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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暗访

作者心安太安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98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食味长安 》 封面

    杏娘第二次站在长安第一面对面的街口时,天色还早,西市刚开市不久。

    她上次来是傍晚,门口排着长队,今天上午人少一些,店里的伙计正在擦桌子,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热气。

    那幅桐油漆过的木匾还挂在门楣上方——“长安第一面”五个字,不算好看,胜在大气。

    她今天来,就是想尝尝这家的面到底好在哪。

    上回那碗宽面她记得很清楚,味道不错,但也就是不错。

    她想再吃一碗,看看是不是自己上次走眼了。

    顺便,也看看这铺子到底是谁在掌勺。

    杏娘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店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面,放在门口的条凳上,朝里面喊了一声:”给隔壁老张送去。”

    那人嗓门不大,但中气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楚。

    杏娘多看了他两眼。

    那汉子转身回了灶台,动作利落,从面团上扯下一块,一拉一扯就成了宽宽的一条,下锅,捞面,浇酱,一气呵成。

    手法确实熟。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那汉子从扯面到出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像在享受做面这回事,倒像是在赶工。

    杏娘在街对面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穿过街,走进了店里。

    “来一碗面。”

    一个伙计迎上来,把她领到靠墙的位子坐下。

    店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比她的食味居大一倍。

    灶台在门口右侧,客人能直接看见下面的全过程。

    面端上来的时候,杏娘低头看了看。

    白瓷碗里的面码得齐整,酱色深褐,肉丁和香菇浸在里头,几根青菜衬在旁边。

    卖相确实不差——和上次那碗面不太一样,但好看就是好看。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宽,有两指宽,边缘薄中间厚。

    入口嚼了嚼。

    面劲道,酱偏咸,肉丁炸得干香,香菇吸饱了汤汁。

    跟上次吃的没什么区别。

    杏娘慢慢嚼着,目光越过碗沿,往灶台那边扫了一眼。

    那个汉子还在锅前忙,背对着她,看不出表情。

    她收回目光,把面吃完了。

    杏娘从西市回来,刚走到常乐坊街口,就看见李磬靠在她铺子对面的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碗茶。

    “你倒清闲。”杏娘说。

    “巡到你这儿,歇口气。”李磬看了她一眼,”又去西市了?”

    “路过。”

    李磬没接这个话,低头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家面馆的老板,姓冯。”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

    “关东人,三年前来的长安。”李磬不紧不慢地说,”先在老字号的张记面馆当了两年伙夫,后来张记的掌柜病故,东家把铺子盘了,他就出来自己开了这家。”

    “张记的伙计?”杏娘问。

    “嗯。他那时候跟着张记的掌柜学了一手扯面的手艺,后来自己开店用的就是那套本事。张记的老客有好些都跟过去了。”

    杏娘靠着门框站着,没说话。

    “你那眼神,一看就是去打听了。”李磬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过你放心,那人没什么来路不正的。他开他的面馆,你做你的生意,各凭本事。”

    “我又没说什么。”

    “你嘴上没说,心里在算。”李磬把碗放在窗台上,”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他那面,吃着不如你的。”

    说完就走了。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李磬的背影拐过巷口,才转身进了铺子。

    她心里把李磬说的那几句话过了一遍——关东人,张记出来的,自己开了店。

    底子倒是干净。

    下午那阵忙过了,小圆擦完桌子凑到灶台边,压着嗓子说:”姐,我听说西市那个长安第一面的冯老板,跟西市衙门的人吃过饭。”

    杏娘正在调明天要用的酱料,手里的勺子没停:”你怎么知道的?”

    “对面布庄的赵三娘说的。”小圆眼睛亮亮的,”她说前天傍晚,看见冯老板从醉仙楼出来,旁边跟着两个穿衙门衣裳的人。”

    “赵三娘怎么知道的?”

    “她在醉仙楼对面扯布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杏娘把勺子搁下,擦了擦手:”跟衙门的人吃顿饭,也不是什么大事。人家开了那么大的铺面,跟衙门打点关系正常。”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杏娘拍了拍小圆的头,”你这小丫头片子,操的心比我还多。”

    小圆嘟着嘴走开了。阿菱在角落里切菜,一直没吭声。

    过了会儿,阿菱忽然说了一句:”我听说,他铺面的东家,是西市一个押司的亲戚。”

    杏娘转过头看她。

    阿菱还是低着头切菜,语气平平的:”昨天我去西市买酱油,听见隔壁铺子的掌柜说的。”

    杏娘没接话。

    押司的亲戚。

    那就不是普通的租铺面了。

    她靠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开口说:”行了,都干活吧。”

    傍晚收了铺,杏娘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端着一碗凉茶。

    晚风穿过巷子,吹得墙头的草摇了摇。

    她想起白天李磬说的那句”各凭本事”。

    有关系又怎样。铺子大又怎样。

    她开她的食味居,做好每一碗面。剩下的,看客人往哪边走。

    茶喝完了,她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和面呢。”

    第二天一早,杏娘把铺子门板卸下来的时候,发现街对面多了一张长条凳,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汉子,一人端着一碗面,正吃得满头大汗。

    她瞥了一眼——碗里的面是宽条,汤色泛红,是长安第一面的招牌。

    那两人吃完,把碗搁在凳子上,抹了抹嘴就走了。

    杏娘没多看,转身进了店。

    小圆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姐,他们又过来吃了。这几天天天有人端着那边的面过来,坐在咱对面吃。”

    “人家坐哪儿是他们的自由。”

    “可是——“

    “小圆。”杏娘转过身,看着她说,”你信不信咱家的面?”

    小圆愣了一下:”信啊。”

    “那就行了。”杏娘把围裙系上,”面好不怕巷子深。”

    小圆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中午,客流量跟往常差不多。

    有几个老客进门的时候跟杏娘抱怨:西市那家面宽、酱料足,吃个新鲜。

    杏娘笑着回了一句:”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那老客愣了一下,笑了:”来,你这里的味道不一样。”

    “那不就得了。”

    客人走之后,阿菱端着一碗馄饨放到杏娘面前:”掌柜的,你也吃一口。”

    杏娘看了看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是她亲手教的方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烫,鲜,踏实。

    其实她心里清楚,长安第一面早晚会抢走一部分客人。

    宽面新鲜、酱料实在、铺面又大,这本身就是硬道理。

    她能做的,不是把对方挤走——她也挤不走——而是把自己的东西做好,把回头客留住。

    长安城这么大,食客的嘴是拦不住的。

    她吃完馄饨,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冲着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小圆,明早去西市买两斤好虾皮,咱的馄饨汤头再熬厚一层。”

    “好嘞!”

    小圆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干劲。

    第三天傍晚,天快黑了,杏娘正准备上门板,一个汉子站在门口。

    她抬头一看——是西市长安第一面的冯老板。

    汉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进。

    “沈掌柜。”

    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杏娘放下门板:”冯老板,有事?”

    “前天你来我店里吃了一碗面。”汉子说,语气不像来挑事的,”我看见了,但当时忙,没顾上招呼。”

    杏娘没否认,也没解释。

    冯老板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这是我老家那边的酱料,你尝尝。”

    杏娘没接,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汉子把油纸包放在门边的案板上,”你做面的手艺我尝过——你那食味居我让人打包过一碗。比我强。”

    杏娘愣住了。

    她没想到冯老板会让人来打包她的面。

    “我来长安时间不长,很多东西还在学。”

    冯老板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油纸包。

    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酱饼,闻着有股浓烈的豆香和辣味。

    她凑近闻了闻,又闻了闻。

    这味道,她前世在川味火锅店里闻到过。

    她把酱饼重新包好,拿进后厨放在架子上。

    小圆凑过来问:”姐,那是什么?”

    “人家送的礼。”

    “谁送的?”

    “西市那个长安第一面的老板。”

    小圆瞪大了眼睛:”他送这个干嘛?”

    杏娘没答,洗了洗手,说:”明天早起,咱试试这个酱。”

    小圆还想问,被阿菱拉了一把,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杏娘躺在后院的竹椅上想了很久。

    冯老板这人,不是来砸场子的。

    那他来长安,到底图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竹椅吱呀响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一个开面馆的,把面做好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杏娘用那酱饼调了一碗拌面,尝了一口。

    她愣了愣。

    然后又尝了一口。

    然后她把小圆和阿菱各叫过来尝了一口。

    三个人站在灶台边,没人说话。

    最后杏娘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行,这酱,好东西。”

    她看了看窗外,长安第一面那边已经开始冒热气了。

    “今晚包顿好的,给冯老板回一份礼。”

    隔天一早,杏娘把冯老板送的酱饼掰下一小块,用温水化开,调了一碗拌面。

    小圆端着碗送到熟客刘伯桌上,刘伯吃了一口,筷子顿住了。

    “这什么酱?”

    刘伯抬头问。

    “新调的。”杏娘说,”怎么样?”

    “香。”刘伯又扒了两口,”哪买的?”

    “别人送的。”

    刘伯没再追问,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放碗的时候他咂了咂嘴:”沈掌柜,你要是天天拿这个酱做面,我天天来。”

    杏娘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这酱好是好,但不适合做主打。

    口味太重,不是长安本地人习惯的味道。

    偶尔用一用当个彩头可以,全换过来反而会丢掉老客。

    她想了想,让小圆把剩下的酱饼收好,留着逢年过节给老客加个菜。又叮嘱了一句:”找个罐子装起来,封好口,别让潮气进去。”

    中午那阵忙完,她擦了吧台上的水渍,往西市的方向看了一眼。

    长安第一面门前排着七八个人,冯老板在灶台前忙得衣服都湿透了。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这人确实有两下子。不过她有她的路子,他有他的走法,各走各的就是了。

    可回到灶台边的时候,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块酱饼上。

    那股味道——她到底在哪闻过来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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