我唐突惊扰了人，轻轻牵住我的小手，温声示意我移步：“清砚小公子素来喜静，茶茶我们别打扰……”

    话音未落，我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挣脱开兄长温柔的桎梏。

    三岁的小短腿哒哒迈着细碎步子，一步步朝着竹下少年走去。

    白榕生微愣，下意识跟上，却没有强行拦我。

    几步之遥，转瞬而至。

    我站在少年面前，仰头望着他清隽清冷的眉眼，暖风拂动我额前细碎软发，奶白的小脸蛋透着浅浅薄红。

    少年垂眸，清冷目光落在我小小的一团身子上，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怔。

    大抵是从未见过这般贸然靠近、直白凝望的小团子。

    他周身向来无人敢轻易靠近，人人皆敬他世家风骨、畏他清冷寡言。

    唯独我，懵懂无畏，步步走近。

    我仰着小脸，眨着清澈的眼眸，嗓音软糯清甜，一字一顿，清晰开口：“小哥哥。”

    稚嫩的童音轻轻落在寂静竹院，温柔撞碎了满院清冷。

    沈清砚身形微僵，长睫轻轻一颤，素来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垂眸看着我，目光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孩童般的茫然无措。

    我看着他苍白清俊的小脸，看着他单薄清瘦的肩头，凭着成年人的温柔同理心，下意识抬手，伸出小小的软糯手掌，轻轻递出了袖中藏着的一枚糖。

    那是方才娘亲塞给我的桂花软糖，清甜软糯，是孩童最爱的滋味。

    我掌心摊开，小小的奶糖静静躺着，甜香浅浅。

    “给你。”我仰头看他，眉眼软软，极尽真诚，“吃糖，甜甜的，不难过。”

    我不知道他常年静养、身弱孤寂，是否时常独处无趣。

    我只知，这般清冷孤寂的少年，该被世间温柔暖意好好偏爱。

    沈清砚定定看着我掌心的糖，又抬眸望向我澄澈纯粹的眉眼。

    春日暖风落在他清白的脸颊，吹散了些许经年寒凉。

    良久，他薄唇轻启，嗓音是年少独有的清冽温润，轻轻浅浅，落于耳侧：

    “为何给我？”

    我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认认真真答：“小哥哥看起来，冷冷的。吃糖就暖啦。”

    一语稚嫩天真，毫无城府。

    少年清冷的眼底，那层冰封般的疏离，寸寸悄然消融。

    他静静凝望着我眼底干净纯粹的暖意，望着我一身软白、眉眼清甜的模样，望着这猝不及防闯入他孤寂岁月的小小奶团子。

    许久，他微微俯身，身姿依旧端正，动作却极轻极缓。

    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我掌心那枚小小的桂花糖。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的指尖微凉，我的掌心温热。

    一冷一暖，悄然相汇。

    他看着我，清冷眉眼间，极淡极浅地漾开一丝温柔，细碎、珍贵，独一无二。

    “多谢小妹妹。”

    风过竹梢，簌簌轻响。

    荷池风软，春日正好。

    彼时他是清冷孤寂、常年静养的太傅府少年沈清砚。

    彼时我是阖家宠溺、懵懂天真的侯府小嫡女白茶茶。

    一院春风，一枚软糖，一场毫无预谋的稚岁初见。

    无人知晓，这场暮春竹下的温柔偶遇，是他漫长清冷岁月里，第一束不请自来的暖阳。

    亦无人知晓，这岁岁兜转的宿命情深，自此初见，便已落笔生根，岁岁绵延，余生皆系一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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